第七章 - 赶尸传奇

当船离开岸边的时候,天上的晨雾才慢慢地散开了去。

本来,舒小节应该乘马车回去,只是去龙溪镇的半中拦腰,被雷峰山脉给挡住了,马车要绕蛮大一个圈子才能到龙溪镇,算起来,最快也要四天,而走水路,沿舞水河逆行而上,慢是慢,但不用绕圈子,三天也就可以到家了。

舒小节什么都没带,到码头上,挑选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的船只,讲定价钱,就上船了。船老大壮实黝黑,人也很豪爽,说话的声音洪亮而干脆。三天的单调行程,一路的寂寥水声,有这样的一个热情而又风趣的汉子作伴,定然不会寂寞。

船只上行不两袋的工夫,就驶离了元水,而进入了舞水。舞水与元水相比起来,明显地窄小而湍急了一些,水呢,也清亮了许多。虽说这一去还有几天的水路,但那舞水,毕竟是流经自己的家乡的一条河流,看着船老大那竹篙一下一下地点击在舞水河里,舒小节的心里也逐渐地稍稍开朗了一些。

行近正午,两个人在船上吃了晌午。稍稍休息了一下,船老大知道舒小节赶路心切,也不多作憩气,就又开始撑篙前行。吃晌午的时候,他喝了三两烧酒,脸膛也就黑里透红,话也多了起来,劲火也足了起来。

经过一个村落的时候,他们看到河边有几个妇人在洗衣服,有的用双手搓,搓时,胸前的奶子儿也在一晃一晃地颤动着,看得人的心里有点慌慌地也颤动了起来。有的用棒槌敲,那敲打衣服的声音,并不是在棒槌落到衣服上时响起来,而是举起来时才听到“啪”地一声,那声音,仿佛不是打到衣服上,而是打到虚空中,那场景,就不像真实的了,叫人不由得心生了缈远而怡然的感觉。

船老大对舒小节笑了一下,说:“你看她们几个婆的婆娘,姑的姑娘,样子好好看哩,你想不想?”

舒小节就想起了香草,脸上也热了,说:“好是好看,不过我不想。”。

船老大大笑着说:“男人不想妹崽,下裆不夹吊崽。”

舒小节的脸就有些红了,受了冤枉一样,说:“哪个讲不想了?我,我当然想了,我只想香草。”

香草不是出生在农家,也和农家妹崽一样地勤快、贤惠,他自然是想的,只是船老大不晓得罢了。

船老大说:“想不个不如想一窝,想一窝不如全个。看我的。”

他拿起葫芦,仰起颈根,咕噜咕噜地灌下两大口烧酒,把空葫芦往舱里一甩,对着河岸边就唱了起来:

妹妹生得嫩嫩鲜,

摇摇摆摆到河边。

荷包眼扯得岩山动,

庙里和尚也发癫。

那几个洗衣服的妇人就停了下来,打量着这只小船上的两个男人。她们叽叽喳喳地商量着什么,几个人就把一个穿红衣服的妹崽推了出来。那个穿红衣服的妹崽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亮开嗓子,脆生生地唱道:

船老板,

勾勾卵。

没婆娘,

日岩板。

岩板大,

日南瓜。

南瓜圆,

日旱烟。

旱烟长,

日你娘。

最后那两句,是她们一起唱的,满河的水面上,荡漾着她们的歌声:

日你娘、日你娘……

因为一直在赶路,错过了宿头,直到下半夜,他们的船来到了一个河湾里。两人乱吃了些中午的剩饭,就在船上睡了。

船老大一倒下去,那脑袋刚揩着船板,人呢,就响起了如雷的酐声。舒小节心想,这和他常年都在河上漂有关,也和他白天累了一整天也有关吧。而舒小节是第一次在船上过夜,觉得很是新奇,再者,毕竟还是放心不下家里发生着的事,虽是坐了一天的船了,人也很疲乏了,睡在船舱里,枕着微漾的碧波,嗅着夹杂了些且甜且腥的水草味道的河风,耳里灌满了不知名的夜鸟的啁啾,仰着头,高远的天空里,那烂银般的星子哗啦啦地扑到眼睛里来,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这个河湾上下三五十里地没有人烟,岸上的茅草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地疯长着,在夜风的吹拂下,摇摆着身子,发出嘁嘁喳喳的声音,好象是在窃窃私语,互相交换着什么秘密一样。

下半夜了吧,舒小节迷迷糊糊地正要进入梦乡,就听到了一声铜锣的响声从远处传来。舒小节有些奇怪,这里前不着村,后不巴店,怎么会有锣声呢?他以为是自己要睡不睡,听恍惚了,也就没有在意。很快,那锣声又响了起来。这回,他不再怀疑自己的耳朵了。因为,锣声响过之后,就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人使着洪亮且绵长的声音叫道:“喜神过境,活人勿近,天高地宽,各走一半——”

不一会儿。他听到有脚步杂踏的声音由而近了。从声音上听,来的不止一个人,而那呼喊着让道的声音,始终只是一个人的。

他的心里突然想了起来,这不就是赶尸的来了吗?

小时,他也听到父亲说起过,所谓“喜神”,就是“死尸”的谐音。人若客死他乡,车船不便,多是由赶尸匠帮人赶回。

他看了看船老大,依旧酐声轰隆,浑然不觉有“喜神”过路。

他一动也不感动,侧着身子睡在船板上,眼睛悄悄地盯着岸上。

三声锣声过后,一行人拨开厚密的茅草,走了出来。首先出现在他的眼帘里的,是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后生。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桐油油过的尖顶细篾斗笠,背上挎着一只粗布包袱,右手提着一盏半明半暗的马灯,左手用赶尸鞭拨开挡路的野草。接着出现的,是五具尸体。那些尸体穿着着长袍,双手伸直,搭在前面的尸体肩膀上,他们的头上一律戴着毡帽,脸上一律贴上了画有符咒的裱纸,像门帘一样,随着他们的走动,而微张微合。舒小节听说过尸体走路并不是“走”,而是像麻雀一样地跳跃着前进。而今天看到的,却和传说中的大不一样。他们并没有跳着走,而是和活人一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动。和活人不同的是,活人的走动搭配着双手的摆动,看起来自然是真实而灵活。而尸体的走动虽然也算是“走”,只是没有双手的配合,显得机械而呆板,在这荒凉的野外河湾上,显得更加诡异。河岸上隐没在草丛里的那条小路弯弯曲曲地爬到了一棵野柑子树脚下,然后,像拱着的猫背一样,上了坎。那一溜的五具尸体,排着队,起伏着上到了“猫背”。这时,天边出现了一弯镰刀形的残月,清冷的月晖敷在那五具尸体的身上,看起来,那尸体就像镀上了一层水银,那水银随着他们的走动而扭曲着,忽亮忽暗。暗时,五具尸体浑似被人操纵的木偶,亮时,便见他们脸上的符纸被风吹开的刹那,露出的嘴角似要竭力地张开,想要大喊大叫,或是诉说天大的冤情。特别是走在第二个位置的,是一具女尸,穿着一身的红衣裳,走起路来,没有那些男尸僵硬,倒是很灵便,腰肢摇摆,婀娜多姿。拐弯的一瞬,她的脸孔正好对着了舒小节,河风吹去,纸符张开,她的紧闭的眼睛似乎突然张开了,正朝着舒小节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舒小节身上一激灵,才想到,“喜神”过境是不能看的,否则,一旦诈尸,后果不堪设想。正自这么想时,他的颈根被人掐住了一样,心里猛地一惊,刚要惊呼,却是叫不出。耳边,只听船老大轻声说道:“嘘,千万不要出声,睡好了。”只到这时,他才稍稍放下心来。那个赶尸匠的耳朵极是灵敏,扭过头看了一看这只小船,便叫道:“喜神过境,活人勿近,天高地宽,各走一半——”叫完后,赶尸匠便唱将起来,那唱声,苍凉而悠远,细细听来,竟然就是文天祥的《正气歌》:

嗟哉沮洳场,为我安乐国。

岂有他缪巧,阴阳不能贼。

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

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

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

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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