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田之水感到奇怪,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就说:“那你带我去好不好?”
小女孩说:“好啊,哪个讲不好呢?”
于是,小女孩在前面,田之水在后面,沿着鹅卵石铺就的花阶路,往灵鸦寨走去。快要到寨边时,一大片茂密的竹林绿幽幽地出现在眼前,路就从竹林里斜斜地穿过去。
这时,小女孩调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说:“你要注意了,出了竹林,就给你好看了。”
田之水为了表示一下男人的胆量,满不在乎地说:“你莫吓我罗。”
小女孩说:“那要看你是不是个真正的男人了。”
她说完,就用手指插入了自己的两个耳朵。
只听“砰”地一声,田之水吓得不禁抖了一下,那声音震得竹林簌簌乱晃,几片竹叶像绿色的羽毛,飘浮着,飞呀飞的,打了几个弯,掉到了地下。
紧接着,又是“砰”“砰”地两声过后,就没有声音了。
田之水担忧地问女孩:“寨了里发生什么事了?”
小女孩故意不明白:“我在看牛,跟你一起来的,我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出了竹林,眼前的景象让田之水睁大了眼睛。
路的前面,一边一排姑娘整整齐齐地站着。个个生得眉清目秀,皮肤光滑,一点也不象打柴放牛的村姑,倒象织布绣花的巧女子,小的十二、三岁,大的二十四、五岁,花一样的年纪,花一样的身姿。穿的是红绿黄相间的衣裙,戴的是亮闪闪的银饰,一个个含情脉脉,含羞带笑,一人手里捧着一碗酒,在欢迎他这位客人。队伍的前面有一个男人,他们的手里,是还冒着硝烟的土枪。显然,刚才那三声枪响,应该是他的杰作了。路中间是一张小方桌,小方桌上,摆着一个酒缸,还有五个海碗。
见到田之水,那些女孩唱了起来:
一杯酒来清又清,
我把米酒敬亲人。
亲人若是嫌弃我,
打个转身莫进门。
唱罢,前面第一个姑娘走出队伍,把一碗酒双手捧到田之水的嘴边,请他喝下去。
田之水搞不清楚这是什么仪式,但知道若遇上用这种仪式来欢迎他,表明人家把他当贵客待了,心里十分感动,不过看这阵势,尽管十来位姑娘敬的酒不一定都要喝,但从不沾酒的他,还是有些害怕,这样他的心就有些慌了。酒可不比水,可以敞开肚皮喝,一泡尿放了就是,这酒虽然也可以变成尿,但经过五脏六腑,就变成刮骨的钢刀,不把他折腾死才怪,何况今天只他一个人,如何应付这场面?想到这里,他的腿有点发软,手有点发抖,知道好客的主人若真较起劲来,他很快就会倒在这地上,让人笑话。这下子,他只好尴尬求情:“各位乡亲,各位姐妹,今天来到宝地,是来听大家唱山歌的,这酒嘛,请原谅我实在喝不下肚。”
小女孩扯了扯田之水的衣角,说:“你看咯,不像男人了吧。是酒,又不是毒药。”
田之水苦着脸,说:“可我……这酒……”
捧杯子那姑娘看了她的同伴们一眼,同伴们就一起又唱了起来:
腊月炎热直流汗,
六月寒冷打哆嗦。
世上男人不喝酒,
山脚岩石滚上坡。
姑娘再次把酒杯递到田之水的嘴边。所有的人都笑盈盈地看着他。姑娘的笑,柔情妩媚,男人的笑,豪放坦荡,但此时夹杂着一丝挑衅,他知道再不喝,就说不过去了,乡下人好客,也好面子,他若不从,不是伸手打了笑脸人?何况这喜庆热闹的阵势,是寨上千百年来的传统,是人家友好的一种方式。惹急了姑娘们,她们会一窝蜂地跑上来,一个抓手,一个按肩,一个扶嘴巴,硬生生地把酒灌进肚子去!于是,他对姑娘说:“就喝一碗,表示表示如何?”姑娘细细的眼睛雾朦朦地看着他,脸颊红润,面带微笑,不说话。他以为人家同意了,就接过碗,咬了咬牙,颈根一仰,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
姑娘们兴奋起来,发出一声“好”。
那碗酒闻着,清香扑鼻,入口甘冽清醇,及至到达喉咙,田之水才知道它的厉害,像火一样烧灼着,又热又辣,一直烧到他的胃里。
他以为喝了这一碗酒就没事了,没想到,姑娘们又唱了起来:
二杯酒来亮又亮,
我把贵客记心上。
贵客嫌酒淡如水,
要进寨门没商量。
田之水望望姑娘们,望望所有的人群,有些无助,像这样唱下去,喝下去,岂不是要醉死在这里?
正在他不知怎么办的时候,站在姑娘们后面的一个持枪的后生走了出来,接过酒,像喝凉水一样,全部倒进了口里。
他用衣袖擦了一把嘴巴,对姑娘们说:“我看他那样子像是个教书先生,怕真的是喝不得酒的,这次,就让了他吧,我代他喝了,要得要不得?”
姑娘说:“舒管事发话了,那还有什么要不得的呢?”
于是,那个叫做舒管事的后生就把土枪放在桌子上,双手抱起酒缸,对到嘴巴上,咕噜咕噜,不停气地全部喝完了。
姑娘们和后生们都一起叫起好来。
田之水走上前,对那后生说:“真不好意思,喝酒,我实在是不行,谢谢你了。”
那后生把放在桌子上的土枪背到背上,说:“我是灵鸦寨的管事,姓舒,你就叫我舒要根吧。走,我们一起见寨老去。”
那小方桌早被后生们搬到了一边,田之水就和舒要根一起,朝寨老家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