烘江公立师范学校座落在城东,走出大门,就可以看到,舞水与元水在那里汇合,然后,拐个弯,水波滟潋,不动声色地往东流去。
国文三科的舒小节猛地从睡梦中醒来,半天,心里都还在咚咚地跳。他很少做梦,即使做梦邮局俭没有像今天这样,做的那个莫名其妙的梦。梦中,他看到自己的父亲舒要根头戴一顶瓜皮呢帽,眼上竟然还戴了一付铜边墨镜,手里柱着一根拐杖,向他伸出一只手,沙哑着嗓子,可怜巴巴地喊道:“儿啊,你爸不是人啊,是畜牲啊,你的心子要还是肉长的,你就剖出来给爹爹吃……”舒小节很诧异,说:“爸,你这是怎么的了?”舒要根突然发了怒,举起他手中的拐杖,狠狠地刺来,一下子就刺进了舒小节的胸膛,他就看到了自己的心子活蹦乱跳地在他父亲拐杖那锋利的铁尖上,嘀哒嘀哒地滴着鲜艳的血流。舒要根一见了那红色的人血,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张开大口,一口就吞了下去,他的嘴角,还残留着两绺蚯蚓般的血流。舒小节惊恐极了,“啊”地一声大叫了一声,就醒了过来。
舒小节再也睡不着了,翻来覆去,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窗外宽大的芭蕉叶在风里兀自摇摆,听远处传来的夜行船舶的竹篙撑入河底的石板上发出的声音。看看天色,估计一时半会儿也还亮不起来,睡又睡不着,老是感觉到眼皮子不时地乱跳。于是,就索性起了床,没有来由地往校门口走去。远远地,看到学校的大门,在灰朦朦的天光下,不怒而威似地,关得是那么的严实,沉默而警惕着。守门的校工,应该还在他的甜美的梦中的扳摘自家的苞谷,或者,和着他的贤良的老伴一道品尝自酿的桂花酒。这个时候,是很不好意思打扰人家的清梦的,舒小节就想往回走,回到宿舍,继续到床上去“翻饼子”。
没成想,校门被人从外面擂得砰砰响。
正要往回走的舒小节,就停住了脚步,心想,这个时候了,是谁在敲门呢?
“开门,开门啊,加急电报。”
门外,一个男人的声音,中气十足地叫着。
不一会,传达房里的煤油灯就亮了起来,门房胡乱披了件青色对襟褂子,口里一边应着“来了,来了”,一边就掏出一大串铜钥匙,准确地捏住了大门锁的钥匙,熟门熟路地插进了大如砖头样的黄铜“担子锁”,只听“咯呲”一声脆响,锁被打开了。他把大门刚打开一条柞把宽,就看到一个戴着绿帽子的邮差,把一张纸伸到门房的面前,说:“妈拉个屎的,老子好不容易才得和妹子睡一下,炮都还没放,就又是加急电报来了,不是死人就是失火,来,签字。”
舒小节感到有点好笑,就往回走了。他听到大门关上落锁的声音,接着,就听到门房叫他的声音:“咦,咦,那不是国文三科的舒小节吗?”
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他就转过身,说:“是我,大叔,睡不着,乱走一下。”
门房说:“怕莫是你的老人家托梦告诉你来取电报的哩,来来来,是你家来的电报,你领起去。”
舒小节的心里“咯噔”一下,腿一软,磕磕碰碰地随他进了传达房,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你没搞错吧,是是是……是我家来的电……电报?”
门房说:“不是你家还是哪个家?我们学校就只有一个舒小节啊,哪个要你是田老师的得意门生,不然,我还认不到你哩。”
说着,他把电报纸递到他的面前来。
舒小节看着那一张淡黄的电报纸,伸了一下手,立即又缩了回来,好象那不是电报纸,而是烫人的烙铁。短短的时辰里,他的脑海里呼哩哗啦地转了不下一二十个场景。爹爹直挺挺地躺在棺材里,妈妈舌头长长地吊在横梁上……
“给,印油。”
门房的话让他清醒了,他畏畏缩缩地把右手的大拇指伸进印油里点了一下,然后,按在大叔的登记簿上。那个红手印就像一个红色的麻雀蛋,触目惊心地印在了登记簿上。
门房淡淡地安慰他道:“也没得什么要紧在事,怕是你家哪个娶媳妇嫁妹崽也说不定哩,再不,就是起新屋。”
舒小节没有作声,抖抖索索地撕开电报纸的封口,看到的是金书小楷体写的八个字:“尔父失踪见字速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