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赶尸传奇

五天后,是陈胡子出殡的日子。

陈胡子的墓穴在大树湾,从龙溪镇去,有十五里的水路。

一大早,噼哩叭啦的鞭炮声就响彻了整个龙溪镇。吹士班咿哩哇啦地吹起了《送神仙》的曲子,敲敲打打,好不热闹。八个杠夫把殓有陈胡子的棺材抬到了一种名为“大肚子”的船上。那船平时并不载人,是舞水河里挖沙子的船。载人的船都没有谁家肯载死人,忌论着哩。陈胡子老婆就只好托人去请挖沙船,价钱呢,自然也是比挖沙子一天的活路高出了三倍。挖沙船虽然不是客船,而论运载死人,却又比客船好用到哪里去了。肚子大,船的头尾都是厚实的青冈木打造的,沉实、稳重。

舒要根是以两重身份来参加陈胡子的入殓仪式的,一是商会会长,二是同乡会会友。他和陈胡子的老家都是灵鸦寨的,两个年纪也差不了多少。他与其他几个灵鸦寨的老乡先一步走到了那只“大肚子”船上,船家给他找了一只肮脏的凳子,用脏兮兮的大手胡乱地抹了一下,那凳子不抹还好,一抹,就显现出杂乱的手印子,倒还显得更是肮脏了。

舒要根摸出一张小方帕,自己擦了擦,然后,就坐了下去。他把黑色的缎面黑色长袍掸了掸,看着杠夫们抬着陈胡子的棺材,一步一步互相提醒着小心地上了船。

当八个杠夫把棺材抬上船,轻轻地放下时,那船就“哧”地一下,吃进了很深的水。这时,吹士们还在吹着送殡的曲子,家属们也还在悲悲切切地啼哭着,一时间,吵吵闹闹,连说话都要大声地“吼”着才能听见。奇怪的是,舒要根的耳朵里,好象并没有那些吵闹繁杂的声音,在这碧波荡漾的舞水河上,天地间,阒然无声,唯有缎子似的河风掠过时,脸颊上拂过的清爽的感觉。舒要根想,如果不是死人,如果不是出殡,对世事充耳不闻,就静静地任这河风柔柔地抚摸,又未尝不是人生之快事啊。正在他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真切地于在嘈杂的喧嚣声中,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声,那轻微的叹息声,来自陈胡子的棺材!舒要根想,这不是第一次了,第一次是在杂家院子里听到的,那时,他以为是自己恍惚了,现在看来,并不是恍惚,而是实实在在的,陈胡子的叹息声。舒要根的心情又开始沉重了起来,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怕莫还要出什么大事。

当船快要行驶到大树湾时,大树湾那三株高耸入云的枫木树就进入了众人的视线,直到看到了在雾里显得朦朦胧胧的那几株枫木树时,心腔子一直悬着的舒要根,这时才放下心来。他悄悄地伸开双手,看到,两只手已捏满了汗水,闪着晶莹的水光。

吹士班的吹士们都纷纷站了起来,各自准备自己的响器。船靠拢的时候,又要重新把送殡曲吹起来。杠夫们有的收了旱烟,有的活动活动蹲麻木了的双脚,有的往手掌心里吐唾沫。

这时,吹士班的头人把唢呐凑到嘴上,刚吹出半声,“呜……”,那个“哇”的声音还没有吹出来,那船像是触到了暗礁,磕碰了一下,头人的唢呐没有拿稳,掉到水里去了。

他一急,就跪到了船帮上,伸手就去捞在水面载沉载浮的唢呐。刚够着,那唢呐就一沉,不见了影子。吹士不会水,急叫道:“我的唢呐,我家祖宗十八代传下来的宝贝啊……”

船上的人们都跑到唢呐入水的那个地方来了,那船,就往一边儿倾斜下去。舒要根暗道一声不好,大叫道:“大家不要挤到一团去,唢呐丢了不要紧,关键的是不要弄翻了船啊。”

船老大也跟着叫道:“大家让一让,等我下去捞起来。”

船老大是一个高大的汉子,他来到吹士面前,那船原本就斜得厉害了,他这个大个子一过来,船就又斜下去了三五寸。他双脚一蹬,往水里跳去,没想到的是,用力的那一下,那船便进了水。其实,按说进点水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家也并不惊慌。但叫人想不到的是,那具硕大的棺材,轰然翻转,被二十颗洋钉钉得严实的棺材盖居然脱落开来,露出了仰躺在棺材里的陈胡子的尸体。舒要根看到,陈胡子的嘴角咧了一下,似笑非笑。还没等他看清楚,那船被棺材那一翻的力道压将下来,整个儿地彻底翻了,一船的人,包括那具棺材,都被笼罩在了暗流涌动的舞水河里。

人们在河里乱踢乱蹬,水花在上午的阳光下闪耀着惨白的光芒。

好在离河岸并不远,四名船老大常年在水上混,把不会水的人救了起来。龙溪镇上的人自小就生活在舞水河边,大多会水,自然也不怕被淹死。

清点岸上的人,还少了一个,那是朱子牛,一个挑烧饼卖的人,人们叫他烧饼朱,也就是“骚猪”。“骚猪”两弟兄是双胞胎,都四十岁了,他们俩兄弟都来了,弟弟是卖牛皮糖的,人们叫他“骚牛”。“骚牛”一看哥哥还没上岸,不由得急了起来。不一会,见到一只手伸出水面,不用说,那一定就是“骚猪”的手了。“骚牛”重新扎进水中,游到了那只手的附近,正要去抓,那手又沉入了水里去了。“骚牛”也跟着扎一个猛子,到水底去找“骚猪”。当他浮出水面时,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对岸上的有说:“那不是我哥的手,是陈胡子的手……”

众人面面相觑,出声不得。

舒要根想对他说,要他赶忙上岸,又怕引起“骚牛”的误会。就一犹豫的那会儿,“骚牛”突然大叫了起来:“救命、救命……”他的双手在水面上乱舞乱动,极力地挣扎着。只一会儿的工夫,他就沉入了水里,半天不见动静。这时,连水性最好的船老大也不敢下水了,大家就这么沉默地等待着奇迹的发生。奇迹并没有发生,一袋的工夫,水面上浮出了三具尸体,一具陈胡子的,两具朱家兄弟的。

岸上的人,无不心惊胆战。船老大喃喃道:“凶啊,凶啊……”

最感到骇异的不是别人,而是舒要根,因为,他发现,死的两个人,又是灵鸦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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