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听吴拜说请来的并不是娘娘,寨老也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吴拜不敢怠慢,赶忙在堂屋里跳了起来,手里的枞膏棒也舞动得更加起劲了,嘴里的声音也更大了,他舞着唱道:
开光了,
一时开光亮堂堂,
要请就请好娘娘,
不是娘娘你回去,
回去坐你好屋场……
乌昆的两只手慢慢地抬了起来,一只手托着一个,一只手还拍着什么,嘴里,还轻轻地发出嗯嗯的声音。他的动作显得轻曼,温柔,这个样子,任何人都看得出来,是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哄孩子说睡。
乌昆咬着牙齿,冷冷地说道:“回去?嘿嘿……”
乌昆的脑袋还是半低着,他伸出一根指头,对着她想像中的孩子的脸轻柔地点了一下,说:“崽崽乖乖啊,可怜的崽啊,他们不要我娘俩,他们要撵我们出去哩,我苦命的崽崽啊,你说我们该不该回去?不走?对,娘听你的,我们就不走了!”
乌昆尖细的嗓子发出来的说话声,听起来,像是来自冰窖,一股寒气直往人的背梁骨上滚滚而上,直冲头顶。
吴拜也不禁有些骇然,问道:“你是谁?”
乌昆茫然地应道:“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呢?我到底是谁呢?”
他这才抬起头来,脸上,星泪斑斑,眼里,空空荡荡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好象刚刚从梦中苏醒过来,一下子还没有完全清醒。又好象一个迷了路的孩子,见到的全是陌生人,想问,又害怕。
吴拜问道:“你认识我吗?”
乌昆摇摇头,说:“不认得。”
吴拜又问道:“那你怎么到我屋里来呢?”
乌昆像是问他,又是像问自己,说:“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反正,我在找我的崽,我飘啊飘的,游啊游的,像是有一股黑色烟雾在我的前方呼唤着我,我就跟着来了。”
吴拜说:“你的崽不在这里,你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好吗?”
乌昆摇着头,说:“回去?我的心愿未了,我怎么能回去呢?”
说到这里,乌昆突然咳嗽了起来。他用手伸到嘴角边,想去接口中的痰的样子。那个样子,在这附近的寨子中的女人们,都没有这个习惯。
这时,寨老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喃喃着说:“是她,是她……”
寨老的话说得很轻,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听到。
乌昆像是听到了,他突然停止了咳嗽,再也不理睬吴拜了,而是把头猛地转向了寨老,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眼光也变阴森起来,寒光凛凛,直逼人心。
寨老的身上有些发抖了,下意识地退了两步。
吴拜感到有些奇怪,对乌昆说:“你怎么了?”
乌昆的手倏地一翻,吴拜的拐杖就像是变戏法似地一样,落在了他的手中。那拐杖尖尖闪着寒光,对着寨老嗖地扎去。
吴拜一看这个架势,就知道情势急转直下。他想都不想,左手凌空划了一个符,右手往乌昆手里的拐杖直冲而去,想挟起来甩在一边。
拐杖被吴拜挡了一下,一击不中,乌昆立即收回,往楼上一挂,挂到了横梁上,自己就着那拐杖,悬空一纵,上到楼板上,随即身子一翻,从上自下,用那拐杖的铁尖,对着寨老的脑袋顶,直直地插下来。
寨老本就年纪已大,再说,乌昆这次是从头顶上往下袭来,他就更是避无可避了,人也就呆在了原地,只有等死的份。
这一下,连吴拜也想不到,乌昆会从空中攻来。他刚昂起头,双手交叉着,试图用阻字诀阻止乌昆的进攻,但那个阻字诀对于来自空中人的自身的力量下坠的攻击,是一点作用都不起的。他心道,这一下,寨老的性命一定不保了。
说时迟,那时快,随寨老一起来的一个跟班,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走上前来,把寨老撞倒在地。紧接着,那根拐杖带着乌昆的身体的重量,从他的头顶心直直地插了进去,随着他“啊”地一声惨叫,鲜血像怒放着的巨大的鲜花,从他的脑袋上盛开出来。
“朴”地一声,乌昆倒在地上,双手在血泊中痉挛着想抓住什么。两只脚也像是抽筋一样,一下一下,然后,不动了。
众人都感到不可思议,人的头盖骨硬如岩石,怎么就那么轻而易举地被刺穿?
吴拜立即把桌子上快要燃完了的一张符纸拍地贴到了乌昆的太阳穴上,不一会,乌昆挣扎着站了起来,问道:“我这是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
寨老惊魂未定,牙齿打着颤,问吴拜:“这这这,这可怎么办?”
吴拜举起左手,意思他不要作声。
屋外,是一片黑古隆咚的大山,山风嗖嗖,树影飘摇。
一个女人的声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哭泣着叫道:“崽呀,你等一等娘……”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地,远去了。
屋子里,那个死人,头上,只露出一柄拐杖的弯把,像极了长出的一只羊角。
寨老低低地说道:“第十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