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22年冬天,罕见的大雾如一团一团的棉花一样,翻翻滚滚地把整个龙溪镇给捂得严严实实。
“砰”!
铁炮的声音。又听到了铁炮的声音。
小镇上大凡红白喜事,都免不了要放鞭炮。而铁炮,是一种把黑白火药筑紧在铁制的炮筒里,点燃引线,等那兹兹燃烧着的引线烧完时,便只听一声暴响,那响声足可让小镇上的窨子屋都会微微地晃动,也足可让没有来得及捂住耳朵的孩子们一霎时,给震得脑壳里一片空白,然后才是耳朵里的一片嗡嗡的怪叫之声。
听声音,是杂家院子那里传过来的。
呆呆地站在窗前的舒要根,眼瞅着涌进窗子里来的雾罩子,刚刚还感慨着,好大的雾啊,就猛可地听到了铁炮的响声。他眼前的那一团白纱般的雾气,似乎也吓了一跳,剧烈地摇摆了一下柔若无骨的身子,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给撕成了碎片,飘飘摇摇地四散而去。舒要根的心里不禁一紧,暗道了一声,不好,就伸出食指,把竹篾窗帘的环扣轻轻地一拨拉,那窗帘便像断了线的风筝,“哗啦”一声,掉了下来,原本光线就不充足的房间里,就猛地暗了下来。
这是入冬以来,在不足一个月的时间里,龙溪镇上第四起铁炮响起的声音了。也就是说,小小的龙溪镇上,二十多天里,死了四个人!
舒要根四十八、九岁,身体早先就发了福了,脸上,也是红光敷面,一看就知道是有家有财的人。他在龙溪镇上开着一家绸缎铺,叫“昌祥永绸缎铺”,生意一向兴隆。他这人乐善好施,为人和气,对钱财看得轻,对人情看得重,便被龙溪镇上的人们公选为商会会长。
舒要根对正在抹着乌木桌子的柳妈说:“柳妈,我要出去一下。”
柳妈直起腰,说:“好的,老爷。”
柳妈走到内室的门边,对太太说:“老爷要出去了。”
太太还睡在床上,淡淡地说:“嗯。”
于是,柳妈方才跨入太太的卧室,打开红油漆衣橱,把舒要根的外出衣服取了出来,走出屋,轻轻地把房门带上。
柳妈到舒家已有十多年了,这十多年来,老爷和太太对她很好,并不把她当下人看待。老爷和太太呢,虽然不像别的夫妻那样吵吵闹闹,但也不像有的夫妻那样和和睦睦,总归是平平淡淡、冷冷清清。自从少爷舒小节一年前去了烘江师范读书之后,老爷就一个人搬到了另一间房间去睡去了,而他的衣服仍然放在太太的卧室里。他要换衣服,也从不自己到太太的卧室里去,而是转而叫柳妈进去给他拿出来。老爷与太太之间,到底有些什么隔隔绊绊的,作为下人,她自然也是不好问的,凡事,都装着不晓得,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舒要根穿上夹层长袍,外面再罩了件青羽绫马褂,想了想,还是把那顶绛色小缎帽给戴到了头上,这才不疾不徐地下了楼,穿过天井,出了门。
柳妈这时才想起老爷还没有过早,就唤了声:“老爷,你的参汤还没喝呐。”
舒要根听到柳妈叫他喝参汤,并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摆了摆,就走了。
龙溪镇又死了人了,他不能不去看看。一个街坊叫他一声,他竟然脚下一软,差点跌倒。那人赶忙扶住了他,双眼却是很奇怪地盯着他的脸庞,不知道他怎么会差点滚着。舒要根对那人点点头,就急急忙忙地挣脱那人的搀扶,往杂家院子那里走去。他心里隐隐约约地感觉得到,这人,再死下去,下一个就很有可能是自己了。刚才,也就是正好想到这里,才吓得脚杆子不由自主地一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