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赫的男人和女人们争先恐后地跑出屋子,见到了那惊人的一幕,死人下面果然躺着个婴儿,脐带依然连着母亲胯下,小身子在微冷的清晨中冻得发紫。但哭声却出奇嘹亮,在街上荡起回声,很像大男人的嗓门。
人们慌了,怎可能有如此命大的婴儿,难道真如和尚说的,他长大后必定是非同凡响的人物吗?女人开始恐惧,男人们也面面相觑,大家似乎都不知所措了,有人想过去给婴儿包件毯子,甚至喂点马奶。
“慢着!”一声粗暴的吆喝阻止了心慈手软的妇女,一个光头男人走到祠堂跟前,面对大家说:“这女人的钱是大爷我抢的,她因为我才吊死,这小崽子如果活下来,日后保不齐会找爷报仇!”
说罢,他抬起脚猛向那婴儿踏去,哭声戛然而止……人们逐渐散去。可是,不久,哭声又响起来,如同小溪般渐渐从房角墙缝中淌出,在街道中汇集,与婴儿的嗓音不同,它令人毛骨悚然……
刚业这两天总有些异样的感觉,但那感觉并不痛苦,几天来一直没日没夜行军,要是以往,五十余岁的玉迹老将恐怕早已疲惫了,但这一回他却异常清醒和精力充沛。刚业的妻子、西征副将军李玉荣也觉察有问题。比如两日前,在追击犬戎途中,他们找不到对手,而茫茫荒野上,只有两条小路,犬戎的败军定是选择了一条。周围根本没有农家,一具尸体倒在道边上,那是唯一见过犬戎的当地人。
队伍停住,刚业下马站到死者身旁,帮他合上双目,然后回身告诉手下说:敌人向西面跑了。接着上马带队猛追,不久果然赶上犬戎逃匪。
李玉荣为此问过丈夫,刚业却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表达,后来才说:“是那当地人告诉我的。”
这个回答显然太离谱了。
李玉荣自小好音乐,行军还带着把琴。她一边弹着琴,一边琢磨这两天的疑问,不觉叹起气来。
刚业望着妻子和她手中的琴,自个儿也陷入迷惑:“我知道他死了……的确是他告诉我的。”
“你能跟死人说话?”
她的丈夫思考着,然后用手指揉搓皱巴巴的额头,接着说:“你还记得小齐王吗?齐王司马锐的儿子。”
“怎么?”
“一切就从那天开始。我进殿接旨征西,接旨的时候还很正常,殿门口碰着老弟裴丁山,他见我便大骂犬戎人,说此贼没人性,屠杀整座县城的百姓。正听他骂着,忽然感觉有人在下面拽我的长戟,低头看竟见着个两三岁的娃儿。这娃儿也就刚会走路,但却执拗地要将长戟夺到他手里。后面几个侍臣追来,将他抱起来,我才知道是齐王司马锐的儿子。因为父亲出走,正等待被册立为王。我还记得裴丁山感叹说:‘两岁便披挂铠甲,夺人战戟,将来定会成为万夫莫当的武将啊,说不定还是征服海内的枭雄呢!’那孩子似乎听懂了,闹得更起劲儿。虽然被侍臣抱着,竟仍想够我的戟。侍者将他举高,小手却拍在了我额上。就是那一下,我似乎是被电着了,半天没回过神来,直到裴丁山在台阶下面喊我,说我怎么呆立很久。真怪,我好像梦到了什么。这么短的时间,其间的确有个梦,我却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以后,我便感觉不太一样,脑子里很亮,一种奇怪的体验,我似乎能看见一些平时看不到的,听见平时听不到的声音。”
“在那个岔路口上,那个死去的当地人……他的确告诉了我犬戎的去向。很奇怪,他已经死了,但当时我没想到这一点,好像是很自然的事情……想不通啊!”
李玉荣将琴放在椅子上,目光更加关切:“鬼怪这类事情在天庭与地府隐退后就不该再有了呀!也许你累了,这两天我们未休息过一个晚上。”这位女将军一直跟随在丈夫身边,参加过大大小小三十余次战役;但这一次出征,心里却总不踏实,不光是丈夫的改变,另外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始终压迫着她。也许像刚业说的,这只是女人无事生非的敏感性在作祟,或者,此次出征真的会和以往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