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到了呢，时间要到了呢！清月就要走了。”她轻松的说，背在身后的另一手举到了雪彦面前。

她的手腕白皙而瘦弱，套了一个精巧的银钏子。钏子上坠着九个银铃。每颗铃铛被铸成精巧的牡丹花骨朵，泛着银凉的光芒。

“叮！”同样一声轻响，一朵花骨朵有了生命般陡然绽放！层层花瓣舒展开来，银色的花瓣泛出森冷的寒光，刺痛了雪彦的眼睛。

诡异，九子铃，这个九子铃泛着幽深的暗色，透出穷穷不绝的生命力！到底，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尽可以将这些金属花朵催开？

男子的脸色肃然，眉目里有鲜见的震惊。

与他不同的是清月。一脸欢喜的女孩，含着惊喜数道，“第七！九朵花都开的时候，清月就可以回去了呢！可以回去见巫女大人，可以和河童叔叔一起玩，可以拔海狸妖精的胡子了，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好有趣啊！”她一脸雀跃而欢喜，似乎即将的到来的离别而兴奋。而她的脸，和手却越来越白，宛如月下的白梅接近透明。

雪彦脸色一变，急拽起她的手，“清月，不要走！我必须找岑月回来，但是，我也绝不会再负你！”

她努力笑了一笑，接近透明的唇无力开合，“岑月姐姐不会愿意的。她不愿意和清月一起陪着雪彦哥哥。”她笑的勉强，轻轻摇头，“清月，清月也不愿意呢！感情，感情只能是两个人的事呢！只能是属于彼此的呢！就像是……”她的笑容宛如随风散去的烟花，凄迷而璀璨，“就像是，雪彦哥哥是岑月姐姐的雪彦，岑月姐姐是雪彦哥哥的岑月一样。只是属于彼此，再无其他，再无其他……没有清月。”

她看着男子欲要辩驳，开口阻止，“雪彦哥哥，不要骗清月了，不要再骗我了。我说了那么多，看到你还是转身去找她的背影，我就已经明白了，彻底的明白了。”她轻轻将手从男子掌中抽离，“是我输了，是清月输了。雪彦哥哥你，真的变了，真的喜欢上了另一个人。”半是叹息的垂下眼睑，“所以清月不要，清月不要这样的雪彦哥哥。我不要补偿，不要只是为了亏欠的补偿，不要只是生者对死者的怜悯。”

看着女孩越来越接近透明的身体，几乎要随风散去，他却无法说出任何句子，也无法挪动脚步。只是定定着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孩，听着她轻声的陈述。

“清月想要的，也是完整的彼此呢！清月也很自私呢！所以清月一定要走，回到九泉。这样的话，这样的话……”她粲然一笑，“只有这样，我就能忘记今生的一切。重入轮回，再生，就能像岑月姐姐一样，拥有完整的感情了呢！我会忘记雪彦哥哥你，忘记和你有关的事情，然后会遇到比你还要帅好多倍的人呢！而且，他啊，一定会比雪彦哥哥你有眼光，他一定会很喜欢清月，只喜欢清月一个……”她的话语单薄如风，如同她的身影一般。

雪彦将将虚脱无力的少女揽在怀中，抱着她坐了下来。看着她透明的脸颊，虚弱的即将消失，而绽放着初时的笑靥，眼中明亮而欢喜的光芒仿佛要将黑夜点亮。听着她喃喃的述说，嗓音无力却透出对未来的希翼。而她腕上的九子铃铮然轻响，他明白又是一朵牡丹绽开。心中一痛，抱紧了她单薄的身体。

“是！是！清月说的都对！一定会的，一定会的！他会很喜欢清月，很喜欢。会只喜欢清月，只喜欢清月一个……”

清月无意识的笑着，眼皮越来越重，神志也越来越涣散。花，花要全开了吧……脸上突然有湿热的感觉，那样灼热的液体，不断的坠落在她脸上，那么的轻，那么的疼……抿了抿嘴角，那么的苦涩……

她艰难的睁开眼睛，眼前却迷蒙一片。只能颤抖的伸出手去，接触到男子的脸。被对方的手牵引着摸索着熟悉的长眉，温热的眼睑，象牙般挺直的鼻梁。脸上努力扯出一个笑，“雪彦哥哥……也会掉眼泪呢……这个表情可不是舒岑月的功劳呢……这是我，是清月的杰作哦……”

雪彦哥哥，也会哭呢……雪彦哥哥，你的眉毛，你的眼睛，你的嘴角，你的笑容……你的眼泪……我怎么忘记，如何忘记的了？可是，可是不忘记，怎么会有未来？所以，我还会找婆婆要孟婆汤呢。一碗不够的话，就要两碗，还是不够，就再要……

“傻瓜，傻瓜……为什么要回来，既然在那里好好的，为什么还要回来？既然回来了，为什么还要走，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么痛苦！傻瓜！”看着她咬紧的嘴唇，惨淡的脸色，他心中揪痛，抱紧了她连声低斥。

听到此句，清月莞尔。往男子怀里缩了又缩，缓解身体的抽痛，仿佛这样就能缓延生命的流逝。

“是啊，我为什么要回来呢？怨灵是不能和人类在一起的，前生和今世是不能共存于一个时空的……我都知道，我都知道……其实，我只是想知道，想知道雪彦哥哥你的心意罢了。只是想知道，如果，如果，雪彦哥哥手里的是真正的水镜，你会不会还是会忘记清月真正的样子……如果雪彦哥哥可以看到清月被关起来的话，会不会……和现在要去找岑月姐姐回来一样，不顾一切，不顾身份差异，不顾权力悬殊……也会拼了一切，带清月走……”体力都已经被抽空，这最后的问句，几乎是拼尽了全部的气力。

她残破的话音，掩饰不了最后一朵牡丹绽放的轻吟……

瘦弱而白皙的手腕上，松松的套着的银钏。九子铃并列，九朵妖娆牡丹绽放娇妍。牡丹国色，窒息的美丽。而如此的美丽，是吸取了宿主生命而催开的妖花！

心痛，歉意，后悔，瞬间吞噬了他的神志。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量抱住了怀里的女孩，连连点头，“会，会的！会不顾一切，也会带清月走！不会忘记清月，会带清月走……”

她努力的辨认着眼前迷蒙的白雾，想要看清男子此刻的面容。终于，虽然白雾氤氲，但是……那一双宛如琉璃般璀璨的眼眸中，坚决，真挚，如此清亮的光芒，却穿透了白雾，直直的照入了她冰冷的心……

她终于欢喜的笑了。再没有任何伪装，没有任何蓄意，只是纯如初雪的笑靥。

会的，会的，相信雪彦哥哥。如果真的可以回到过去，如果真的有水镜，雪彦哥哥一定会赶来。会握住她伸向虚空的手，会带她走……她一定不会那样的孤独，那样的绝望……

心里再没有任何执念，再没有任何不甘。唯一剩下的竟然只有欢喜与满足，心中的温暖扩散到四肢百骸……眼角渗出熟悉而温热的液体……一腔怨念终虚化，便是重获温暖的新生么……怨灵无泪，无泪……那么，这一滴泪，便是今生痴缠，此生爱恋的终结么……雪彦哥哥……

那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至他掌心……

泪，是眼泪，清月的眼泪……是温暖的……清月，你不是冰冷的，你也是有温度的。你的眼泪，也是如此的灼烫……

夜空里轻响起一声细不可闻的痛吟……沉浸在悲痛中的男子视线微微移动，接触到不远处梅树委坐的女子，眼里震惊难掩！

梳玉身旁的雪地早已殷红一片，温热的血液竟然融化了那薄薄的一层雪！她周身竟也如清月一般，笼上了一层浅月色的光晕，身体也是接近透明的晶莹！

男子眼中一痛。梳玉，竟也做出了如此选择。散尽宿主的血，化尽亡者的怨，方能将怨灵送回九泉。梳玉，这个他曾抱着无所谓态度玩弄过的女子，竟是如此的决绝而不悔么？是啊，不悔的他们当初约定过的一般。看着女子惨淡，却依旧明亮决然的眼神，那些残梦的碎片拼凑起来……

她如今的眼神，宛如那夜一般的无悔。

“即使是，会被雪彦你讨厌，我也不后悔！”

“不会的，我不会后悔的。即使是，有天雪彦会离开，我也不会后悔！”

那个女子用最后的行动，散尽了一切，付出了生命，达成了那个不能称为承诺的承诺……不悔？

他失神间，怀中意识不明的清月，却轻声喃喃道，“雪彦哥哥……即使今生不被你所爱，我也不后悔呢，不后悔呢……”因为，因为，能和你相遇，那就该是上天怎样的眷顾啊……

怀中女孩的话语，和记忆里梳玉决然的话语混杂交错，竟然都是无悔二字！

他今生所亏欠的两个女子，终其一生，说出的话语，未有责备，无关悲痛，竟只是无悔而已！

他合上眼睛，不知是自责，还是责其二人，“傻瓜。”

清月，他亏欠的女孩，辜负的温暖。至今，明白他情爱的幻影，知晓他承诺的背弃，目睹他另有所爱，如今却依旧无悔。不是傻瓜，是什么？

梳玉，他亏欠的女子，辜负的深情。最初，就知道他约定的玩弄，明白他一切的虚假，经历痛彻心扉的背弃，他曾如此决断的拂开过她的手，如此残忍的挑明了对她的玩弄。而今，她眼中亦只有无悔。这样的女子，还不傻么？

而他雪彦。毫无顾忌践踏了梳玉真心，辜负了一个女子如此的深情，他又何曾是明智的？

连真实与幻影也认不清的他，终究累了清月性命的他，又何曾是聪明的？

他闭眼间，感觉着怀中的女孩的存在感渐渐消失。指间交错的手指，冰冷的手指，真实的身体，灼烫的眼泪，宛如那早已错失的流年，那握不住的指间砂，那挽留无踪的流光，一切消失无踪，一切归于虚空……

他喃喃，“傻瓜……”

而这一场虚空之中，唯一留下的，却是那两个淡如落花的嗓音：

“我不傻瓜，我是……最爱你的人。”

这两个并无任何交集的女子，最后说出的话语，竟是全然相同！

雪彦握拳，缓缓起身，慢慢睁开双眼。

夜空有什么悄然坠下，他伸手。竟是清月从未离手的纸鸢。失去了主人，失去了引线的风筝，如同折翼的蝴蝶，失去了生命，只能随着风，飘摇而坠，翩然的落入男子掌中……

他捏紧了手中的纸鸢，眼神茫远。

亡灵会去哪里呢？清月你去了哪里呢？黄泉么？一定不是的，仙女精灵的一般的你，怎么也不会去那里。

那么，就一定是碧落了吧。化蓬莱为居，以碧落为冢……

雪花轻轻而悄然的沾落在男子手腕上，清凉的触感……

其实，生死也不过如此。死亡用那残缺的羽翼，温柔的覆盖了那个少女清丽的容颜。宛如这初春的第一场雪，黜不急防就降临肩头。从此后，再无痕迹，再无眷念……

昨夜星辰，昨夜的风；那年的春景，那年的杏花；曾经的清月，曾经的笑颜；还有过去的雪彦，过去的爱恋……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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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亲们喜欢第一人称吗?寒假我应该会挖新坑的,汗...我没有背几个坑的嗜好,但是.....

因为还没试过第一人称,想尝试一下.但是,第一人称会有很多限制...所以先询问一下大家～

第一人称的话。。。如果写的不好（抱拳恭喜发财状）请大家多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