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流年 - 昏黄之约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不知不觉间,两年过去了。

一个红绿灯十字路口,小树向着马路对面挥着手,大声喊道:“再见啊!”

“嗯,好的,你回家的路上要小心点,注意车辆啊!”马路另一侧的李浩也挥手喊道,准备转身离开,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又向着马路对面的小树喊道:“小树,明天早晨记得来叫我一起去上课啊。”

“嗯,好的!”

在过去的两年中,李浩是小树唯一的朋友,两人之间可以用亲密无间来形容。每当小树在学校被别的学生欺负的时候,李浩总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肯站出来帮助小树的人,并且有好几次,李浩为了小树与别的学生打架,结果被老师通知请了家长。李浩从小就是家中长辈的宝贝儿,其父母见他也没犯什么大错,也就没怎么干涉他,任由他们的孩子与一个小乞丐交往。自从他了解了小树的生活状况之后,除了在学校帮助小树之外,还经常从家中带一些好吃的糕点给小树,将自己的衣服也给了许多给小树,并将自己姐姐的衣服也偷偷拿了许多出来,叫小树带给李小芸。

李浩从小养尊处优,对于学习方面总是三心二意,马马虎虎。而小树则相反,学习非常认真,成绩总是名列前茅,班上的任课老师十分喜欢。有时候,李浩不懂的地方,小树总是非常耐心的为他讲解,并且督促他学习。李浩也明白事理,并未因此嫌小树烦,而且还有些感激。

可以说,两人的友谊,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深厚了。

此时,小树独自走在回城郊破屋的路上,一个年近半百的老人蹬着货三轮车从他面前过去,车上装着诸如废旧纸板、塑料瓶子之类的废品,车上还坐了一个颇为可爱的小女孩,大约五六岁。老人骑着车,不时与小女孩说笑着,显然是老人的孙女,看着这温情的一幕,小树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有些走神。突然听见身后一声惊慌的女声,“停下”,一阵急促的刹车,紧接着便是一阵“汪~~汪~~~”的狗叫声,不过却感觉异常的凄惨与痛苦。小树回头一看,只见一只白色的小狗被绞在了三轮车的轮子里面,娇小的身子异常的扭曲,不断传来痛苦的哀号,眼神楚楚可怜的样子。

一个身穿名贵衣服,浓妆艳抹的中年妇女急忙向着三轮车冲了过来,显然方才那句“停下”就是她喊出来的。看着绞在车轮中挣扎的小白狗,中年女人气愤极了,向着骑三轮车的老人大吼道:“你没长眼睛啊!叫你停下啊,你现在把我的宝贝儿撞到了!”

老人下车看见了被车轮绞着的小狗,慌忙对那中年女人道歉:“对不起啊,刚才我没听到。”

中年女人听着小狗痛苦的呻吟,似乎极是心疼,又气急败坏的吼道:“你傻子啊?你还不快帮我把我的宝贝儿弄出来。”中年女人又是跺脚,又是骂人,恨不能把眼前的老头子生吞了。

老人连忙弯腰,去拖被车轮绞着小狗,也许是绞得太紧了,过了许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老人才将小狗弄出来。可惜,小狗可能脊椎已经断裂了,站不起了,只能瘫在地上痛苦的呻吟,爪子无力的微微挠动着,突然小狗全身一阵抽动,口中吐出了一些秽物,或许是今天的午餐。小狗眼神黯淡,眼看就要死了。

看着奄奄一息的小狗,中年女人大有一副不饶人的气势,泼辣地吼道:“我的宝贝儿被你撞成这样,你说怎么办?”

收破烂的老人,看上去颇为老实,看着地上的小狗,不知所措,也许他收了一辈子的破烂,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车祸。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我赔你钱吧……”

“钱?你当我的宝贝儿是钱能买到的?”中年女人越说越气愤,似乎忘记了人们常说的尊老爱幼的光荣传统。

“那……那你说怎么……”

老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中年女人打断了,道:“你赔多少钱?”

此时,一旁围观的人们已经越来越多了,纷纷低声议论着。

老人又看了看地上呻吟的小狗,一咬牙说道:“五十!”

“什么?五十?”中年女人的声音异常尖锐,盯着老人,又透露着一丝嘲讽,“你认为我的宝贝儿就只值五十?”

“嗯!”

“两千,没少!你给了钱,不管这只狗死活,你都可以将这只狗拿去。”女人无情地说道。

老人吞了吞口水,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呻吟的小狗,似乎还没有十斤的样子,惊讶道:“两千?”

“当然,这只狗可是名贵品种……”

“但是,也太贵了,何况,好像是你的狗从一侧自己冲进轮子里的。”老实的老人支吾道。

“不管!”

此时,收破烂的老人的孙女坐在车上的废旧纸板旁边,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纠纷,有些茫然。围观的众人算是明白了,原来这女人想要敲诈这收破烂的老人一笔,这小狗哪里值得了两千?见女人咄咄逼人的样子,终于有些旁观者看不下去了,一个中年男子站了出来,斥责道:“你也太狠心了吧!明明是你理亏在先,自己小狗撞到大爷的车轮上。再说你这小狗哪里值得了两千?最多就大爷说的五十!”

中年女人拎着皮包,盯了中年男人一眼,双手叉腰,大有一副泼妇骂街的架势,闹道:“你管得着么?老娘的狗就值两千!”

小树默默的在一旁看着,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小狗,眼中深深的同情,小狗是活不成了,心中一阵惋惜。

蛮横无理的中年女人不断地闹着,最终在围观众人的劝说之下,老人最终还是赔偿了五百元钱给中年女人。中年女人拿着钱,盯了老人一眼,便扬长而去了,也没管地上痛苦呻吟的小狗。老人赔了钱之后,也叹着气,缓缓地蹬动了脚踏,载着满车的破烂,还有他的小孙女,离开了。围观的众人见争执双方离开之后,看了看地上可怜的小狗,轻叹了几句之外,也渐渐地散去了,再无人理会。

小树看着痛苦呻吟的小狗,微微挠动着爪子,极是同情,泪珠不断在眼眶里打转,轻轻地将小白狗抱起,向着破屋子走去了。

小树回到了小破屋,李小芸正在晾洗衣服,见到小树怀中不断呻吟的小白狗,问道:“小树,小狗是……”

“芸姐,它好可怜,还能活下来吗?”小树低声说着,把小狗放在了破屋外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将小狗的遭遇给李小芸讲了一遍。李小芸似乎也为之所动,什么也没说,只是轻抚着小树的小脑袋,默默地看着呻吟的小狗。

不久之后,小狗永远的止住了悲惨地呻吟……

再后来,小树在破屋边挖了个坑,默默地将小狗埋葬了。

第二天,放学之后。小树与李浩如往常一样,将双脚勾在双杠上倒挂着,看着操场上嬉戏的笑脸,看着这个颠倒的世界。

“小树,你今天怎么了?整天都闷闷不乐的啊?”李浩问道。

“没什么,只是有点难过吧。昨天看到了一只小狗被车撞了,然后又被主人抛弃了,最后死了……”

“呵呵,你总是那么,那个词怎么说的呢?多什么?愁什么?”

“多愁善感。”

“嗯,对,像个女孩儿一样。”李浩笑着说道,身体在半空中不断的荡悠着,又道:“想点开心的吧,嗯……说说你的愿望吧。”

“愿望……”小树默默自语,望着夕阳,眼眸闪烁着,“我的愿望是,以后赚很多钱,为芸姐买一栋大房子,给她买好多好吃的,不再让她满街捡瓶子,有一个温暖的家。”

“好像很简单的样子啊。”

“我的愿望对于你来说,当然不珍贵了啊,因为你有那些嘛。浩哥,那你的愿望是什么呢?”小树问道。

“我长大以后要环游世界!”

小树的身子也在半空不断荡悠着,不解地问道:“在家里面不是挺好的么?为什么非要环游世界呢?”

“嘿嘿……你不明白的。”

※※※

校园里,梧桐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四年时间匆匆过去了。

两个少年如以往一样,倒挂在双杠上,荡悠着,望着来来往往的人们背着书包,望着颠倒的世界。

“素树,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这样颠倒着看世界了。”

“是啊,好快啊,都毕业了。”素树感慨道。

“小树都变成素树了……”

两个少年,与四年前相比,长大了许多,两人小时候可爱的圆脸,此刻已经隐隐约约有些棱角了。两人又是荡悠了许久。

“过几天,我就要走了,爸爸要带我去外地读初中。”

“为什么?”素树双手抓紧双杠,一个漂亮的翻身,稳稳的站在了地上,疑惑地看着李浩。

李浩望着颠倒的天空,不知名的鸟儿倒着飞过眼前,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知道,这次好像必须去,我和爸爸闹了几次都没办法。”

沉默,许久。

“嗯,那你珍重。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李浩一个翻身下来,同样稳稳地站在了地上,什么话也没有说,紧紧地抱着素树,道:“我们永远是兄弟!”

“嗯!永远!”

※※※

与李浩分别后,素树并没有立即回家,也许是因为好朋友的分离而伤心难过,他一个人独自在喧嚣的大街走了许久。当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尽了。昏暗的路灯下,素树走进了一座三层楼高的旧楼房,在光线的作用下,白色的墙壁有些发黄,显然年生已经有些久远了,窗框也还是那种朱红色的木头做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都在变化。李小芸在十五岁那年,在一个餐饮店做了一名服务员,也带着素树离开了城郊的破屋子,在这栋陈旧的楼房里,租了一间小房子,靠着微薄的工资供养着素树的生活与上学。

素树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发现李小芸正在房内忙碌着,有些诧异,问道:“芸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平日里,因为工作的关系,李小芸总是在凌晨才下班回家的,今天却出乎素树的意料,早早就回来了。

李小芸看着素树,笑了笑,道:“因为今天是你毕业的日子,所以我向店里的老板请了个假,很早就回来了。倒是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

“李浩过几天要去外地了,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有些难过,所以我一人在街上逛了一会儿,”素树道,依旧有些难过。

“别难过了,人生难免聚散分离的,也许你以后还能见到他呢?”说着,李小芸向着素树走了过来,猛地伸出了放在背后的右手,手中赫然提着一个小蛋糕,说道:“这是你最喜欢的糕点,就当是为了你毕业的庆祝吧!”

素树看着李小芸手中的糕点,愣了一下,他知道李小芸挣钱的不易,虽说只是一个小小的蛋糕,但也让素树着实的感动。素树笑了,接过蛋糕,道:“谢谢芸姐,我们一起来吃吧。”

“嗯。”

“味道还真不错……”

“嗯,对了,小树,你考试成绩怎么样呢?”

“嘿嘿,放心吧,肯定不会让芸姐失望的!”

……

两个月过去了。

今天是素树初中报名的日子,李小芸因此特地请了一天假,陪着小树来到了学校。那是一所重点中学,所有的学生几乎都是各所学校毕业的佼佼者,可以说踏进了这所学校,就稳稳地踏入了大学的门槛。素树看着偌大的校园,身边不断走过的学生,心中涌动着一种莫名的兴奋。在穷人的眼中,读书便是唯一的出路,与很多家庭条件不好的人一样,素树也将这句话奉为至理名言。

正当素树与李小芸准备报名缴纳学费时,却惊讶的发现学费栏上面赫然写着八千元,有些重点实验班的学费竟高达是两万,比大学的费用还要贵。询问之下,素树才明白该学校因为是国家级重点中学,从今年开始要收取所谓的择校费。

素树望着那高额的学费栏,口袋里紧紧的攥着几百元钱,李小芸在一旁呆呆地愣着,不知如何是好。那高额的报名费对于李小芸与素树姐弟俩来说,无疑就是天文数字。李小芸微薄的工资,只能勉强保证两人不被饿着,哪里会有这么多钱呢?就连素树衣兜里的几百元,都是李小芸省了又省,才挤出来的。

“小树,我们去找一下学校的校长吧,也许能减免学费。”李小芸提议道。

“嗯,也只有这样了。”

校长室。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翘个二郎腿,很是肥胖,就像一根肥猪一样,似乎嘴角还有些油水没擦干净。

素树与李小芸站在房间里,素树问道:“难道学费就真的不能减免一点吗?”

男人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些恼怒,说道:“我已经对你说了十遍了,不能减免。今年学校购买了许多新的教学设备,很费钱的!”

“那校长,能不能缓一段时间再交啊?再说,小树是凭借优异的成绩考到这所学校来的啊!”李小芸殷切地望着男人,十分焦急,似乎又在期待着什么。

男人直直盯着李小芸,两眼放光,笑了笑,样子颇为猥琐,意味深长地道:“这个事情我也做不了主的。也许我可以和学校商量一下,希望能对这位同学的学费适当减免。不过,也是需要家长的积极配合校方的工作的。”

感受着男人有些灼热的目光,似乎自己身上有什么珍宝一般,李小芸脸一下子红了,有些不自在,她现在已经十七岁了,比素树懂很多,对于社会一些不成文的规矩,多少还是了解的。

见到眼前的男人只是在打官腔,说废话,素树拉了拉李小芸的衣服,低声道:“芸姐,我们去别的学校看看吧,和他说话简直是浪费时间。”说着,素树便拉着李小芸走出了校长室,离开了学校。

后来,素树与李小芸走遍了整个城市的学校,也没有什么收获,所有学校都莫名其妙的要收取什么选校费,而且都异常昂贵。无奈之下,素树与李小芸只得回到了那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小屋。

社会就是这么的现实,永远都围绕着利益,仁义二字有时候就像是纸老虎,一个破幌子而已。两人都没有说话,素树默默地躺在床上,双瞳空洞地望天花板。李小芸则一人站在窗子边,望着窗外的天空,望着远处工厂排出的滚滚废烟,似乎在想着什么。

“芸姐,你在想什么呢?回来的路上你好像一直有心事啊?”

李小芸并没有立即回答素树的话,仍旧默默地站在窗边,狭小的空间内,很安静,气氛有些怪异。许久,李小芸才缓缓道:“也没想什么特别的,只是想起了当初刚遇见你的时候。”

“那时候我才五岁……”

“现在你已经十二岁了啊,时间真快啊。”李小芸感慨道,轻轻地理了理两鬓的黑发,闭上了眼睛,又是沉默了许久,轻叹了口气,问道:“小树,你很想去上学么?”

“也许吧,以前每次上课之前,我都会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芸姐正在街上捡瓶子。自我上学那天开始,我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赚很多钱,让芸姐过上幸福的日子。”素树的声音渐渐的低了下来,或许是联想到了今天的一切。

李小芸愣了一下,眼眶里盈着泪水,可惜此刻她背对着素树,素树并没有发现她脸上的泪痕。又是许久的沉默,空气中一丝丝咸咸的气息,“你有这份心,芸姐已经十分欣慰了。”李小芸将头探出了窗子,深深地吸了口气,脸上的泪痕已经渐渐的风干了,消失不见,转身,微笑着说道:“放心吧,小树,你一定能上学的,我现在去找我店里的老板借钱。”

素树起身,看着李小芸,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两个字,“芸姐……”

“你别说了,小树,我明白的。”说着李小芸便开了门,走了。空旷的长廊,素树望着李小芸娇小的身子,仿佛多了几分坚毅,最终消失。那颗十二岁的心,突然有些怨恨自己,为什么如此无能?

深夜。

素树在那狭小的空间,望着孤寂的夜空,又望了望昏暗的道路,期待着芸姐的身影,心理越发的焦急了,看了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以往芸姐都是十二点回来的,为什么今天现在还没有回来?素树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越来越多,难道芸姐出事了?这么晚还没有回来?心头也越来越乱,穿起了鞋子,准备去李小芸上班的地方。

这时,门锁响了,李小芸娇小的身子出现在门前,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失去了血色,仿佛极是疲惫,身体有些摇晃,似乎要倒了般。

素树连忙冲上去,一把将李小芸扶住,焦急道:“芸姐,你怎么了?”

李小芸无力地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什么,只是今天加班,搬了一些东西,很累而已。”微弱的声音,娇小的身子,独自承受了十七年,李小芸又说道:“小树,你明天可以去上学了,我找店里老板借了五千块钱,交给了学校,而学校同意剩下的费用在一年之内交清。”说着,便沉沉地倒在了床上,“小树,我睡一会儿。”

素树什么话也没有说,看着床上李小芸娇小疲惫的身子,不知道什么感觉,那娇小的身子承受了多少?从认识她起,她就将满大街的捡瓶子,将自己养大,供自己上学……七年来的一点一滴涌上心间,每一个关切的眼神,每一幕温情的画面,甚至是哪个已经荒废的破屋都是如此温暖……心中一酸,多愁善感的少年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泪,虽然那副娇小的身躯曾经告诉他不可以轻易流泪。
关于 YoYoTo

©2006-2008 YoYoTo 津ICP备0600015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