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铸真情（10） - 童婚的情与爱
飞机在空中毫无阻挡地肆意横行，迫使我们的许多工作不得不在夜间进行。尽管如此，只要有可能，大家还是尽量在白天工作。伤员下来了，全院人员立即忙了起来。院领导跑前跑后跑里跑外，自不待言。负责通信和警卫的同志们，为了保持医院与上级的联系和医院的安全，昼夜不得休息。搞生活保障的司务长和炊事班的同志，到兵站运粮食、到山上找柴禾、做饭、烧水，在这样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工作，那个辛苦劲儿就甭提了。司药、调剂员到兵站弄来一些药品和敷料，保证了伤员的治疗。孙万钧、蔡二虎、朱斌志等老护士，负责给伤员打针、服药、交换敷料等工作。刚来不久的朝鲜族姑娘们，主要是给伤员打水、送饭、帮助伤员解大小便。当然，在治疗伤员的工作中唱主角的还是医生。
我登记完入院的伤员之后，开始帮助医生们做些医疗工作。我自从做卫生工作以来，还没有见过这么重的烧伤病人。带着一种好奇和向老同志学习的心情，我走进了三位烧伤病人住的草房子里。
草房子里，谢医生、周敬和一位名叫朴姬顺的又矮又胖的朝鲜族女看护员，正给烧伤病人喂饭。这三位烧伤病人，头上和手上裹满了绷带，生活不能自理，吃饭穿衣解大小便都得别人帮助。
烧伤病人的脑袋被绷带缠得像个大头娃娃，两只眼睛捂得死死的，只留着鼻子和嘴。病人坐在地上，朴姬顺跪在病人身边，一手端着朝鲜特有的铜碗，一手拿着铜勺，一口一口地往病人嘴里喂饭。
我们这位朝鲜族的胖姑娘，别看个子不高，在她们朝鲜族姑娘中却是最聪明、最伶俐的，汉语数她说得好。她一手把铜碗端到病人的下巴底下，一手把舀满米饭的铜勺送到病人嘴边。她用不大流利的汉语耐心地劝说病人：
“吃吧，再吃点儿。饭的，不吃怎么行？饭的，吃饱了，你的伤才会好呀！”
烧伤病人既不吃也不说话，只是摇头。朴姬顺没法了，问谢医生：“他的饭不吃，怎么办？”
我见朴姬顺实在为难，没等谢医生说话，我接过朴姬顺手里的碗，说：“小朴，我来喂。”
这位病人一听，来了一位男同志，突然说话了：“同志，你叫这屋里的女同志全出去！”
“为什么？”我问他。
“别问了，你叫她们出去！”
谢医生、周敬和朴姬顺听了，迷惑不解地望着病人。我从病人说话时呼出来的气息觉得热乎乎的。我说：“同志，你发烧了，哪儿难受呀？”
“不！”他嚷了起来，“叫她们出去！我要撒尿！”
谢医生一听笑了：“噢，小伙子，你还封建哪？我们都是做医务工作的，帮助病人解大小便是我们的责任。我们都不害羞，你怕什么？”她对朴姬顺说：“快给他找尿盆来。”
小朴放下饭碗，站起来在门口侧着耳朵听了听，听得外边的飞机在远处飞行。她一闪身出去了。不一会儿，她从外面找来一个篮球大小的圆形铜罐子。这罐子擦得锃亮锃亮的。谢医生责备朴姬顺：“你怎么把老百姓盛东西的坛子弄来了？快给人家放回去！”
朴姬顺笑着说：“我们朝鲜人，就是用这种罐子尿尿。”
小朴把尿罐子递给我。我让病人站起来举着两只手。我替他把裤子解开，往下扒了扒，端着罐子给他接尿。可他吭哧了半天，总尿不出来。他急了，大声吼道：
“你们几个女的出去！”
谢医生见这小伙子在女人面前确实尿不出来，就向周敬和朴姬顺挤了挤眼，努了努嘴，意思是说“咱们谁也别动”，随后她故意大声说：“好，我们几个都走，你尿吧！”说完，她把窗子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闹了几声动静。
病人紧张的心情松弛下来，尿随之出来了。他一边尿一边说：“可把我憋死了。自打上了汽车我就一直憋着没尿。现在可痛快了！”
看着病人的天真劲儿，周敬和小朴真想笑，却一直没敢笑。等病人把尿尿完了，她俩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病人怪难为情的。
我们帮病人吃完饭，解完小便，开始一个一个地给他们换药。
我们先给这位性情非常腼腆的小伙子换药。因为周敬和朴姬顺是刚来的，谢医生叫我做给她们看。我也没客气，先把一层层的绷带小心翼翼地从病人头上解下来，露出里面的纱布。尽管我的动作十分轻柔，在揭纱布的时候病人痛得还是倒吸了一口气。
纱布一打开，忽地蹿出一股子又腥又臭的难闻气味儿，我恶心得要吐，急忙扭过头去。等我回过头来再看病人的脑袋，啊呀！吓了我一跳，难看极了。眉毛没有了，头发烧焦了，耳朵烧成了黑色的硬壳。脸肿得水胖胖的，烂滋滋的。鲜红的创面上粘了许多腥臭的脓血，看不清哪是鼻子哪是眼了。只见鼻子部位有两个窟窿，窟窿下面是张嘴。这哪里还像脑袋呀？如果夜里遇见这样的面孔非吓死不可。小朴见了紧紧偎在谢医生的身上不敢动弹。周敬惊得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看到病人被烧得血肉模糊的样子，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说：“太惨了！你们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我们得好好向你们学习呀！”
“咳！我这算啥？不就是把脸和手烧了吗？我人还活着，好了以后照样为人民服务。可是，我们排长，我们班的大刘、小张，全都牺牲了。他们为了打击美国鬼子，为了保卫我们的祖国，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他们才值得学习的呢！”
听到战士这铿锵有力落地有声的语言，周敬和朴姬顺感动得眼睛湿了，她们后悔不该在病人小便的时候笑人家。周敬像是忏悔似地说：“同志，以前我对你们前方的同志不太了解。你们实在是太艰苦、太可爱了。”
“我们艰苦啥？你们搞后勤工作的不是照样艰苦吗？整天叫飞机整得连门都不能出，随时都有牺牲的危险。我们前方的同志有枪，飞机低飞的时候我们可以用枪揍它。它们不敢低飞。”
“那，你们是怎么负伤的呀？”小朴问。
“叫飞机扔汽油弹烧的。他妈的，他们不敢低飞，就往我们阵地上扔凝固汽油弹。凝固汽油那玩艺儿，溅到哪里哪里着。我们团进攻无名高地的时候，刚攻上山头把敌人打下去，美国飞机就用汽油弹把阵地打着了。当时我们仨，还有大刘、小张，身上全着火了。是同志们连扑带打把我们身上的火扑灭的。我虽然手和脸烧坏了，身上没烧坏。可大刘和小张，他们身上粘得汽油太多了，没等把火扑灭就烧死了。”
“美国鬼子太凶残了！”朴姬顺痛恨地说。
“凶啥？都是些大草包。他们就是仗着飞机、大炮、武器好。只要我们猛打猛冲要跟他们拚刺刀了，一个个吓得比兔子跑得还快。他们都是些老爷兵，熊得很。哪像咱们解放军哪，都是贫下中农出身，是人民的子弟兵……”
伤员越说越激动。谢医生打断他的话，说：“同志，别说了，换药吧！”
“噢，噢，服从命令，换药。”
我给这位伤员换完药以后，谢医生叫周敬给另外两名伤员换药。周敬换药的技术虽然没有我熟练，但换得很细心，很轻柔。
换完药，谢医生对我和周敬说：“院长叫我们查完房以后，看看腹部受伤的那位重病人，给他会会诊，研究研究如何处理。咱们走吧！”
我俩点了点头。
谢医生嘱咐朴姬顺：“小朴，你好好护理这几位病人。有事随时找我。”
朴姬顺答应了。
我和谢医生、周敬在窗前听了听飞机的声音，飞机的声音很远。我们走出烧伤病房。
一到房子外面，嗬，多晴朗的天啊！这对我们这些一直憋在屋里工作的人来说，真是舒服极了。我伸了伸懒腰，活动了几下胳膊，又踢了踢腿，然后两只胳膊平举着尽力向后摆动，做了几下扩胸运动。这时谢医生和周敬已经沿着山坡下的小路往沟里方向走了。谢医生回过头来见我还在草房前做伸展运动，向我喊：
“别磨蹭了，快走吧！一会儿飞机转过来，想走也走不成了。”
我沿着山坡边的小路追上她们。
沿着山坡走有好处，山坡上满是灌木丛和小松树。飞机一旦飞过来，一闪身就能钻进山坡躲在矮树下面。
我们沿着山坡走着。周敬显得很沉默。我知道，她是被伤员的伤情触动了。走了一段路，她突然问谢医生：
“谢大姐，那几个烧伤病人能好吗？”
“能好。他们的烧伤面积不算太大，精神状态又好，虽说有些发烧，看来关系不大。”
“能残废吗？”
“能呀！你看过电影《夜半歌声》吗？”
“看过。《夜半歌声》男主角的脸，烧得像鬼一样，可怕极了。看完电影以后，好多人睡不着觉。”
“这几位战士的脸将来也是那样。不但脸因为瘢痕收缩变了形，他们的手也会因为瘢痕收缩变得像鸡爪子一样伸不开，成了残废。”
“那可怎么办哪？”
“如果有条件，可以植皮，起码残废得轻一点儿。能早点儿运回国去治疗就好了。”
“我真佩服这些战士，自己遭受这么大的不幸，还那么乐观。”
我插了一句：“这就是革命战士的乐观主义精神嘛！”
周敬说：“我要有这种精神就好了。在学校里，我只知道解放军光荣，特别想当解放军。能参加抗美援朝我高兴极了。没想到这么苦。”
谢医生说：“你表现得不错嘛！环境这么艰苦，随时都有牺牲的危险，你显得很老练，很沉着。哎，小周，你什么时候入的团？”
“时间不长，才九个月。”
“好好锻炼吧！只要你不怕困难，不怕苦，不怕牺牲，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积极工作，将来你还可以成为共产党员哩！”
“真的吗？”周敬高兴地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一名共产党员，入了党就有了政治生命。谢医生，你真好。你得多帮助我呀！”
“咱们互相帮助吧！关键是你自己努力了。”
“我一定努力，争取早日成为名副其实的共产党员。”
我们三个人沿着山坡下的小路一边走一边说。突然，远处的飞机声音急速地膨胀起来，如同巨大的海浪一样，以排山倒海之势，“刷”的一声，在我们的头顶上由西向东冲了过去。我抬头一看，一架飞得很低很低的飞机，有房子那么大，消失在东面的山头后面去了。我们仨急忙钻进山坡上的小树下，蹲着一动不动。紧接着，第二架飞机飞过来，飞得比两侧的山头还低，好像飞机上的驾驶员都能看得到。和前面的飞机一样，“刷”的一声，消失在山头后面。接着，又一架飞机飞过去了。
我心里有些紧张，对谢医生说：“坏了。飞机一定发现我们了。”
周敬的脸色变白了，说：“可别扔汽油弹呀！”
谢医生说：“沉住气，别动！看看动静再说。”
我们在小树下蹲着，听着。蹲了好大一会儿，没见飞机飞回来。我们悬着的心放下了。谢医生站起来，用手理了理垂在脸上的头发，弹了弹衣服上的树叶，说：“走吧！没事了。又是低空飞行，吓唬人。”
我和周敬站起来，和谢医生一起走下山坡。我们刚说要走，就听得沟外的山头那边有三架飞机在高空盘旋。我们站着看了一会儿，我说：“飞机一定发现目标了。要不为什么总在那里转，不飞走呢？”
我的话音刚落，只见一架飞机从山头的北侧俯冲下去，接着就是一连串儿的机枪声，“嘟嘟……”。这架飞机从南面飞起来的时候，第二架飞机俯冲下去，“嘟嘟……”又是一连串的机枪声。第三架飞机俯冲下去扫射完了之后，第一架飞机又转到了山头北侧，它脑袋往下一扎向山头后面冲下去，只听得“吱──嗵！”一个汽油弹扔下去。不一会儿，山头后面冒起了黑烟……。
后来我们才知道，山头那边有一辆汽车和三所草房被飞机打着了。
飞机在空中毫无阻挡地肆意横行，迫使我们的许多工作不得不在夜间进行。尽管如此，只要有可能，大家还是尽量在白天工作。伤员下来了，全院人员立即忙了起来。院领导跑前跑后跑里跑外，自不待言。负责通信和警卫的同志们，为了保持医院与上级的联系和医院的安全，昼夜不得休息。搞生活保障的司务长和炊事班的同志，到兵站运粮食、到山上找柴禾、做饭、烧水，在这样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工作，那个辛苦劲儿就甭提了。司药、调剂员到兵站弄来一些药品和敷料，保证了伤员的治疗。孙万钧、蔡二虎、朱斌志等老护士，负责给伤员打针、服药、交换敷料等工作。刚来不久的朝鲜族姑娘们，主要是给伤员打水、送饭、帮助伤员解大小便。当然，在治疗伤员的工作中唱主角的还是医生。
我登记完入院的伤员之后，开始帮助医生们做些医疗工作。我自从做卫生工作以来，还没有见过这么重的烧伤病人。带着一种好奇和向老同志学习的心情，我走进了三位烧伤病人住的草房子里。
草房子里，谢医生、周敬和一位名叫朴姬顺的又矮又胖的朝鲜族女看护员，正给烧伤病人喂饭。这三位烧伤病人，头上和手上裹满了绷带，生活不能自理，吃饭穿衣解大小便都得别人帮助。
烧伤病人的脑袋被绷带缠得像个大头娃娃，两只眼睛捂得死死的，只留着鼻子和嘴。病人坐在地上，朴姬顺跪在病人身边，一手端着朝鲜特有的铜碗，一手拿着铜勺，一口一口地往病人嘴里喂饭。
我们这位朝鲜族的胖姑娘，别看个子不高，在她们朝鲜族姑娘中却是最聪明、最伶俐的，汉语数她说得好。她一手把铜碗端到病人的下巴底下，一手把舀满米饭的铜勺送到病人嘴边。她用不大流利的汉语耐心地劝说病人：
“吃吧，再吃点儿。饭的，不吃怎么行？饭的，吃饱了，你的伤才会好呀！”
烧伤病人既不吃也不说话，只是摇头。朴姬顺没法了，问谢医生：“他的饭不吃，怎么办？”
我见朴姬顺实在为难，没等谢医生说话，我接过朴姬顺手里的碗，说：“小朴，我来喂。”
这位病人一听，来了一位男同志，突然说话了：“同志，你叫这屋里的女同志全出去！”
“为什么？”我问他。
“别问了，你叫她们出去！”
谢医生、周敬和朴姬顺听了，迷惑不解地望着病人。我从病人说话时呼出来的气息觉得热乎乎的。我说：“同志，你发烧了，哪儿难受呀？”
“不！”他嚷了起来，“叫她们出去！我要撒尿！”
谢医生一听笑了：“噢，小伙子，你还封建哪？我们都是做医务工作的，帮助病人解大小便是我们的责任。我们都不害羞，你怕什么？”她对朴姬顺说：“快给他找尿盆来。”
小朴放下饭碗，站起来在门口侧着耳朵听了听，听得外边的飞机在远处飞行。她一闪身出去了。不一会儿，她从外面找来一个篮球大小的圆形铜罐子。这罐子擦得锃亮锃亮的。谢医生责备朴姬顺：“你怎么把老百姓盛东西的坛子弄来了？快给人家放回去！”
朴姬顺笑着说：“我们朝鲜人，就是用这种罐子尿尿。”
小朴把尿罐子递给我。我让病人站起来举着两只手。我替他把裤子解开，往下扒了扒，端着罐子给他接尿。可他吭哧了半天，总尿不出来。他急了，大声吼道：
“你们几个女的出去！”
谢医生见这小伙子在女人面前确实尿不出来，就向周敬和朴姬顺挤了挤眼，努了努嘴，意思是说“咱们谁也别动”，随后她故意大声说：“好，我们几个都走，你尿吧！”说完，她把窗子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闹了几声动静。
病人紧张的心情松弛下来，尿随之出来了。他一边尿一边说：“可把我憋死了。自打上了汽车我就一直憋着没尿。现在可痛快了！”
看着病人的天真劲儿，周敬和小朴真想笑，却一直没敢笑。等病人把尿尿完了，她俩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病人怪难为情的。
我们帮病人吃完饭，解完小便，开始一个一个地给他们换药。
我们先给这位性情非常腼腆的小伙子换药。因为周敬和朴姬顺是刚来的，谢医生叫我做给她们看。我也没客气，先把一层层的绷带小心翼翼地从病人头上解下来，露出里面的纱布。尽管我的动作十分轻柔，在揭纱布的时候病人痛得还是倒吸了一口气。
纱布一打开，忽地蹿出一股子又腥又臭的难闻气味儿，我恶心得要吐，急忙扭过头去。等我回过头来再看病人的脑袋，啊呀！吓了我一跳，难看极了。眉毛没有了，头发烧焦了，耳朵烧成了黑色的硬壳。脸肿得水胖胖的，烂滋滋的。鲜红的创面上粘了许多腥臭的脓血，看不清哪是鼻子哪是眼了。只见鼻子部位有两个窟窿，窟窿下面是张嘴。这哪里还像脑袋呀？如果夜里遇见这样的面孔非吓死不可。小朴见了紧紧偎在谢医生的身上不敢动弹。周敬惊得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看到病人被烧得血肉模糊的样子，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说：“太惨了！你们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我们得好好向你们学习呀！”
“咳！我这算啥？不就是把脸和手烧了吗？我人还活着，好了以后照样为人民服务。可是，我们排长，我们班的大刘、小张，全都牺牲了。他们为了打击美国鬼子，为了保卫我们的祖国，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他们才值得学习的呢！”
听到战士这铿锵有力落地有声的语言，周敬和朴姬顺感动得眼睛湿了，她们后悔不该在病人小便的时候笑人家。周敬像是忏悔似地说：“同志，以前我对你们前方的同志不太了解。你们实在是太艰苦、太可爱了。”
“我们艰苦啥？你们搞后勤工作的不是照样艰苦吗？整天叫飞机整得连门都不能出，随时都有牺牲的危险。我们前方的同志有枪，飞机低飞的时候我们可以用枪揍它。它们不敢低飞。”
“那，你们是怎么负伤的呀？”小朴问。
“叫飞机扔汽油弹烧的。他妈的，他们不敢低飞，就往我们阵地上扔凝固汽油弹。凝固汽油那玩艺儿，溅到哪里哪里着。我们团进攻无名高地的时候，刚攻上山头把敌人打下去，美国飞机就用汽油弹把阵地打着了。当时我们仨，还有大刘、小张，身上全着火了。是同志们连扑带打把我们身上的火扑灭的。我虽然手和脸烧坏了，身上没烧坏。可大刘和小张，他们身上粘得汽油太多了，没等把火扑灭就烧死了。”
“美国鬼子太凶残了！”朴姬顺痛恨地说。
“凶啥？都是些大草包。他们就是仗着飞机、大炮、武器好。只要我们猛打猛冲要跟他们拚刺刀了，一个个吓得比兔子跑得还快。他们都是些老爷兵，熊得很。哪像咱们解放军哪，都是贫下中农出身，是人民的子弟兵……”
伤员越说越激动。谢医生打断他的话，说：“同志，别说了，换药吧！”
“噢，噢，服从命令，换药。”
我给这位伤员换完药以后，谢医生叫周敬给另外两名伤员换药。周敬换药的技术虽然没有我熟练，但换得很细心，很轻柔。
换完药，谢医生对我和周敬说：“院长叫我们查完房以后，看看腹部受伤的那位重病人，给他会会诊，研究研究如何处理。咱们走吧！”
我俩点了点头。
谢医生嘱咐朴姬顺：“小朴，你好好护理这几位病人。有事随时找我。”
朴姬顺答应了。
我和谢医生、周敬在窗前听了听飞机的声音，飞机的声音很远。我们走出烧伤病房。
一到房子外面，嗬，多晴朗的天啊！这对我们这些一直憋在屋里工作的人来说，真是舒服极了。我伸了伸懒腰，活动了几下胳膊，又踢了踢腿，然后两只胳膊平举着尽力向后摆动，做了几下扩胸运动。这时谢医生和周敬已经沿着山坡下的小路往沟里方向走了。谢医生回过头来见我还在草房前做伸展运动，向我喊：
“别磨蹭了，快走吧！一会儿飞机转过来，想走也走不成了。”
我沿着山坡边的小路追上她们。
沿着山坡走有好处，山坡上满是灌木丛和小松树。飞机一旦飞过来，一闪身就能钻进山坡躲在矮树下面。
我们沿着山坡走着。周敬显得很沉默。我知道，她是被伤员的伤情触动了。走了一段路，她突然问谢医生：
“谢大姐，那几个烧伤病人能好吗？”
“能好。他们的烧伤面积不算太大，精神状态又好，虽说有些发烧，看来关系不大。”
“能残废吗？”
“能呀！你看过电影《夜半歌声》吗？”
“看过。《夜半歌声》男主角的脸，烧得像鬼一样，可怕极了。看完电影以后，好多人睡不着觉。”
“这几位战士的脸将来也是那样。不但脸因为瘢痕收缩变了形，他们的手也会因为瘢痕收缩变得像鸡爪子一样伸不开，成了残废。”
“那可怎么办哪？”
“如果有条件，可以植皮，起码残废得轻一点儿。能早点儿运回国去治疗就好了。”
“我真佩服这些战士，自己遭受这么大的不幸，还那么乐观。”
我插了一句：“这就是革命战士的乐观主义精神嘛！”
周敬说：“我要有这种精神就好了。在学校里，我只知道解放军光荣，特别想当解放军。能参加抗美援朝我高兴极了。没想到这么苦。”
谢医生说：“你表现得不错嘛！环境这么艰苦，随时都有牺牲的危险，你显得很老练，很沉着。哎，小周，你什么时候入的团？”
“时间不长，才九个月。”
“好好锻炼吧！只要你不怕困难，不怕苦，不怕牺牲，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积极工作，将来你还可以成为共产党员哩！”
“真的吗？”周敬高兴地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一名共产党员，入了党就有了政治生命。谢医生，你真好。你得多帮助我呀！”
“咱们互相帮助吧！关键是你自己努力了。”
“我一定努力，争取早日成为名副其实的共产党员。”
我们三个人沿着山坡下的小路一边走一边说。突然，远处的飞机声音急速地膨胀起来，如同巨大的海浪一样，以排山倒海之势，“刷”的一声，在我们的头顶上由西向东冲了过去。我抬头一看，一架飞得很低很低的飞机，有房子那么大，消失在东面的山头后面去了。我们仨急忙钻进山坡上的小树下，蹲着一动不动。紧接着，第二架飞机飞过来，飞得比两侧的山头还低，好像飞机上的驾驶员都能看得到。和前面的飞机一样，“刷”的一声，消失在山头后面。接着，又一架飞机飞过去了。
我心里有些紧张，对谢医生说：“坏了。飞机一定发现我们了。”
周敬的脸色变白了，说：“可别扔汽油弹呀！”
谢医生说：“沉住气，别动！看看动静再说。”
我们在小树下蹲着，听着。蹲了好大一会儿，没见飞机飞回来。我们悬着的心放下了。谢医生站起来，用手理了理垂在脸上的头发，弹了弹衣服上的树叶，说：“走吧！没事了。又是低空飞行，吓唬人。”
我和周敬站起来，和谢医生一起走下山坡。我们刚说要走，就听得沟外的山头那边有三架飞机在高空盘旋。我们站着看了一会儿，我说：“飞机一定发现目标了。要不为什么总在那里转，不飞走呢？”
我的话音刚落，只见一架飞机从山头的北侧俯冲下去，接着就是一连串儿的机枪声，“嘟嘟……”。这架飞机从南面飞起来的时候，第二架飞机俯冲下去，“嘟嘟……”又是一连串的机枪声。第三架飞机俯冲下去扫射完了之后，第一架飞机又转到了山头北侧，它脑袋往下一扎向山头后面冲下去，只听得“吱──嗵！”一个汽油弹扔下去。不一会儿，山头后面冒起了黑烟……。
后来我们才知道，山头那边有一辆汽车和三所草房被飞机打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