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婚的情与爱(7) - 童婚的情与爱



洪水成灾

夜深了。桌子上的小油灯一闪一闪的。随着灯光的摇曳,屋里一会儿明一会儿暗。桌上茶杯的影子落在墙壁上,像个大脑袋。看,还有个大耳朵。真有意思。

我躺在炕上,隐约地听见大人们给围墙根垫土、砸土和谈话的声音。娘这个人,心里有事总是坐不住。她说出去看看,老半天了还不回来。屋里就剩下我和敬珍姐两个人,她在我身边睡着了,睡得真香。

一只蚊子“嗡儿”“嗡儿”直飞,一会儿远,一会儿近,真讨厌。听,来了,来了。它擦着我的耳朵,“嗡儿”的一声,听不见了。我的脸怎么这么痒?啊,蚊子落在我的脸上了。他妈的,看我给你一巴掌。我刚一抬手,“嗡儿”的一声,蚊子飞走了,越飞越远,声音消失了。好吧,再来再说,再来非打死你不可。

敬珍姐静静地侧身躺着,一动不动。灯光下,她胖乎乎的脸蛋儿,红润润的。浓眉下的大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儿。鼻子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和轻微的呼噜声。红红的小嘴儿直撅嘟。哈喇子顺着嘴角流到了枕头上。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嗡儿”,蚊子来了。好,这回看你往哪儿跑?蚊子在我头上飞了一圈儿,忽又听不见了。哪儿去了呢?我正要爬起来找它,就听得“啪”的一声,敬珍姐自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紧接着在自己的脸上抓起痒痒来。啊!蚊子咬她了。她没醒,不知嘴里“咕哝”“咕哝”地说了些什么,咽了口唾沫,翻了个身,又“呼呼”地睡了。

桌子上的灯光越来越小,屋里越来越暗。灯光由蚕豆大变得黄豆大,又由黄豆大变得绿豆样那么一点点儿。灯里的油快耗干了,娘还没回来。我有些着急,心里说“挡土埝子是男人们的事,你小脚女人搀和什么劲儿呀?真是!”

屋里越来越暗,越来越黑。灯忽地灭了,顿时一片漆黑。我有些害怕,和敬珍姐紧紧地挤在一起,一动不动,巴巴地等娘回来。

突然,村边传来一阵敲锣声,“当、当、当……”。有人喊:“各小组注意!各小组注意!水来了!大水来了!注意土埝子,别跑了水!别跑了水!”“当、当、当……”

顿时人们嚷嚷起来,七嘴八舌地喊呀,叫呀,听不清喊些什么。一时间,全村的狗也“汪汪”地叫起来。真是人声、狗声乱成了一团。

我急忙推敬珍姐:“姐,姐,发水啦,发大水啦!”

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责怪我:“你不睡,嚷什么?”

“你听,发大水了。”

“发水了?”她醒了,静静地听着村边的叫喊声。

村边上的人们在喊:

“好大的水呀,来得这么猛!”

“那是谁家的木头?冲走了。”

“水涨得厉害。不行,还得加土。快!快!”

“抬土!抬土!”

“使劲儿砸!使劲儿砸!”

“小心点儿,别掉到水里去了!这么大水,掉下去可就上不来啦!”

“注意!注意!水还在涨!”

“哎呀!水没过围墙的墙基了!”

“危险!危险!围墙被水一泡就要倒的。”

“要倒,要倒,围墙要倒啦。快!闪开,快闪开!”

“轰隆隆……”

“村长,这里的围墙倒了!”

“知道啦!快在倒塌的围墙基上加土,快!加土堵住,别让水进村子!”

“轰隆隆……”

“村长!”远处有人喊,“我们这里的围墙也倒了,快过来呀!”

“志东,你在这里和老成哥他们挡吧,我到那边看看。”

“好吧,大家抬土,快抬土!”

“志东,这儿跑水啦!”

“堵住!快堵住!臭石头,站着干什么?快铲土呀!”

“我,我,我要拉屎!”

“他妈的,早不拉晚不拉,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你拉屎。你拉他妈的鸡巴呀?不行,铲土,铲,快铲!”

“你骂谁呀?管天管地,管不着拉屎放屁。你当个破治安员,有什么了不起?我就是不铲!”

“你敢不铲?!”

“不铲就不铲,你敢打我怎么的?”

“打你就打你。”志东的声音,“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哎哟,哎哟,你打老子,老子跟你拼了!”

“扑通!”

“救人呀!治安员被推到水里啦!”

“哎呀,被水冲走了!谁会水?快救人啊!”

“扑通!”有人跳水的声音。

霎时间,又吵又嚷乱成了一团。好大一阵子,才稍微安静了些。

窗子忽然亮光一闪,院子里有灯光照在窗上。我和敬珍姐爬起来,从窗玻璃往外看,见娘提着马灯进来了。后面铁锁叔搀着浑身是水的治安员志东,志东走路一瘸一拐的。

娘一边走一边念叨:“志东,你这人也是,你跟他生什么气呀?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他不多,没他不少。你跟他动气,结果自己差点儿没淹死。”

“他也太气人了。正该使劲儿的时候他要拉屎。你们看着,以后我非好好整他一顿不可。”志东的气还没有消。

到了东厢房门口,娘说:“好了,别说了。铁锁先搀他进屋喝口热水。我到北屋给他找件衣服换换。”

娘进北屋来,见屋里黑洞洞的。她隐约发现我和敬珍姐趴在窗台上,问:“你们怎么还不睡?”

我说:“外边发大水啦?”

敬珍问:“是不是臭石头和治安员打架了?”

“别管,睡你们的觉吧!”娘摸索着划了根火柴,借着亮光找到油壶,往灯里添了油,又划了根火柴把灯点着,端着灯从衣柜里拿出爹的两件衣服,对我们说:“都大半夜了,快睡吧!”

娘忽地把灯吹灭,拿着衣服出去了。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吵着要出去看大水。可娘说我病刚好,叫敬珍姐看着我,不准我出门。我病了六七天,身上一点劲儿没有,不能下地走路,真把我急死了。

吃过早饭,别人都出去了。我央求敬珍姐,叫她背我出去。开始她不肯,我就“好姐姐”“亲姐姐”地磨她。磨来磨去,她心软了。最后她说:

“好吧,叫我背你,你得听我两句话。”

“行,行!只要你背我出去,一百句都行。”

“一,你得悄悄的,不准说话。二,我只能把你背到大门口儿。不然妗子(舅母)回来不依我。”

“行,都行。”

好心的敬珍姐站在地上,让我坐在炕沿上,把我背起来,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吭哧”“吭哧”地把我背到大门口,放在门墩上,让我坐下来。

我抬头一看,好家伙,真豁亮!原来的围墙全倒了。眼前一片汪洋。远处的村子就像浮在海上的小岛。地里的谷子没了顶,看不见了。高粱倾斜着倒下了,露着刚要开花的高粱穗儿。井旁的大杨树还是老样子,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可树底下的水井却半截泡在水里。

千百年来围困着人们的围墙,一夜之间变成了防水大堤。男人们拿着铁锨在上面巡视。

乡亲们纷纷走出家门来到堤岸前,望着这湍湍东流的黄水掉下了眼泪:“老天爷呀!你真是杀人不眨眼,成心不让我们老百姓们活呀!

这就是后来人们时常提起的民国二十七年滹沱河的大水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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