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铸真情（8） - 童婚的情与爱
一天来，美国的飞机在空中一直没断，一会儿远一会儿近，有时高有时低。远而高时，刚可听到它的“哼哼”声；近而低时，飞机擦着山头而过，那声音就像霹雳一样，“刷”的一声，骤然而至，可是随着飞机越过山头而去，声音又嘎然而止，飞机消失得无影无踪。有时飞机在我们头上盘旋，好像老鹰在寻找地上的猎物，我们蹲在小树下一动不动。它们找不到目标，转一阵子飞走了。不过，为时不久，它们还会飞回来。它们在整个朝鲜上空为所欲为，任意盘旋、巡逻、扫射、轰炸，控制着整个朝鲜的制空权。
黄昏，天渐渐暗下来，灰茫茫的。空中的飞机不见了。人们紧张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分散在各地防空的同志们陆续向大馆镇聚拢。我们医生室的同志，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出山沟，转过山头往大馆一看，啊呀！大馆镇成了一片火海。
火，像恶魔一样在大馆镇上疯狂地吞噬着它所能吞噬的一切。它烧毁了我们的汽车，烧毁了车上的背包，又横扫那未倒或半倒半塌的民房。整个大馆火光冲天，烟雾弥漫。大火借着山风“呼呼”地喘着粗气，肆意横行。它走到哪里，哪里的木板、门窗和物品，被烧得“噼啪”乱响，发出呛鼻的焦臭气味。它疯狂地毁灭着一切，却没有任何人来制止它。因为大馆早已是废弃的无人的村镇了。
大馆镇的火光，照耀着我们医院每个人激愤的面孔。先到达的同志们在纷纷议论这天发生的事情。
蔡二虎的表情十分激动：“好家伙，这美国佬的飞机可比蒋介石的飞机利害多了，擦着山头‘嗖’的一声就过去了。我赶紧捂住脑袋，生怕飞机把我的脑袋削去半拉。”
孙万钧气愤地说：“妈的，我手里没有枪。要是有枪，它飞那么低，我非把它揍下来不可。”
毕鸿君一撇嘴，冷笑了一声：“用步枪打飞机？你没那个能耐。要是那么好打何必用枪呢？用手榴弹多好啊！甩就甩上去了。手榴弹不比枪来劲儿呀！”
朱斌志很冷静，眨巴着眼睛在思索。他大概在想：“青天白日之下叫飞机整得一点不能动弹，真窝囊。现在我们的被子、药品和器材全烧光了，以后这生活怎么过，这任务怎么完成呀？”
王定远面对着熊熊大火一动不动，像根木头一样呆呆地戳在那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罗峰呢？脸色煞白。我知道，他胆子小。跟蒋介石打仗的时候，在拒马河边那次战斗中他吓得开了小差儿。现在到了朝鲜，第一天就让美国的飞机来了个下马威，我真怕他支撑不住了。
刚刚入伍的那几个朝鲜族女孩子，像受了惊吓的小鸟，聚在一起用朝鲜语“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们的话，我听不懂，但不难推测，她们也是在议论飞机轰炸和扫射的事。
我们医生室的几位同志走近人群时，穆院长和侯教导员也回来了。他们是在兵站的负责同志带领下，到一个名叫明洞里的山沟里勘察医院地址之后返回来的。
袁医生见院长和教导员回来了，急忙迎上去，焦急地说：“院长，咱们医院带来的东西全烧光了。这里一个老百姓都见不到。可怎么开展工作呀？”
院长笑了笑：“车到山前必有路，活人不能让尿憋死。谁说见不到老百姓？朝鲜有几千万人，美国鬼子能杀光吗？现在咱们就到老百姓那里去。有了老百姓，什么困难都能解决。”
谢医生说：“要走就快走吧！有个站脚的地方也好。”
李秀燕惊恐的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苍白的脸一抽一抽的，说话结结巴巴，她带着恳求的口吻对院长说：“院长呀，咱们回去吧！朝鲜这个地方没法呆。咱们不能工作了，回去吧！”
侯教导员以首长教育战士的口气，又像大人教育孩子似地对李秀燕说：“小李呀，你已经不是普通老百姓啦！是一名解放军战士，”他发现自己讲错了，急忙纠正，“不，是志愿军，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一名战士了。我们的军队在任何时候都没有退缩过。战争嘛，难免有困难。咱们怎么能在困难面前打退堂鼓呢？”
李秀燕的脸忽地一下子，由苍白变成了紫红。她爱虚荣爱面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低着头不说话了。
院长对教导员说：“老侯，集合队伍吧！把队伍集合起来，讲一讲。”
队伍在大馆镇的街口上集合起来。清点完人数之后，教导员说：“人员到齐了，讲吧院长。”
穆院长站在队前用坚定的口气对大家说：“同志们，我们刚刚踏上朝鲜的土地就遭到了飞机的袭击。好歹没有人员伤亡，只是东西受了损失。东西没了不要紧，可以补充嘛！只要人在就好办。今天，兵站的同志跟我和教导员一起勘察驻地的时候，给我们介绍了当前的情况。他说，第一次战役我们取得了重大胜利，给了美国鬼子当头一棒。现在第二次战役开始了，叫我们做好收治伤员的准备工作。现在打仗和打蒋介石的时候不一样了。现在打的是立体战争，前方后方，天上地下，一齐打。过去很少伤亡的后勤部队，因为飞机的袭击，也时有伤亡。前方的同志可以主动出击打击敌人。而后勤人员，干瞪着两眼没办法。我们的空军力量太小，高射炮部队又开不进来，整个白天都是美国飞机的天下。可是一到晚上，天下就是咱们的了。飞机变成了瞎子，什么也看不见。只要我们不暴露火光，我们完全可以完成各种任务。虽然朝鲜大大小小的城镇遭到了破坏，可千千万万的朝鲜老百姓是杀不光的。我们现在就到老百姓中间去，到明洞里去。”
孙万钧问：“院长，咱们一没药品器材，二没手术器械，怎么开展工作呀？”
院长说：“我不是说了嘛！兵站的同志帮助我们。对了，大家还不知道什么是兵站吧？兵站是搞后勤保障工作的。志愿军后勤部下面设了好几个分部，每个分部又下设一些兵站。我们医院不是叫兵站医院吗？现在我们医院就隶属志愿军后勤三分部领导。兵站同志们负责组织往前方运送武器、弹药和给养，同时往后方运送伤员。他们的工作非常艰苦。搞运输的车辆只能夜间摸着黑走，运送的物资还必须在天亮之前伪装好，不然就给飞机打着了。送咱们的汽车不是被飞机打着了吗？兵站的同志们太辛苦了。他们说了，无论如何也要保障我们医院的药品、器材和粮食供应，保障我们开展工作。好了，不说了，出发！”
这倒好，彻底轻装了，每个人除了一身棉军装以外，就剩下一件棉大衣和一个挎包了。我们离开了仍在燃烧着的大馆镇，出了山口沿着铁路往南走，穿过一道几十米长的隧道，又走了二三里。铁路东侧有一道二三百米宽，五六里深，稍微弯曲的山沟。这就是我们要展开工作的明洞里。
到达明洞里沟口的时候，天完全黑了。月亮又从东边的山头后面爬上来。她越爬越高，明洞里的山沟渐渐明亮了，呈现一片模糊的乳白色。
部队在沟口处停下来，停在铁路旁边的两所石板盖顶的木结构房子旁边。这两所房子，和我们在大馆防空时见到的房子一样，被子弹打了许多窟窿，里面早已没人住了。离这两所房子不远，还有几处被烧毁的草房遗址。显然，这里原本是个小小的居民点。
月光下，侯教导员站在木房子的台阶上扬着手向部队的后尾喊：“快点儿快点儿，后面的快点儿！大家都过来，我先给大家讲讲。”
我们这些后勤兵，平时队列观念就不强，加之又是晚上，早已没有队形了。大家围着教导员乱吵吵。
“别吵了别吵了，大家听我说。”教导员等大家安静以后说，“同志们，”他往路东的山沟一指，“我们就住在这道山沟里。里面有十七户人家，其中只有九户房子里有人，八户是空的。我们就在沟里的这些房子里开展工作。”
李秀燕提心吊胆地说：“千万不能住在房子里呀！住在房子里，飞机一打，我们就没命啦！”
“不住房子住哪儿呀？寒冬腊月，外面的石头都快冻裂了，大家的被子又给烧了，不住房子还不冻死？沟里的房子不是还住着老百姓吗？老百姓能住，我们怎么不能住？不过，住在老百姓家里，要严格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这里住的都是妇女、孩子和老人。年轻人都参加朝鲜人民军走了。晚上，一定要把窗户遮好，不要叫一丝丝儿光线露出来。因为晚上也有美国飞机巡逻。白天，同志们最好到山坡上防空。如果在房子里休息，千万不能暴露目标，不暴露目标飞机是不会打的。
“吃饭怎么办？”毕鸿君问。
“一天两顿饭，天黑一顿，天亮前一顿。以后，我们就白天休息晚上工作了。”
教导员讲完以后，院长和教导员带着我们分别住进了沟里的草房子里。靠近沟口住的是院领导、警卫通信班。往里相继是炊事班、护士排、药房、化验室和医生室。再往里的一些房子作为收容伤员的病房。
我们医生室的同志，跟着院长往山沟深处走。山沟比较宽，中间有一条干涸冻结的小水沟。水沟两侧是农田。老百姓的草房分散建在北侧的山坡下。草房附近有水井、草厦、牛棚等。整个山沟一派农家景象。
在山沟深处，院长把谢波、李秀燕和周敬三位女同志安排在一个老乡家里，领着我们又走了十多米，来到另一家老百姓的草房子前。院长说：“这所房子里住着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大娘和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你们几位男同志就住这里吧！要记住，进屋先脱鞋，尊重朝鲜人民的风俗习惯。好了，你们进去吧！我去看看炊事班的同志，叫他们先给大家烧点儿开水喝。”
院长走了。袁医生、赵医生、张医生和我，走近草房，迈上平膝高的台阶站在房檐下。我们刚要敲门，不，是要敲窗户，“吱呀”一声，窗子像门一样自己开了。
“噢，纪愿滚道木，依里哇！”一位身穿白色小棉袄、白色大棉裤的白发苍苍的老大娘招呼我们进屋。
大娘说的这句话翻译成汉语就是“噢，志愿军同志，进来吧！”可当时我们谁也听不懂，一个个大眼儿瞪小眼儿，不知说什么好。
“巴里巴里！”大娘没等我们说话，揪着我们的衣服就往屋里拽。朝鲜话“巴里”是“快”的意思，大娘叫我们赶快进去。
我们低着头弯着腰，一个接一个地从窗子里迈进去。我走在最后。进屋后大娘冲着我喊：“蒙大大，错！”
我傻眼了，不知做错了什么。还是赵诚聪明，一眼就看出了大娘的意思。他说：“大娘叫你关门，冷！”啊，原来“蒙”就是“门”，“大大”是“关上”，“错”是“冷”的意思。
进了门，我们赶忙把皮棉鞋脱下来，放在门旁边。老大娘坐下，拍着地上的炕席说：“安坐西哟！安坐西哟！”
大娘的话，我们听不懂，但看懂了，“安坐西哟”就是叫我们坐下。
朝鲜的房子，进屋就是炕。我们坐下来，屁股底下热乎乎的，跟坐在自己家的热炕头上一样。我看了一下这间屋子。地上并排着可以睡七八个人。窗户早就用布遮挡好了，不漏一点光亮。大娘身后的墙壁上有一盏小油灯，灯光一闪一闪的，照着大娘身后一位天真稚气的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小姑娘用诚挚而又羞怯的眼神望着我们。
大娘向小姑娘使了个眼色：“木尔！”
“木尔”是“水”。小姑娘高兴得“哎”了一声，从屋子一端的小门到隔壁的厨房去了。不一会儿，小姑娘一手提着一把铜壶，一手拿着四只铜碗，从厨房里走过来。她跪在地上，将碗摆开，每只碗里倒上水。倒完水之后，她一句话不说，只是冲着我们微笑。我望着小姑娘的笑脸暗暗地说：“多可爱的孩子呀！可惜朝鲜战争使她们全家人不得团聚。美国鬼子太可恨了。”
这时，老大娘像慈母一样指着倒好的水，对我们说：“木尔毛高嗖！”
我们从大娘的表情里知道，她老人家是说：“水，喝吧！”我们不约而同地说了声“谢谢！”
“谢──谢”，大娘生硬地重复着我们刚才的话，微笑着说：“中国麻鲁（中国话）的‘谢谢’，朝鲜麻鲁的‘康米思米达’！”说完，大娘“哈哈”大笑起来。我们几个人跟着笑了。小姑娘也笑了，笑得像朵花儿。
说实话，我们一整天了没能喝上一口水，也没啃上一口冰冷的凉馒头。我们把自己带着的馒头从挎包里拿出来，泡在碗里吃开了。大娘望着我们，心痛得眼睛湿了。她对我们翘着大拇指说：
“纪愿滚道木，巧思米达！”意思是说“志愿军同志，太好了！”她用手指指我们：“唐信（你们）”，又指指自己：“吾里（我的）”，而后说：“阿得儿（儿子），罕嘎吉（一个样）。”
她把我们比作自己的儿子。我们会意地点点头。
她接着又说：“吾里，唐信阿妈尼，罕嘎吉！”
小姑娘多少懂点中国话。她怕我们听不懂，就当起了翻译。她说：“朝鲜话的‘阿妈尼’，中国话的‘妈妈’。”
我们齐声向这位尊敬的老人家叫了声“妈妈”，然后又叫了声“阿妈尼”。
老人含着眼泪笑了。她一边用手比划，一边讲述她老伴儿是怎样被美国鬼子的飞机炸死的，她儿子又是怎样参加了朝鲜人民军。小姑娘在旁边不时的为我们当翻译。我们虽然语言不通，心却贴得很紧。我们就像在祖国的家里一样。
这天夜里，虽然有时传来几声飞机的“哼哼”声，但与白天相比，少多了。因为窗户遮得很严，给人一种安全的感觉。我们穿着棉衣，枕着挎包，盖着棉大衣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大觉。
一天来，美国的飞机在空中一直没断，一会儿远一会儿近，有时高有时低。远而高时，刚可听到它的“哼哼”声；近而低时，飞机擦着山头而过，那声音就像霹雳一样，“刷”的一声，骤然而至，可是随着飞机越过山头而去，声音又嘎然而止，飞机消失得无影无踪。有时飞机在我们头上盘旋，好像老鹰在寻找地上的猎物，我们蹲在小树下一动不动。它们找不到目标，转一阵子飞走了。不过，为时不久，它们还会飞回来。它们在整个朝鲜上空为所欲为，任意盘旋、巡逻、扫射、轰炸，控制着整个朝鲜的制空权。
黄昏，天渐渐暗下来，灰茫茫的。空中的飞机不见了。人们紧张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分散在各地防空的同志们陆续向大馆镇聚拢。我们医生室的同志，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出山沟，转过山头往大馆一看，啊呀！大馆镇成了一片火海。
火，像恶魔一样在大馆镇上疯狂地吞噬着它所能吞噬的一切。它烧毁了我们的汽车，烧毁了车上的背包，又横扫那未倒或半倒半塌的民房。整个大馆火光冲天，烟雾弥漫。大火借着山风“呼呼”地喘着粗气，肆意横行。它走到哪里，哪里的木板、门窗和物品，被烧得“噼啪”乱响，发出呛鼻的焦臭气味。它疯狂地毁灭着一切，却没有任何人来制止它。因为大馆早已是废弃的无人的村镇了。
大馆镇的火光，照耀着我们医院每个人激愤的面孔。先到达的同志们在纷纷议论这天发生的事情。
蔡二虎的表情十分激动：“好家伙，这美国佬的飞机可比蒋介石的飞机利害多了，擦着山头‘嗖’的一声就过去了。我赶紧捂住脑袋，生怕飞机把我的脑袋削去半拉。”
孙万钧气愤地说：“妈的，我手里没有枪。要是有枪，它飞那么低，我非把它揍下来不可。”
毕鸿君一撇嘴，冷笑了一声：“用步枪打飞机？你没那个能耐。要是那么好打何必用枪呢？用手榴弹多好啊！甩就甩上去了。手榴弹不比枪来劲儿呀！”
朱斌志很冷静，眨巴着眼睛在思索。他大概在想：“青天白日之下叫飞机整得一点不能动弹，真窝囊。现在我们的被子、药品和器材全烧光了，以后这生活怎么过，这任务怎么完成呀？”
王定远面对着熊熊大火一动不动，像根木头一样呆呆地戳在那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罗峰呢？脸色煞白。我知道，他胆子小。跟蒋介石打仗的时候，在拒马河边那次战斗中他吓得开了小差儿。现在到了朝鲜，第一天就让美国的飞机来了个下马威，我真怕他支撑不住了。
刚刚入伍的那几个朝鲜族女孩子，像受了惊吓的小鸟，聚在一起用朝鲜语“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们的话，我听不懂，但不难推测，她们也是在议论飞机轰炸和扫射的事。
我们医生室的几位同志走近人群时，穆院长和侯教导员也回来了。他们是在兵站的负责同志带领下，到一个名叫明洞里的山沟里勘察医院地址之后返回来的。
袁医生见院长和教导员回来了，急忙迎上去，焦急地说：“院长，咱们医院带来的东西全烧光了。这里一个老百姓都见不到。可怎么开展工作呀？”
院长笑了笑：“车到山前必有路，活人不能让尿憋死。谁说见不到老百姓？朝鲜有几千万人，美国鬼子能杀光吗？现在咱们就到老百姓那里去。有了老百姓，什么困难都能解决。”
谢医生说：“要走就快走吧！有个站脚的地方也好。”
李秀燕惊恐的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苍白的脸一抽一抽的，说话结结巴巴，她带着恳求的口吻对院长说：“院长呀，咱们回去吧！朝鲜这个地方没法呆。咱们不能工作了，回去吧！”
侯教导员以首长教育战士的口气，又像大人教育孩子似地对李秀燕说：“小李呀，你已经不是普通老百姓啦！是一名解放军战士，”他发现自己讲错了，急忙纠正，“不，是志愿军，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一名战士了。我们的军队在任何时候都没有退缩过。战争嘛，难免有困难。咱们怎么能在困难面前打退堂鼓呢？”
李秀燕的脸忽地一下子，由苍白变成了紫红。她爱虚荣爱面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低着头不说话了。
院长对教导员说：“老侯，集合队伍吧！把队伍集合起来，讲一讲。”
队伍在大馆镇的街口上集合起来。清点完人数之后，教导员说：“人员到齐了，讲吧院长。”
穆院长站在队前用坚定的口气对大家说：“同志们，我们刚刚踏上朝鲜的土地就遭到了飞机的袭击。好歹没有人员伤亡，只是东西受了损失。东西没了不要紧，可以补充嘛！只要人在就好办。今天，兵站的同志跟我和教导员一起勘察驻地的时候，给我们介绍了当前的情况。他说，第一次战役我们取得了重大胜利，给了美国鬼子当头一棒。现在第二次战役开始了，叫我们做好收治伤员的准备工作。现在打仗和打蒋介石的时候不一样了。现在打的是立体战争，前方后方，天上地下，一齐打。过去很少伤亡的后勤部队，因为飞机的袭击，也时有伤亡。前方的同志可以主动出击打击敌人。而后勤人员，干瞪着两眼没办法。我们的空军力量太小，高射炮部队又开不进来，整个白天都是美国飞机的天下。可是一到晚上，天下就是咱们的了。飞机变成了瞎子，什么也看不见。只要我们不暴露火光，我们完全可以完成各种任务。虽然朝鲜大大小小的城镇遭到了破坏，可千千万万的朝鲜老百姓是杀不光的。我们现在就到老百姓中间去，到明洞里去。”
孙万钧问：“院长，咱们一没药品器材，二没手术器械，怎么开展工作呀？”
院长说：“我不是说了嘛！兵站的同志帮助我们。对了，大家还不知道什么是兵站吧？兵站是搞后勤保障工作的。志愿军后勤部下面设了好几个分部，每个分部又下设一些兵站。我们医院不是叫兵站医院吗？现在我们医院就隶属志愿军后勤三分部领导。兵站同志们负责组织往前方运送武器、弹药和给养，同时往后方运送伤员。他们的工作非常艰苦。搞运输的车辆只能夜间摸着黑走，运送的物资还必须在天亮之前伪装好，不然就给飞机打着了。送咱们的汽车不是被飞机打着了吗？兵站的同志们太辛苦了。他们说了，无论如何也要保障我们医院的药品、器材和粮食供应，保障我们开展工作。好了，不说了，出发！”
这倒好，彻底轻装了，每个人除了一身棉军装以外，就剩下一件棉大衣和一个挎包了。我们离开了仍在燃烧着的大馆镇，出了山口沿着铁路往南走，穿过一道几十米长的隧道，又走了二三里。铁路东侧有一道二三百米宽，五六里深，稍微弯曲的山沟。这就是我们要展开工作的明洞里。
到达明洞里沟口的时候，天完全黑了。月亮又从东边的山头后面爬上来。她越爬越高，明洞里的山沟渐渐明亮了，呈现一片模糊的乳白色。
部队在沟口处停下来，停在铁路旁边的两所石板盖顶的木结构房子旁边。这两所房子，和我们在大馆防空时见到的房子一样，被子弹打了许多窟窿，里面早已没人住了。离这两所房子不远，还有几处被烧毁的草房遗址。显然，这里原本是个小小的居民点。
月光下，侯教导员站在木房子的台阶上扬着手向部队的后尾喊：“快点儿快点儿，后面的快点儿！大家都过来，我先给大家讲讲。”
我们这些后勤兵，平时队列观念就不强，加之又是晚上，早已没有队形了。大家围着教导员乱吵吵。
“别吵了别吵了，大家听我说。”教导员等大家安静以后说，“同志们，”他往路东的山沟一指，“我们就住在这道山沟里。里面有十七户人家，其中只有九户房子里有人，八户是空的。我们就在沟里的这些房子里开展工作。”
李秀燕提心吊胆地说：“千万不能住在房子里呀！住在房子里，飞机一打，我们就没命啦！”
“不住房子住哪儿呀？寒冬腊月，外面的石头都快冻裂了，大家的被子又给烧了，不住房子还不冻死？沟里的房子不是还住着老百姓吗？老百姓能住，我们怎么不能住？不过，住在老百姓家里，要严格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这里住的都是妇女、孩子和老人。年轻人都参加朝鲜人民军走了。晚上，一定要把窗户遮好，不要叫一丝丝儿光线露出来。因为晚上也有美国飞机巡逻。白天，同志们最好到山坡上防空。如果在房子里休息，千万不能暴露目标，不暴露目标飞机是不会打的。
“吃饭怎么办？”毕鸿君问。
“一天两顿饭，天黑一顿，天亮前一顿。以后，我们就白天休息晚上工作了。”
教导员讲完以后，院长和教导员带着我们分别住进了沟里的草房子里。靠近沟口住的是院领导、警卫通信班。往里相继是炊事班、护士排、药房、化验室和医生室。再往里的一些房子作为收容伤员的病房。
我们医生室的同志，跟着院长往山沟深处走。山沟比较宽，中间有一条干涸冻结的小水沟。水沟两侧是农田。老百姓的草房分散建在北侧的山坡下。草房附近有水井、草厦、牛棚等。整个山沟一派农家景象。
在山沟深处，院长把谢波、李秀燕和周敬三位女同志安排在一个老乡家里，领着我们又走了十多米，来到另一家老百姓的草房子前。院长说：“这所房子里住着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大娘和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你们几位男同志就住这里吧！要记住，进屋先脱鞋，尊重朝鲜人民的风俗习惯。好了，你们进去吧！我去看看炊事班的同志，叫他们先给大家烧点儿开水喝。”
院长走了。袁医生、赵医生、张医生和我，走近草房，迈上平膝高的台阶站在房檐下。我们刚要敲门，不，是要敲窗户，“吱呀”一声，窗子像门一样自己开了。
“噢，纪愿滚道木，依里哇！”一位身穿白色小棉袄、白色大棉裤的白发苍苍的老大娘招呼我们进屋。
大娘说的这句话翻译成汉语就是“噢，志愿军同志，进来吧！”可当时我们谁也听不懂，一个个大眼儿瞪小眼儿，不知说什么好。
“巴里巴里！”大娘没等我们说话，揪着我们的衣服就往屋里拽。朝鲜话“巴里”是“快”的意思，大娘叫我们赶快进去。
我们低着头弯着腰，一个接一个地从窗子里迈进去。我走在最后。进屋后大娘冲着我喊：“蒙大大，错！”
我傻眼了，不知做错了什么。还是赵诚聪明，一眼就看出了大娘的意思。他说：“大娘叫你关门，冷！”啊，原来“蒙”就是“门”，“大大”是“关上”，“错”是“冷”的意思。
进了门，我们赶忙把皮棉鞋脱下来，放在门旁边。老大娘坐下，拍着地上的炕席说：“安坐西哟！安坐西哟！”
大娘的话，我们听不懂，但看懂了，“安坐西哟”就是叫我们坐下。
朝鲜的房子，进屋就是炕。我们坐下来，屁股底下热乎乎的，跟坐在自己家的热炕头上一样。我看了一下这间屋子。地上并排着可以睡七八个人。窗户早就用布遮挡好了，不漏一点光亮。大娘身后的墙壁上有一盏小油灯，灯光一闪一闪的，照着大娘身后一位天真稚气的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小姑娘用诚挚而又羞怯的眼神望着我们。
大娘向小姑娘使了个眼色：“木尔！”
“木尔”是“水”。小姑娘高兴得“哎”了一声，从屋子一端的小门到隔壁的厨房去了。不一会儿，小姑娘一手提着一把铜壶，一手拿着四只铜碗，从厨房里走过来。她跪在地上，将碗摆开，每只碗里倒上水。倒完水之后，她一句话不说，只是冲着我们微笑。我望着小姑娘的笑脸暗暗地说：“多可爱的孩子呀！可惜朝鲜战争使她们全家人不得团聚。美国鬼子太可恨了。”
这时，老大娘像慈母一样指着倒好的水，对我们说：“木尔毛高嗖！”
我们从大娘的表情里知道，她老人家是说：“水，喝吧！”我们不约而同地说了声“谢谢！”
“谢──谢”，大娘生硬地重复着我们刚才的话，微笑着说：“中国麻鲁（中国话）的‘谢谢’，朝鲜麻鲁的‘康米思米达’！”说完，大娘“哈哈”大笑起来。我们几个人跟着笑了。小姑娘也笑了，笑得像朵花儿。
说实话，我们一整天了没能喝上一口水，也没啃上一口冰冷的凉馒头。我们把自己带着的馒头从挎包里拿出来，泡在碗里吃开了。大娘望着我们，心痛得眼睛湿了。她对我们翘着大拇指说：
“纪愿滚道木，巧思米达！”意思是说“志愿军同志，太好了！”她用手指指我们：“唐信（你们）”，又指指自己：“吾里（我的）”，而后说：“阿得儿（儿子），罕嘎吉（一个样）。”
她把我们比作自己的儿子。我们会意地点点头。
她接着又说：“吾里，唐信阿妈尼，罕嘎吉！”
小姑娘多少懂点中国话。她怕我们听不懂，就当起了翻译。她说：“朝鲜话的‘阿妈尼’，中国话的‘妈妈’。”
我们齐声向这位尊敬的老人家叫了声“妈妈”，然后又叫了声“阿妈尼”。
老人含着眼泪笑了。她一边用手比划，一边讲述她老伴儿是怎样被美国鬼子的飞机炸死的，她儿子又是怎样参加了朝鲜人民军。小姑娘在旁边不时的为我们当翻译。我们虽然语言不通，心却贴得很紧。我们就像在祖国的家里一样。
这天夜里，虽然有时传来几声飞机的“哼哼”声，但与白天相比，少多了。因为窗户遮得很严，给人一种安全的感觉。我们穿着棉衣，枕着挎包，盖着棉大衣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大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