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铸真情(7) - 童婚的情与爱



这时天已大亮。我们医生室的几个人,袁医生、谢医生、张医生、赵医生、李医生,还有我和周敬,披着棉大衣,提着挎包,往东走出大馆镇,到沟口绕过镇子南面的高大山头,来到山南的一个小山沟的沟口处。这里有两所被飞机扫射烧毁的草房子。地基上满是灰烬,只有厨房位置上残留着一些未被烧坏的坛子、罐子。谁也不知道房子的主人是被飞机打死了,还是逃到哪里去了?沟口的另一侧有一所石板盖顶的木结构房子,还完整地竖立在那里。我们出于好奇,想到房子里看看。要是遇到位朝鲜老乡就好了。

朝鲜山地的农村与我国北方的农村不同,各户不是集居在一起成为一个村子,而是分散地,孤立地居住。每所房子多为两间,西边的一间是厨房,较低,较小。东边的一间较大,是卧室,高出地面约一尺左右,厨房做饭的焰火和热气在卧室下面通过,从卧室另一端的烟筒里冒出。冬季的卧室是很暖和的。房子朝南的一面都有遮雨的廊檐。进屋前得先迈上廊檐下的平台,脱了鞋,再推开窗户进屋,窗户也是门,门也是窗户。屋里没有床,进屋坐下,地上就是炕。朝鲜人和日本人差不多,都睡在地上。朝鲜的民房有两种:一种是草房子,大概是贫苦人家居住的;一种是比较高级的木结构石板作顶的房子。前一种飞机一打就着,烧成一堆灰烬。后一种,除非用炸弹炸,用机枪扫射只能打碎房顶上的一些石板瓦,把房顶和墙壁穿一些窟窿,一般是不着火的。所以,我们看到的那所石板盖顶的房子还完整地竖立在那里。

我们走到房子跟前,袁医生迈上台阶站在廊檐下敲了敲窗户:“有人吗?”

赵诚在后面笑了:“你说中国话,里面有人也听不懂呀!走,进去看看。”

袁医生把门(窗户)推开,探头往里一看,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我们几个人先后钻进屋里。嗬!房顶上被飞机打了几个窟窿,对面墙上还有几个子弹打穿的洞。我们正议论飞机是怎样扫射的,李秀燕突然惊叫起来:

“血!这里有血!”

我们凑过去,只见墙角处的地上有一片紫红色的血迹。同志们不由得咂起嘴来。我心里说:“难怪人们说美国的飞机利害,看来一点儿不假。”

袁医生看到血迹摇了摇头,说:“走吧,别在这儿呆着了。这里危险。到外边山沟里去吧!”

房子旁的山沟很小,不宽也不深,越往里越高。顺着山沟可以一直爬到山顶上。山沟两旁灌木丛生,还有一些高大的松树。袁医生说:“咱们就在这山沟里防空吧!大家随便找个地方隐蔽起来。千万别到别处去。天黑前咱们一起回大馆镇去集合。请同志们注意,千万别暴露目标。”

袁医生、谢医生见山沟的坡度较大,他们的年龄大了一些,对爬山不感兴趣。张来其医生吧,是个不爱动的老实人。他们三个人往沟里爬了没多远,在沟坡上的松树底下一坐,说起话来。赵诚和李秀燕有那种特殊关系,钻山沟正合了他们的心意。他们爬了一段山沟,找了个茂密的灌木丛钻了进去。他们是怎样防空的,咱就不知道了。我和周敬年龄最小,好奇,总想往山沟的上面爬,想爬到山顶上看看这朝鲜的大好山河。我们俩像比赛一样,使劲地往上爬,一边爬一边笑,嘻嘻哈哈的特别高兴。不一会儿,我们顺着山沟爬到了山顶。

到了山顶上,就着早晨的阳光往北面的山后看去,山下面的大馆镇尽收眼底。破烂的房子,杂乱的街道,看得清清楚楚。汽车伪装的地方也能看见。往东望去,巍峨的群峰沐浴在晨曦之中,异常壮丽。没想到朝鲜的山河也是如此之美,使我感到参加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是何等光荣、何等自豪啊!

我正在赞美朝鲜的壮丽山河,周敬在我身后喊道:“死人!有死人!”

我转过身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西边山梁上二三十米远的地方躺着两具朝鲜老乡的尸体。死者的脸全变黑了。白色的棉衣上沾满了污秽的血迹。看来这两个人死了好几天了,尸体仍旧躺在这里。再往远处看,山上的草木被火烧成了一片黑色。我对周敬说:“咱们过去看看吧!”

“不,怪怕人的。”她拉着我的胳膊说,“下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

“好,下去就下去,听你的。”

我和周敬慢慢地顺着山沟下来。下到半山处,我对周敬说:“别下了,再下就到赵医生和李医生防空的地方了。咱们就在这半山腰里找个地方防空吧!”

周敬同意了,她找了一处小灌木丛,在树枝下面坐下。我在一棵小矮树下和她相对而坐。这时太阳渐渐升起来。我肚子饿得“咕咕”叫。我从肩上摘下挎包,把毛巾、缸子、牙刷掏出来,又把代数、物理、化学三本中学课本拿出来,然后掏出里面的馒头。周敬见我来朝鲜还带着书本,问:

“什么书?给我看看好吗?”

“没啥好看的,中学课本儿,你都学过了。”

“拿过来嘛!我看看什么样的课本儿。”

“要看你就看吧,给你!”我把课本儿扔给她。

她拿起课本,翻翻代数,翻翻化学,一边翻一边说:“哎,你学这些书,谁教你?”

“没人教,我自己学。”

“自己学?!”她睁大了眼睛,“你看得懂吗?”

“大部分能看懂。看不懂的反复想想,仔细琢磨琢磨,演算演算,使劲抠抠,弄着弄着,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就明白了。”

“你可真行,我真佩服你这股子钻劲儿。我就不行,上课的时候,我集中精力听,考试的分数也不错。可一下了课,我就玩儿起来了。什么排球啦,篮球啦,垒球啦,没有我不玩儿的。”

“怪不得你的身体这么好呢!”

她又黑又胖又高,别人说她长得丑。可我觉得她黑得滋润细腻,胖得丰满娇娆,高得匀称大方。和她在一起,有一种美滋滋的感觉。我说:“我要是像你那样就好了,什么球都喜好,身体棒棒的。等打完仗,我也学学打球。你上过中学,以后课本里我看不懂的,就找你,让你教我。”

“我教你?”她“格格”地笑起来,笑得那么爽快,“让我教你?我在学校里学的那点儿东西呀,早叫我在球场上跑丢了。我哪还能教你呀?别说了,快吃你的馒头吧!”

这时,我才发觉我的馒头一直在手里攥着。听她说后,我尴尬地笑了笑,下意识地把馒头放在嘴里猛地一咬,“唉哟!”馒头冻得像石头,差点儿把牙格掉了。我这一“唉哟”一咧嘴,可把她给逗乐了。她前俯后仰地“格格”地笑个不止,笑得那么清脆,那么好听。我跟着也“嘿嘿”地傻笑起来。

我们正在欢笑之际,空中传来“嗡嗡”的飞机声。周敬收起了笑脸,说:“飞机!飞机来了,你听!”她的神情有些紧张。

我在小树底下往天空中寻找飞机的踪影。过了一会儿,我们头上出现三架美国战斗机。这种战斗机的外形呈“士”字状,飞行速度很快,俯冲的时候能顺着山沟低空飞行,到了山沟的尽头再仰头向高空飞起来。当时有人形容这种战斗机飞得快飞得低,说:“我正在山沟里走着,忽然‘刷’的一声,吓了我一跳。原来是‘油挑子’从我的脑袋上飞过去了。我一摸脑袋,帽子没了,叫‘油挑子’摘走了。”人们为什么给这种战斗机叫油挑子呢?因为它的翅膀上挂着两个凝固汽油弹。它不但能用机枪对地面上的目标进行扫射,还能发射汽油弹对地面进行燃烧。

我们注视着头上这三架飞机。开始的时候,它们飞得很高,在高空盘旋。从南向东,向北,向西,再向南绕着我们的山头飞,好像发现我们似的。我有些紧张,心想,坏了,飞机发现我们了,不然它们为什么老在我们头上盘旋不飞走呢?周敬也紧张了,黑色的脸庞有些变白了。

三架飞机像推磨一样在我们的上空转了一阵子。转到东面的一架飞机在向西飞的时候,突然俯冲下来,就像天上的老鹰发现了地上的小鸡一样向着我们山头后面直扎下去。飞机的“嗡嗡”声顿时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刷拉”声,紧接着“叭叭叭……”一连串儿的机枪声响了,飞机消失在山头后面。我心里一震,心里说:“坏了,大馆街里的汽车暴露目标了。”我正想着,“刷”的一声,扫射的飞机从山头的西侧飞起来,由西向南旋转。这架飞机刚飞起来,它后面的第二架飞机已经转到了山头的东面,和第一架飞机一样,俯冲下去向大馆镇“叭叭叭”的又是一连串的扫射。在第二架飞机在西边从山头后面升起来的时候,第三架飞机也俯冲下去。这三架飞机如此轮番扫射了一阵子以后,第一架飞机俯冲时没再扫射,而是在俯冲的同时“吱──”的一声,发射了一枚汽油燃烧弹,紧接着山后的大馆镇上“嗵”的响了一声。第一架飞机过去以后,第二架飞机“吱──嗵!”又放了一枚汽油弹。随后,第三架飞机也发射了汽油弹。这时,大馆镇上升起了一团黑色的浓烟,直升到山头之上。大馆镇着火了。我心里“咯噔”一下,焦急起来。我想,敬珍姐做的手套和棉背心一定烧着了。我真想跑上山头看个明白,可是飞机还在盘旋,我动弹不得。

飞机在上空又盘旋了一阵子,大概是确认他们发现的目标被彻底摧毁了,这才飞往别处去了。不过,耳朵里总还听到它们在远处的时大时小的“嗡嗡”声。

我见附近的上空确实没有飞机了,我一阵子急速攀登跑到了山头上。我望着山下大馆镇里的熊熊大火哭了:

“完了,汽车着火了,背包烧着了,敬珍姐做的手套和棉背心烧了。她用心血和深情留给我的纪念全完了。”我呼唤着敬珍姐的名字流下了眼泪。

周敬从我身后慢慢爬上来。她见我满脸泪痕呆呆地望着山下发愣,打趣地说:“喂,你怎么啦?被子烧了还值得哭呀?”

“不是被子,是背包里的背心和手套。”我喃喃地说。

“背心和手套?”她停顿了一下问,“谁给你做的?”

“我表姐做的。”我直愣愣地望着山下的大火,面无表情地说。

“别难过了,以后再让她给你做就是了!”

“可她,她已经死了。”

“死了?”她抱歉地说:“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叫您难过了。”

“没什么对不起,我知道你是好心,是在安慰我。”

说后,我们俩谁也没有再说什么,默不作声地待了很久。

这天,空中不断听到飞机的声音,有时远,有时近。直到黄昏的时候,飞机才“收工”“下班”了。我们几个人走出山沟回到大馆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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