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铸真情(4) - 童婚的情与爱



不知不觉已是十月份了。朝鲜战争发生了急剧变化。美国军队参战了,从北朝鲜的仁川登陆,抄了朝鲜人民军的后路。朝鲜人民军被打了个稀里哗啦。我们医院奉命紧急调往东北。这天,我们坐的是货车。

由北京开往沈阳方面去的货车在飞奔。我们医院的人乘坐的是其中几节闷罐车。调到什么地方,上级没有讲,人们也不问。因为部队转移是家常便饭,习以为常,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列车飞快地奔跑着,华北平原被“咯噔”“咯噔”的车轮甩向后面。秋深了,枯黄的原野在列车旁闪过。北面的燕山山脉渐渐移向后方。

闷罐车车门开着。赵诚和李秀燕倚着门口,一边眺望车外的秋景,一边谈笑。他们谈什么,笑什么,听不清楚。看得出,他们谈得是那么亲热,笑得是那么甜蜜。他们沉浸在幸福之中。

李秀燕的一头黑发被风吹得飘动起来,时时飘拂在她那清秀的脸上。她不时地用手将头发理上去,风一吹,又散落下来。赵诚望着李秀燕的脸微笑。他们挨得很近很近。我羡慕他们这对情侣。可惜,我没有权利享受这美好而甜蜜的时刻了。

我坐在闷罐车里看代数。这节车厢里还有我们医生室的医生和药房、化验室的同志。药房和化验室的同志们在一旁打扑克打得火热。这个把牌一摔,说声“调主!”那个高声喊道:“我大鬼压着,对门儿!快加分儿,加十分儿!”对门说:“加个屁!我一分没有。”主家两个人高兴了:“哈哈,我们赢喽!”

这边,袁医生、张来其医生、谢医生坐着聊天儿。张来其吸了一口自己卷的纸烟,大嘴一张,将烟雾喷出来,对袁医生说:

“袁医生,您是老革命了。你参谋参谋,咱们医院不呆在华北而往东北调,这里面有什么名堂?”

“什么名堂,这还用问,要和美国鬼子打仗了呗!上个月,朝鲜人民军眼看就把整个南朝鲜解放了,美国鬼子着急了,他们在北朝鲜的仁川港突然一登陆,好像掐住了朝鲜人民军的脖子,把人民军拦腰切断,抄了先头部队的后路。朝鲜人民军顿时大乱,溃不成军。紧接着,美军向‘三八线’以北挺进,攻占了平壤,而后又向中朝边境全线推进。你没见报上说吗?侵朝美军的司令麦克阿瑟叫嚷‘鸭绿江并不是把中国和朝鲜两国截然分开的不可逾越的障碍’。最近美国飞机竟然又轰炸咱们的安东(丹东)。这不是明摆的吗嘛,要打大仗啦!”

袁医生滔滔不绝的一番议论,说得张来其医生入神了,他手里的纸烟灭了还不知道。袁医生讲完后他把烟头一扔,说:“你讲得有道理。上个月,周恩来总理代表中国政府严正警告美国,说‘中国人民决不能容忍外国的侵略,也不能听任帝国主义者对自己的邻国肆行侵略而置之不理’,可美国鬼子不听你的警告呀!他根本就没有把咱们中国人看在眼里。说来也是,美国有的是飞机、大炮,他们要真的进攻咱们东北,恐怕咱们还顶不住哩!”他捅了我一下,“喂!小伙子,别看书了。炮火都烧着屁股了还看。说不定哪一天飞机把你的脑袋炸掉了你还不知道哩!喂,我问你,你说美国军队打进咱们中国来,咱们能不能顶得住?”

我不耐烦地说:“干吗那么胆小?蒋介石八百万军队都让咱们消灭了,小小的美国鬼子怕他个啥?毛主席早就说了,帝国主义是纸老虎,样子看起来可怕,其实,用手指头一捅就是个窟窿。”

谢医生说话了:“说是纸老虎,纸老虎也咬人哪!朝鲜人民军和咱们一样,不也是经过抗日战争锻炼的部队吗?可是,一下子全垮了。”

张来其医生说:“你们再参谋参谋,咱们会调到哪儿去呢?是沈阳?是长春?还是什么别的地方?”

袁医生说:“这是军事秘密,谁知道呀?对了,问问咱们的谢医生吧!穆院长跟谢医生的关系不错,她肯定知道。”

谢医生的眼睛一瞪:“你这个袁大麻子呀,没人跟你开玩笑你心里痒痒。咱们往哪儿调穆院长怎么会告诉我呢?”

“你和穆院长的关系不一般嘛!怎么?你脸红了?既然你俩没事,你脸红什么?”

“去去去!讨厌!怪不得人们说你‘麻子不叫麻子,坑人’哪!你脸上的坑还嫌小怎么的?”

袁医生就是这样的人,嘴巴不大好使,又爱跟别人开玩笑。等人家一拿他的麻子作笑料,他就不吭气了。

列车不停地奔跑,过山海关的时候都没停,继续跑向关外。天渐渐暗下来,闷罐车没有窗户,更显得黑了。远处的夕阳快落山了。赵诚和李秀燕还站在列车门口说笑。谢医生说他们:

“你们俩别总在那里站着了,进来坐会儿吧!”

李秀燕蛮有精神:“不累不累,站着没啥!”

还是赵诚聪明,理解谢医生话中之意,对李秀燕说:“好了,关上门吧!该休息了。”

车门一关,车里顿时黑了下来。打扑克的几位同志急了:“哎哎,别关!看不着了。”

谢医生说:“别打了,天都黑了,吃点儿东西准备睡觉。”

谢医生在医院很有威信。打扑克的几位同志说:“好好,快把蜡烛点起来,吃几口馒头接着打。”

人们吃了顿简单的晚餐以后,天完全黑了。车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每隔一段时间车站的灯光从门缝中闪过。还有那从门缝中吹进来的“咝咝”冷风,令人觉得冷嗖嗖的。车下那“咯噔”“咯噔”的唱不完的催眠曲,终于把打了一天扑克的几位同志给唱得睡着了。他们穿着衣服东倒西歪的睡得很不像样子。几位医生不同,把背包打开,在车厢的地板上铺好褥子、被子,脱了外衣,钻进被窝里舒舒服服地躺下。我学着医生们的样子,也钻了被窝。

夜深了,列车在有节奏的震动声中继续前进,没完没了的前进。在地板上睡的人有的早已打起了呼噜。同志们一个个睡得很香。插在车门旁边的蜡烛渐渐着完了,剩下最后一点点火光闪了两闪,忽地灭了。车厢里一片漆黑。车厢伴着单调的“咯噔”声微微摇动着。从门缝里吹进的风越来越凉,越来越冷,冷得我缩成一团,用被子蒙着头还觉冷。我毕竟经受不住列车那“咯噔”“咯噔”的枯燥无味的催眠曲和列车摇篮般的晃动,我渐渐睡着了。

我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似乎是在老家村边的水坑里游泳,冷得很。这可怎么办?我得赶快回家穿衣服。我急急忙忙跑回家,进屋一看,敬珍姐正在油灯下给我做棉手套。我冷得打颤,说:“姐,我要冻死了,快给我件衣服穿。”敬珍姐抬头一看:“哎哟,你怎么光着屁股呀?快过来。”说着,她把自己身上穿的棉袄脱下来往我身上披。我说:“不要,我穿了你穿什么?”敬珍姐说:“我不冷,你穿吧。这是我专为你做的棉背心!”我拿在手里一看,可不是,是棉背心。我高兴地说:“姐,你真好。”她斜了我一眼:“干吗总叫我姐?我是你媳妇呀!”“不,你是我姐,是我最亲最亲的好姐姐。”我一面说着一面往身上穿,可左穿右穿怎么也穿不上。忽然美凤来了:“嗬!你们俩在这里呀?快把背心给我!”她一把夺过背心转身就跑。我在后面拼命地追。追呀追呀,怎么也追不上。前面白乎乎的一片,好像在下雪。不错,是下雪,还刮大风哩!“呼呼”的,真冷啊!冷死人了。我一面追一面喊:“快把背心给我!快给我……”

列车一停,我惊醒了。嗖嗖的冷风从车缝里吹进来,冷极了。梦中的一切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摸了摸头下枕着的小包袱,里面有敬珍姐给我做的棉背心和棉手套。想起敬珍姐,我暗暗地流泪了。我从被窝里坐起来,打开包袱,拿出棉背心穿在身上,暖和了,不冷了。就是背心小了些,穿在身上紧帮帮的。是啊!我从家里出来那年只有十五岁,现在整整三年了,我已经是大人了。

列车一停,许多人醒了。张来其医生紧裹着被子问:“怎么这么冷呀?到哪儿啦?”

袁医生躺在被窝里说:“到东北了呗。东北就是冷嘛!你没听人说,到了东三省不能在野地里拉屎,屎一拉出来就冻了,插在屁股里,你想站都站不起来。尿尿的时候,得一边尿一边用棍儿敲,不然就冻成冰棍儿了。”

我穿好背心,把车门开了一道缝儿往外看。外面很黑,满天星斗。旁边停着一列黑糊糊的货车,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不一会儿,从车头那边走来两位提马灯的铁路工人,每到一处就钻到车下用小锤儿“叮叮”“当当”地敲打车下的部件。他们来到我们这节车厢前,我问他们:

“喂,同志,这是哪儿呀?”

“苏家屯车站。”

“离沈阳多远?”

“沈阳?已经过了。这苏家屯车站就是沈阳南站。”

“这车往哪儿开呀?”

“往安东方向。”

“什么时候开?”

“不知道。”

“现在几点了?”

“四点多,再过两个多钟头天就亮了。”

“谢谢啦!”

“不客气。”

列车在苏家屯车站足足停了一个半小时。开车后不久,东方发白,天渐渐亮了。列车喘着粗气进入辽南山区,在丛山密岭中穿行。这时,人们都起来了,打好背包,吃些早点,又活跃了,有说的有笑的,药房和化验室那几位扑克迷,又打开“百分”了。

太阳爬出山头一竿子高的时候,列车到本溪车站停下,停在与站台相隔两股道的路轨上。列车一停,人们纷纷打开车门跳下车,面向群山伸胳膊踢腿活动腰肢,呼吸新鲜空气。坐了一天一夜的闷罐车,太憋闷了。

从前面车厢跳下来的侯教导员,一边向后走着察看各车厢人们的情况一边叮嘱大家:

“同志们别乱跑,这是临时停车。还没有到达目的地呢。活动活动上车吧!”

“教导员,咱们在哪儿下车呀?还有多远?”前面车厢门前站着的蔡二虎问。

“不远了,还有四站地,在连山关下车。”领导上到这个时候才告诉大家行军的目的地。

大家正在议论,从安东方向开来一列客车,自南向北开进站来。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进站的列车。列车进站后逐渐减速,最后在靠近站台的一侧停下来。一个个车门打开了,从车上乱哄哄地跳下来几百名穿绿军装的士兵。这伙兵,个个疲惫不堪。有的歪戴帽子,有的敞着怀,有的衣服破了。有带枪的,有不带枪的。下车后,他们“咿咿呀呀”“叽里呱啦”地乱嚷,说的话一点儿都听不懂。最后从车上跳下几名军官模样的人。其中一位大喊了几声,这些兵开始集合了。整队的军官喊口令的声音非常沙哑,好像喊了几天话未曾喝过一滴水一样。喊的口令也和我们中国不一样。不用问,一猜就知道,这是从战场上撤下来的败军之师。

望着这些兵,张来其说:“这就是朝鲜人民军吧?”

赵诚说:“没错,听说话还听不出来?都是些外国话。”

李秀燕问:“他们为什么撤到咱们国家来呀?”

袁医生说:“不撤到咱们国家来往哪儿撤?整个北朝鲜都叫美国军队占了。你没见最近的报纸上说,美国的炮火都打到鸭绿江边了吗?人民军的老窝都让人家端了,他们不往中国撤往哪儿撤?”

赵诚说:“看来咱们得在中朝边境上加强防守了。不做好准备,一旦美国军队向我们进攻,我们要吃大亏的。”

袁医生说:“这还用得着你发愁?毛主席早就计划好了。要不,为什么把咱们华北的医院调到这东三省来?就是准备跟美国鬼子打仗嘛!”

李秀燕担心地说:“再往南开,咱们离前线不就越来越近了吗?”

张来其说:“你真聪明,不越来越近还能越来越远吗?我问你,你是不是怕打仗呀?”

“你才怕打仗哩!”李秀燕小嘴儿一撅,“怕打仗我就不当人民解放军了。我什么都不怕,为革命,为了全人类的解放,我死都不怕。你别看我是女的,我的胆子可大哩!树上掉下来的毛毛虫,别的女孩子见了往后躲,我敢用脚踩死它。”

张来其问:“你是光着脚呢,还是穿着鞋?”

“当然是穿着鞋啦。”

“哈哈……”张来其一笑,嘴张得老大老大的,“你的胆子可真大呀!敢穿着鞋踩死毛毛虫,哈哈……”

朝鲜人民军出站了。

侯教导员催促大家:“同志们上车吧,上车吧!咱们的车快开了,快上车,快上车!”

这天中午,我们到达了目的地,辽宁省的连山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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