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婚的情与爱续集 (68) - 童婚的情与爱



征兵工作不是那么好搞的。到一九四九年一月,我们下来一个多月了,才征集到六七十名新兵和逃亡兵。因为老解放区经过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多次征兵,村里的年轻人不多了。剩下来的又多半是主要劳动力,家里确实离不开。再加上战争的残酷性,枪声一响必有伤亡,人们有些害怕战争而不愿当兵。因此,征兵工作遇到了困难。原计划征集一个营的兵力,到现在报名的人数还不到一个连。营长和教导员这两位主管干部真为完不成任务而犯愁。

一天,我们征兵小组的几个人在客房里议论征兵的事。体胖、脸红、个子矮的王营长,嘴里叼着纸条卷的烟,他满口山东口音,说:“他娘的,报名的越来越少。照这样下去三百名新兵什么时候才能招够?完不成任务交不了差,这一百二十斤的大蜡可就叫我坐定了。”

体瘦个儿高的张教导员说话非常幽默:“怎么?一百多斤的大蜡坐着不舒服呀?那好,叫管理员算一算,把伙食费省下来的钱给你买根儿小蜡坐着,你就舒服了。”

王营长说:“不管大蜡还是小蜡,只要是蜡,坐着就不舒服。征兵这玩艺儿太腻人,那如打仗痛快。旅部来信说,保定解放以后,咱们的部队开到北平附近把北平围起来了。看来,马上就要打大仗了,咱们还在这里泡着,完不成任务回不去,窝囊死了。”

刘管理员一边打算盘一边说:“我在招待所办公室的桌子上见《晋察冀日报》上说:张家口解放了,林彪的东北野战军进了关,把天津包围起来一打,天津也解放了。”

王营长听到报纸上有这么多的好消息,坐不住了。他大喊一声:“小赵!”

“到!”正在擦枪的小赵,听到营长的喊声,本能地抬起头来。

“别摆弄那玩艺儿了。把枪放下,赶快到招待所办公室去,把所有的报纸都给我拿来。这些天来忙得我晕头转向,好多天没看报纸了。快去!”

小赵答应了一声,放下枪,跑到办公室拿回一大堆报纸。我们几个人,你拿两张,我拿三张,看起来。

大家正聚精会神地看报纸,王营长把大腿一拍,大声喊道:“妙妙妙!太好啦!这下子蒋介石可真要彻底完蛋了。”

我们被他吓了一跳,瞪着眼看他。张教导员说:“老老实实地看你的报纸好了,干吗这么一惊一咋的?”

王营长用手拍打着报纸说:“你看看你看看,特大特大的好消息。刘伯成、邓小平和陈毅领导的中原野战军和华东野战军,经过两个月的激烈战斗,取得了淮海战役的最后胜利,消灭了蒋介石五十五万军队,解放了长江以北的大部分地区。咱们华北的部队再把北平一拿下来,大半个中国就解放了。看来傅作义这老小子的寿命不长了。我别的不怕,就怕赶不上攻打北平。北平要是一解放,以后我们连仗都摸不着打喽!”

“哪能没仗打呀?”张教导员说,“需要你打的地方多着呢!南京、上海、广州、海南岛、台湾,恐怕等不到全国解放,你就革命到底了。”

王营长说:“在战场上革命到了底也痛快。这眼睁睁地看着人家打天津、打北平参加不上,太难受了,憋得我简直要发疯了。”

小赵见营长急着要回前线,心里早痒痒了。他说:“营长,咱们别老在这大后方耗着了,再耗就耗成白胡子老头了。干脆,咱们回去吧!”

蔡二虎和王定远也说:“回去吧!回去咱们还能赶上打北平呢!”

我接着说:“北平一解放,咱们去逛逛紫禁城,也往金銮殿上坐一坐,那多来劲儿呀!再看看里面的三宫六院,看看皇帝是怎样享福的。”

王营长说:“你光想好事。我告诉你,打北平可不容易。北平有三层城墙,有外城,里城,当中才是紫禁城。战斗一打响,几万发炮弹落在城里,那三宫六院和金銮殿还不砸个稀巴烂。等北平一解放,你想看也看不成了。”

小赵和我们三个卫生员吵吵起来了:“营长,回去吧!再不回去就赶不上打仗啦!”

营长摇摇头:“回去?就带着这么几个兵回去,怎么交差呀?旅长不打你的屁股才怪哩!”

小赵不高兴了:“我看呀,你就是再这么待上半年,也完不成你那一个营的任务。不信你就等着瞧吧!”

听小赵这一说,张教导员觉得有理。他说:“咱们这样待下去,的确不是办法。咱们向旅部打个报告吧!汇报一下咱们征兵的情况,请求领导把征兵的名额减一点儿,让咱们早点儿回去。”

王营长是个办事干脆的人:“好,就照你的办。现在就打报告!”

报告打了,不见回批,一转眼,两个月过去了。报纸上传来北平和平解放的消息。报纸上说,傅作义指挥的六十多万国民党军队,因为受到辽沈战役和淮海战役的惊吓,收缩在张家口、北平、天津、塘沽一线,企图从海上南逃或者西窜绥远(呼和浩特、包头一带)处于犹豫不决之中。为了稳住敌人,达到就地歼灭的目的,以毛泽东、周恩来、朱德为首的中央军委于一九四八年十一月指示东北野战军,以最快的速度秘密进关,与华北的部队共同发起平津战役。这次平津战役由林彪、罗荣桓、聂荣臻统一指挥,开始于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五日。我军十二月二十三日解放新保安,二十四日收复张家口,一九四九年一月十日解放天津。驻守在北平的敌军陷于绝境,经我方努力争取,傅作义接受了我党提出的条件,率领北平的部队接受和平改编。一九四九年一月三十一日我军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入城式,古都北平和平解放了。至此平津战役胜利结束。我军共歼灭和改编了国民党军队五十二万多人。华北地区除了大同和太原以外,全部解放了。

在平津战役中,我们旅参加了包围北平的军事行动,没打一枪一炮北平就和平解放了。北平解放以后,我们旅撤离北平市郊,返回保定城。旅部来信,叫我们征兵小组停止征兵,返回原部队。

在征兵期间,我给家里写过两封信。哥哥两次回信都说家里人平安无事,可就是只字不提美凤的情况。美凤也不给我写信。我心里很是不安。现在我们就要回部队了。八十多名新兵已经从各村集中到县里。出发之前,营长和教导员特别强调要防止部队人员再次逃跑开小差。

部队出发的前一天,我到营长、教导员屋里去请假,要求提前走一天,回家看看。第二天我在行军路线上的黄文店等候部队一起回去。可是营长、教导员说什么也不准。我说“就一天假”,营长说“一天假也不准。”真气人,当官儿的太不讲情理了。

我憋着满肚子气走回我们三个卫生员的住处。一进门,我发现罗大个子和王定远、蔡二虎正在说话。我走上去一把抓住大个子的手高兴得喊了起来:“啊呀,大个子,你可回来了!”

大个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说些什么。没等他开口,我说:“什么也别说了,回来就好。我们早就盼你回来呢!你知道吗?咱们明天就回部队了。咱们卫生处住在保定。”

罗大个子没有想到我们几个对他还是这么热情,他含着眼泪说:“我知道。新兵一集中我就听说了。晓刚,志远,请你们相信我,以后我再也不会给咱们干部培训学校的同学们丢脸了。”

我高兴地说:“我们相信,完全相信。你还是我们的好同学、好同志嘛!”

蔡二虎问我:“你向营长请假的事,营长准了吗?”

“准个屁!我好说歹说,他就是不准。”

王定远说:“营长是怕你回家以后就不回来了。征兵没征多少,反倒赔上一个。所以,他不会准你的。”

罗大个子说:“这个营长也太小心眼儿了。你不想想,现在天津、北平都解放了,部队驻进了大城市,多美!再说,以后又不打仗了,谁还脱离部队呀?”

蔡二虎给我出了个主意:“不行这么办。你今天就走,先到家看一看。就是营长知道了,他也不会派人追你的。到第二天,你回部队就行了。”

王定远说:“可不能那么办。我们是军人,是革命战士,不能做违犯纪律的事。”

不能提前走怎么办?可家里的情况我又实在不放心。这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好觉。第二天,我随着征集来的新兵部队出发了。

部队走了一天多,前面不远就是黄文店。离家越近,我回家的念头越大。我们曹家庄的影子出现了,甚至村边的大杨树也能看清了。故乡啊!尽管我离开你只有一年多,我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想念你。我真想扑过去一头扎进你的怀里。是你养育了我,把我培育成人。我的喜怒哀乐你全知道。现在我已经来到你的身边,而且用不了几分钟就能跑到你的跟前,可王营长却不准我前去看你一眼……我的脑子里出现了我家的大门、房子、院子的影像,出现了爹、娘、嫂子的面孔,出现了敬珍姐那可亲的笑容,还出现了美凤那秀丽的身影。幼年时代的一切一切,涌上了我的心头。我的心脏在激烈地跳动,我的血液在周身奔腾,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我要回家看看,马上就走,对,现在就走!我向身边的蔡二虎说了一声“我回家一趟,只看一眼,马上就回来”,说罢我疯了似地向我们曹家庄跑去。

我跑进了北街口,跑到了小学校门前,跑到了敬珍姐家的大门口。敬珍姐家的大门锁着一把生了锈的大铁锁。我从门缝往院里看了看,院里乱七八糟,好不凄凉,好像许久没人住了。我不禁打了个寒噤。心里想,难道说敬珍姐家就这样家破人亡了?

我伤感着,忽然发觉身后有人。我回过身来一看,是村长曹志东。

“你是?……”他用眼上下打量我。

“我是小刚呀!”

“啊,嘎子回来了!一年多不见,长这么高了,成了大小伙子了。这次回来请了多少天假?”

“多少天?就一会儿!回家看一眼,马上就得走。”

“哎哟哟,那你还不快回家去?”

我说:“我走到这里,由不得想往敬珍姐家看看。她家为什么没人呀?”

志东摇了摇头:“咳!别提了。你走了以后时间不长敬珍就死了。第二年她爹突然得了绞肠痧,痛得满炕打滚儿,不到两天也死了。剩下她娘一个人没法过,只好把门一锁,到大闺女敬芳家住去了。听说,这所房子还要卖掉哩!”

听了志东的话,我又想起小时候在这所房子里敬珍姐给我缝手套的情景。现在她们家真的家破人亡了。我一阵心酸,险些掉下泪来。我对志东说:“我回家去了。”

“去吧,快去吧!”

我怀着伤感的心情跑进家门。乱乱正在院子里玩儿。我喊了声“乱乱”,乱乱看了看我,撒腿就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娘,娘,解放军来了。”

没等嫂子出门,我已进屋了。嫂子一看是我,高兴得喊道:“小刚回来了!”

爹和娘听到嫂子的喊声,从里间屋里走出来。我上前喊了声:“爹,娘!”娘见到我,摸摸我的身上,摸摸我的头,哭了:“我的孩子呀,你可回来了。你算把娘给想死了。”说着说着,眼泪吧哒吧哒地往下掉。

我说:“娘,你好呀?”

“好,好,你回来了,什么都好!”娘对嫂子说,“快给小刚做饭吃!”

“哎!”嫂子答应了一声,要去抱柴禾。我急忙拦住,说:“别做,我得马上走。”

“走?怎么刚来就走?”爹不解地问。

我说:“我们是行军路过黄文店,我是偷着跑来看一眼的。所以,我得马上走。要不他们该说我开小差了。”

娘说:“要走也得看看你媳妇呀!”她对乱乱说,“乱乱,快跑到薛家疃把你婶子叫来,就说你叔回来了。”

乱乱“哎”了一声,跑了。

我说:“不能等了,我得走。美凤怎么现在还住娘家呀?”

娘说:“美凤这孩子怪可怜的。她爹叫贫农团给气瘫了,炕上拉炕上尿,不到一个月给气死了。现在她娘又病了,她回家伺候她娘去了!”

我知道美凤赶不来了,说:“爹,娘,嫂子,我走了。”

嫂子说:“等等,带上几个梨,路上吃。”说着,她拿出几个鸭梨塞给我。

爹说:“对了,前几天咱们全家在城里照了几张像。我给你拿一张带上。”爹从屋里的抽屉里找出相片递给我。我也没来得及细看,将照片放进上衣口袋里,扭头就往外跑。爹,娘,嫂子从后面跟出了大门。娘站在门前直抹眼泪。

我刚走出大门,蔡二虎和王定远迎面走来了。我问他们:“你们来干什么?是怕我不回去是不是?”

蔡二虎说:“是营长叫我们来的。他见你不在了,就命令部队在黄文店原地休息,叫我们俩来接你。”

我骂了营长一句:“什么玩艺儿!我要是真想开小差,你能看得住吗?真不是东西!”

王定远说:“别生气了,快走吧!”

我把手里的梨分给蔡二虎和王定远,我们仨一边啃着梨一边走回黄文店。

我们回到黄文店以后,部队继续前进。第三天,我们来到保定,回到了旅卫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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