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婚的情与爱续集 (61) - 童婚的情与爱
下午五点，我们抵达新城。我说的这个新城，不是现在京汉线上的高碑店，而是解放前新城的旧县城。我们的战斗部队向前挺进的时候，敌人已经弃城逃跑了。新城是座空城。部队停止前进，旅首长指示我们卫生处在新城城里待命。
我们走进新城南街，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没有。十字街往西，路北有座非常气派的油漆黑大门，门旁的大木牌子上写着“新城县政府”五个大字。
我们的队伍在伪县政府门前停下来。裘处长对政委说：“咱们就在这县太爷的院子里待命吧！”政委点了点头。
我们一个跟一个地上了台阶，走进大门，来到院子里。院子很大很宽绰。又高又大的三间正房和东西配房都是瓦房顶。院里青砖铺地，还有几棵古槐，大有祠堂庙宇的气派。正房两侧有角门通往后院。
我们的部队停在院里。处长在队前说：“王凤岗这老小子像条泥鳅，眼看就被我们抓住了，他却从你的手缝里钻出去跑了。旅首长指示我们在城里待命。解散以后，同志们不要走远，注意听哨音，听到哨音马上集合。不然部队一出发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你可就受罪了。炊事班的同志们抓紧时间找柴禾做饭，让大家早点儿吃了好休息。”
处长说完后政委讲了几句：“我们来到敌占区，一定要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见到老百姓别忘了宣传我们党的方针政策。好了，解散吧！”
解散后，人们趁炊事班做饭的时间，三五成群地到处活动。有的在县政府门前站着，观看新城县的街道市容；有的携手搭肩在街上溜达，但不敢远走，怕听不到哨音掉了队。院子里的人，有的靠着老槐树休息；有的靠墙坐着闭目养神。有精力的年轻人，总想到处转转，看看这伪县政府到底是个啥样子。
我和朱斌志走进正房的办公室。屋里乱七八糟，破书烂纸到处都是。靠窗户的桌子上有块象棋盘。棋子散落在桌子上和桌子下面。看到象棋，我心里痒起来。我对朱斌志说：“下盘棋怎么样？敢来不敢来？”
朱斌志把嘴一撇：“你那个臭棋，顶风臭出三百里，还能跟我下？”
我说：“你别吹牛，把牛吹死了不犯法。有胆量咱俩较量较量。我不连赢你三盘，我这曹字儿倒着写！”
“好，来就来！”
我们把桌子擦了擦，放好棋盘，把棋子拣起来数了数一个不少。他执红，我执黑。把棋子摆好之后，我说：
“你走吧！”
“我让你，你走吧！”
“红先黑后，输了不臭，这是规矩。你先走。”
“好，我走就我走。”他拿起左侧的炮往当中的象眼上“啪”的一放：“当头炮！”
我拿起右边的马，学着他的样子往棋盘上一放，“啪”的一声：“跳马！”
我们俩下棋的“噼啪”声引来了一些棋迷，围着我们看起来。
朱斌志说：“好哇，你和我同出一边的人马。我也跳马。”
“我出车。”
“你出车，我也出车。”
我们同出一边的车，我的炮还没动，处在两车之间。我拿起炮往他的车跟前一放：“我让你出车，我压死你的车。”
“啊哈！欺负到我家门口来了。怎么办呢？”他搔着头皮思索。
旁边看棋的毕鸿君着急了：“支士！支士！”
朱斌志挥了挥手：“去去去！‘观棋不语真君子’，一边待着去！”
我接着说：“后面还有一句，‘见死不救是小人’，人家参谋参谋是为了救你不死嘛！”
毕鸿君伸手把士拿起来，替朱斌志支了士。
我问朱斌志：“毕鸿君走的算不算？”
朱斌志没吭气。
“那我可走啦？”我拿起另一边的炮说：“我也来个当头炮！”
毕鸿君不等朱斌志走棋，拿起他右边的炮说：“往后退一步，打他的炮，看他还敢压着你？”
我不紧不忙地说：“既然你把炮送到了我的炮口上，不吃白不吃。那我可就吃了！”说着，我把他的炮打了。
毕鸿君手指棋盘瞪着眼说：“你打了我们的炮，可对着车呢！你不要车啦？”
我笑了笑说：“我下棋从来不悔棋，你走吧！”
“那就吃了你的车！”毕鸿君把车拿起来，往我的车上一砸，顺手把我的车拿走了。
“你吃了我的，那我就吃你的。”我的马往回一跳，把他的车吃了。
朱斌志一看，白丢了一个炮，不干了。他推着毕鸿君：“去去去！你别给我瞎指挥了。”
毕鸿君赖着不走，还不服气，拿起当头炮打我的中间卒，说：“打当头，将嘛！”
朱斌志讨厌毕鸿君，使劲推他：“走吧！我这里用不着你。”
两个人正吵闹着，王定远跑来了：“毕鸿君，处长叫你拿着红十字包给俘虏换药去。”
“哪儿来的俘虏？”毕鸿君问。
“炊事班长在后院找柴禾做饭。一搬柴禾，柴草堆里藏着两个受伤的俘虏。处长看了看，叫你给他们换药去。”
毕鸿君不高兴，撅着嘴说：“给敌人换药，我不去！管他们干什么？他们死了才好哩！”
“这可是处长的命令，你敢不去？”
毕鸿君没法了：“去就去。”
人们听说后院有两个俘虏，都跟着王定远和毕鸿君去后院看俘虏。朱斌志说：“别下了，咱们也去看看吧！”
“好吧，不下了。咱们把这副棋子带上。以后走到哪儿下到哪儿。”说着，我把棋子拾掇了拾掇，就往衣服口袋里装。
朱斌志说：“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中规定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拿人家的棋子，算不算违犯纪律呀？”
“犯啥纪律？咱又不是拿老百姓的。走，看俘虏去！”我拉着朱斌志往外走。
朱斌志犹犹豫豫的：“这合适吗？三大纪律第三条是一切缴获要归公呀！”
“怕啥？受处分我兜着。”
朱斌志没有说错。就是因为这副棋子，后来在看护排的排务会上叫我做了一次检讨。大家批评我犯了纪律。不过，这副棋子并没有缴公，还是让我带在身上，在以后的行军作战的休息期间为我们增添了不少乐趣。
咱们把话收回来，接着说我和朱斌志来到伪县政府后院的情景。
伪县政府后院西北角处的柴禾厦子里，围了我们处的许多人。地上的柴禾堆里斜卧着两个二十多岁穿着国民党军服的士兵。其中一个右侧膝盖处打着绷带；另一个左侧腰部被炸去一块肉，伤口已经打开，创面浸着血水。这两个俘虏用惊恐的眼神望着我们直哼哼。我们问他们话，他俩谁也不回答。
毕鸿君蹲在地上，打开红十字包，从中拿出碘酒棉球瓶和酒精棉球瓶，放在地上，又拿出盐水瓶子、凡士林纱布和敷料块儿，开始给腰部受伤的俘虏换药。他用镊子挟出一团碘酒棉球做皮肤消毒。按规定皮肤消毒的时候碘酒不准流入伤口，因为碘酒的刺激性太大。可是毕鸿君却把碘酒棉球往俘虏的伤口里一捅，接着就抹起来。俘虏疼得大叫一声：“哎呀！我的娘呀，痛死我啦！”紧接着他皱着眉头咬着牙直吸凉气，“哎呀呀呀，哎呀呀呀……”他的脸红了，很快出了满头大汗。
裘处长在旁边看着实在不忍，大声斥责毕鸿君：“快用酒精把伤口里的碘酒脱掉！”
“好喽！服从您的命令。”他不紧不慢地扔掉碘酒棉球，把镊子伸进酒精瓶子里挟出一团湿漉漉的酒精棉球放在了俘虏的伤口里。其实，酒精的刺激性比碘酒小不了多少。酒精棉球往伤口里一放，痛得俘虏又大叫起来：“我的娘哟！痛死我了，哎哟哟哟，哎哟……”
裘处长气得真想骂毕鸿君一顿，可在俘虏面前不便发火。他只好说：“算了算了，你别换了，叫王定远换吧！”
毕鸿君胡搅蛮缠：“我这是为他好嘛！这样一来，伤口里的细菌全都杀死了，保证化不了脓。”
毕鸿君变相虐待俘虏这件事，违犯了八项注意的第八条。后来，裘处长在队前点名的时候，狠狠地批评了他一顿，差点儿没给他处分。
我们正在看王定远给俘虏换药，李文书走过来，拍了拍我和朱斌志的肩膀，说：“喂，两位秀才。走，帮我写标语去！”
“写啥标语？”我俩问。
“你俩还不知道吧！我们每次进入敌占区都要写标语，宣传咱们共产党的政策。”
“怎么写？”
“写‘打倒蒋介石，建立新中国’，‘贫下中农要翻身，打倒地主资本家’，‘中国共产党万岁’……”
“用什么写呀？”
“找个破洗脸盆子，扫点儿锅底灰，加上水一搅和就成了墨水，再找把破条帚疙瘩蘸着往墙上写就行了。”
“这些东西得找老百姓借呀！”
“借怕啥？走吧，咱们去借！”
说完，李文书拉着我和朱斌志回到前院，来到街上，往右一拐，敲开了一家老百姓家的大门。
出来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多岁拄着拐杖的白胡子老头。老头一看我们都是穿绿军装的，不由得恐慌起来，连忙往家里让：
“老总，请家里坐，喝杯水。”
李文书说：“老大爷，我们是人民解放军，是人民的队伍，不叫老总，叫同志。”
老头儿点点头：“知道知道，听说过，解放军都是好汉，和李逵一样，杀富济贫。”
李文书说：“老大爷，您说错了。我们的部队和李逵不一样。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军队。”
老头儿又点点头：“知道知道，听说过，共产党共产共妻，共产党……”
朱斌志见老头儿反对共产党，指着老头儿的鼻子问：“你家是不是贫下中农呀？”
“贫下中农？”这个词老头儿从来没听说过。他见朱斌志横眉竖眼的，不敢再说共产党了，只好说：“是的，是的，穷苦人，是穷苦人。”
我给老人解释：“是穷苦人就好，天下穷人是一家嘛！我们解放军就是要让穷人翻身过好日子的军队，是打倒剥削穷人的地主老财的。”
老头又点点头：“对对，剥削地主老财。”
朱斌志见老头不知道什么是剥削，就向老头讲解：“你不懂什么叫剥削吧？交租子就是剥削。交租子！明白吗？”
老头又点了点头：“明白明白。交租子，种人家的地不交租子怎么行呢？不交租子，该打倒！该打倒！”
朱斌志觉得老头的话太反动了，又指着老头的鼻子大声问：“你到底是不是贫下中农？你怎么站在地主阶级的立场上说话呀？”
老头见朱斌志着急的样子，他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朱斌志为什么着急，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好又点点头：“是，是，不站着说话，不站着说话。”
老头的举动，又好笑又可怜。李文书对朱斌志说：“你别着急。敌占区的人民和解放区的人民不一样。他们受着国民党的长期统制，还没有觉悟起来。咱们还是借盆子写标语吧！”他转过身来对老头说：“老大爷，您别害怕。我们想借你们家的破洗脸盆子用。”
这句话老头听明白了：“有，有。”他向房子里面喊：“孩子他奶奶，把咱的洗脸盆子拿出来，让老总们用。”
朱斌志说：“不准叫老总，叫同志！”
老头又点点头：“啊，叫同志，叫同志。”
院子不大，倒很干净，三间北房，两间东厢房，地上跑着几只鸡。老头喊完之后，从北屋走出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拿着一个搪瓷花洗脸盆儿出来了。她把洗脸盆儿递给老头。老头拿着洗脸盆说：“老总，请用吧！”
李文书说：“你家没有破的吗？我们用破的就行了。”
“要破的？”老头摇摇头，“没有破的，破的当尿盆用了。”
朱斌志说：“怎么办？到别人家去找？”
我们正犹豫的时候，哨音突然响了，响得非常急促。我们知道是紧急集合的哨音。李文书说：“别借了，赶紧走吧！”
我们回到伪政府的院里，队伍已经站好了。炊事班的同志把将要出锅的小米干饭全倒了，提着烫手的行军锅站在队伍的最后边。裘处长见我们三个人进门了，催促我们：“赶快背背包，入列！”
我们站进队伍里以后，裘处长做了简短的讲话：“同志们！刚才旅部的通信员跑来告诉我们，说咱们的侦察分队获知，傅作义的骑兵部队开过来了，估计可能到新城地区来。现在咱们的主力部队开始撤了。旅长指示我们马上撤退，越快越好。我们现在就出发。听口令，向右转！齐步走！”
我们走出新城县的伪政府大院儿，处长往后看了看炊事班，见炊事班已经挑着担子走了出来，随即下命令：
“快速前进！”
处长一声命令，人们的精神紧张起来，部队里有人说话议论。处长大声命令：“保持安静，不许说话！”
人们不说话了，顺着南街快速前进。耳朵里只听到人们“刷刷”的脚步声、青鬃马的马蹄声、汽灯担子和行军锅担子的“吱呀”声，还有人们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这时，人们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尽早走出新城，撤离敌占区，生怕傅作义的骑兵过来以后当了敌人的俘虏。
我们走出新城上了乡间土路的时候，太阳已经接近西山。夕阳的余晖落在路旁庄稼的绿叶上，叶子闪烁着五彩光辉。回过头来望望新城县城，离我们有二里远了。人们的心稍微轻松了些。
突然，从新城西关那边窜出七八匹高头大马，骑在马上的是斜挎马枪的国民党兵。他们沿着新城的城墙向着南街口闪电般地奔驰过来。人们的心顿时提了起来。我心想，这下子完了，人怎能跑过马呢！非当俘虏不可了。
处长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果断地指挥我们：“不要慌，赶紧钻进西边的高粱地里，隐蔽好，不准动！”
裘处长一声令下，人们一阵慌乱，“呼啦啦”一阵风似地钻进了高粱地。这时的高粱长了一人来高，小个子能没顶，大个子刚能露出头。人们钻进高粱地，有的蹲着，有的站着。蔡二虎把汽灯担子放下，好像没事儿似的，坐在汽灯盒子上。李文书怕裘处长的青鬃马暴露目标，用手抓住笼头狠劲儿地往下按马脑袋。人们寂静无声地听着新城方向的动静。
毕鸿君农民出身，没文化，有股子二杆子劲儿。他个子小，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就对罗峰说：“大个子，你个儿高，站起来看看，敌人的骑兵走了没有？”
这时，我看了一下罗峰，见他的脸煞白煞白的。他见毕鸿君还像平时一样地大声说话，吓得不知怎么好了，急忙用很低很低的声音，但又像用了很大很大力气似地说：“别说话了！小心叫敌人听见！”
毕鸿君蔑视地冷笑了一声：“哼，敌人离我们八百里远，你就是大声喊，他们也听不见！”
“可他们骑着马，说过来就过来了呀！”
毕鸿君的鼻子哼了一声：“白长了个大个子，看起来挺魁梧，闹了半天是个胆小鬼。这还能当兵打仗呀？”
罗大个子叫毕鸿君损了几句，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斜了毕鸿君一眼，蹲在地上没再说话。
侯管理员伸着脖子在晃动的高粱穗儿间往北了望。他向处长报告：
“敌人的马队过去了，没在南街口站脚，顺着城墙往东关方向去了。怎么办？我们走不走？”
处长说：“再等一等，千万别动。看还有没有，确实没有以后再说。”
过了一会儿，侯管理员说：“没事了。”
敌人走了，我们的心才放下来。裘处长说：“好玄哪！咱们要是从城里晚出来一步，就被敌人堵在城里了。好了，同志们拾掇拾掇，准备出发！”
下午五点，我们抵达新城。我说的这个新城，不是现在京汉线上的高碑店，而是解放前新城的旧县城。我们的战斗部队向前挺进的时候，敌人已经弃城逃跑了。新城是座空城。部队停止前进，旅首长指示我们卫生处在新城城里待命。
我们走进新城南街，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没有。十字街往西，路北有座非常气派的油漆黑大门，门旁的大木牌子上写着“新城县政府”五个大字。
我们的队伍在伪县政府门前停下来。裘处长对政委说：“咱们就在这县太爷的院子里待命吧！”政委点了点头。
我们一个跟一个地上了台阶，走进大门，来到院子里。院子很大很宽绰。又高又大的三间正房和东西配房都是瓦房顶。院里青砖铺地，还有几棵古槐，大有祠堂庙宇的气派。正房两侧有角门通往后院。
我们的部队停在院里。处长在队前说：“王凤岗这老小子像条泥鳅，眼看就被我们抓住了，他却从你的手缝里钻出去跑了。旅首长指示我们在城里待命。解散以后，同志们不要走远，注意听哨音，听到哨音马上集合。不然部队一出发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你可就受罪了。炊事班的同志们抓紧时间找柴禾做饭，让大家早点儿吃了好休息。”
处长说完后政委讲了几句：“我们来到敌占区，一定要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见到老百姓别忘了宣传我们党的方针政策。好了，解散吧！”
解散后，人们趁炊事班做饭的时间，三五成群地到处活动。有的在县政府门前站着，观看新城县的街道市容；有的携手搭肩在街上溜达，但不敢远走，怕听不到哨音掉了队。院子里的人，有的靠着老槐树休息；有的靠墙坐着闭目养神。有精力的年轻人，总想到处转转，看看这伪县政府到底是个啥样子。
我和朱斌志走进正房的办公室。屋里乱七八糟，破书烂纸到处都是。靠窗户的桌子上有块象棋盘。棋子散落在桌子上和桌子下面。看到象棋，我心里痒起来。我对朱斌志说：“下盘棋怎么样？敢来不敢来？”
朱斌志把嘴一撇：“你那个臭棋，顶风臭出三百里，还能跟我下？”
我说：“你别吹牛，把牛吹死了不犯法。有胆量咱俩较量较量。我不连赢你三盘，我这曹字儿倒着写！”
“好，来就来！”
我们把桌子擦了擦，放好棋盘，把棋子拣起来数了数一个不少。他执红，我执黑。把棋子摆好之后，我说：
“你走吧！”
“我让你，你走吧！”
“红先黑后，输了不臭，这是规矩。你先走。”
“好，我走就我走。”他拿起左侧的炮往当中的象眼上“啪”的一放：“当头炮！”
我拿起右边的马，学着他的样子往棋盘上一放，“啪”的一声：“跳马！”
我们俩下棋的“噼啪”声引来了一些棋迷，围着我们看起来。
朱斌志说：“好哇，你和我同出一边的人马。我也跳马。”
“我出车。”
“你出车，我也出车。”
我们同出一边的车，我的炮还没动，处在两车之间。我拿起炮往他的车跟前一放：“我让你出车，我压死你的车。”
“啊哈！欺负到我家门口来了。怎么办呢？”他搔着头皮思索。
旁边看棋的毕鸿君着急了：“支士！支士！”
朱斌志挥了挥手：“去去去！‘观棋不语真君子’，一边待着去！”
我接着说：“后面还有一句，‘见死不救是小人’，人家参谋参谋是为了救你不死嘛！”
毕鸿君伸手把士拿起来，替朱斌志支了士。
我问朱斌志：“毕鸿君走的算不算？”
朱斌志没吭气。
“那我可走啦？”我拿起另一边的炮说：“我也来个当头炮！”
毕鸿君不等朱斌志走棋，拿起他右边的炮说：“往后退一步，打他的炮，看他还敢压着你？”
我不紧不忙地说：“既然你把炮送到了我的炮口上，不吃白不吃。那我可就吃了！”说着，我把他的炮打了。
毕鸿君手指棋盘瞪着眼说：“你打了我们的炮，可对着车呢！你不要车啦？”
我笑了笑说：“我下棋从来不悔棋，你走吧！”
“那就吃了你的车！”毕鸿君把车拿起来，往我的车上一砸，顺手把我的车拿走了。
“你吃了我的，那我就吃你的。”我的马往回一跳，把他的车吃了。
朱斌志一看，白丢了一个炮，不干了。他推着毕鸿君：“去去去！你别给我瞎指挥了。”
毕鸿君赖着不走，还不服气，拿起当头炮打我的中间卒，说：“打当头，将嘛！”
朱斌志讨厌毕鸿君，使劲推他：“走吧！我这里用不着你。”
两个人正吵闹着，王定远跑来了：“毕鸿君，处长叫你拿着红十字包给俘虏换药去。”
“哪儿来的俘虏？”毕鸿君问。
“炊事班长在后院找柴禾做饭。一搬柴禾，柴草堆里藏着两个受伤的俘虏。处长看了看，叫你给他们换药去。”
毕鸿君不高兴，撅着嘴说：“给敌人换药，我不去！管他们干什么？他们死了才好哩！”
“这可是处长的命令，你敢不去？”
毕鸿君没法了：“去就去。”
人们听说后院有两个俘虏，都跟着王定远和毕鸿君去后院看俘虏。朱斌志说：“别下了，咱们也去看看吧！”
“好吧，不下了。咱们把这副棋子带上。以后走到哪儿下到哪儿。”说着，我把棋子拾掇了拾掇，就往衣服口袋里装。
朱斌志说：“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中规定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拿人家的棋子，算不算违犯纪律呀？”
“犯啥纪律？咱又不是拿老百姓的。走，看俘虏去！”我拉着朱斌志往外走。
朱斌志犹犹豫豫的：“这合适吗？三大纪律第三条是一切缴获要归公呀！”
“怕啥？受处分我兜着。”
朱斌志没有说错。就是因为这副棋子，后来在看护排的排务会上叫我做了一次检讨。大家批评我犯了纪律。不过，这副棋子并没有缴公，还是让我带在身上，在以后的行军作战的休息期间为我们增添了不少乐趣。
咱们把话收回来，接着说我和朱斌志来到伪县政府后院的情景。
伪县政府后院西北角处的柴禾厦子里，围了我们处的许多人。地上的柴禾堆里斜卧着两个二十多岁穿着国民党军服的士兵。其中一个右侧膝盖处打着绷带；另一个左侧腰部被炸去一块肉，伤口已经打开，创面浸着血水。这两个俘虏用惊恐的眼神望着我们直哼哼。我们问他们话，他俩谁也不回答。
毕鸿君蹲在地上，打开红十字包，从中拿出碘酒棉球瓶和酒精棉球瓶，放在地上，又拿出盐水瓶子、凡士林纱布和敷料块儿，开始给腰部受伤的俘虏换药。他用镊子挟出一团碘酒棉球做皮肤消毒。按规定皮肤消毒的时候碘酒不准流入伤口，因为碘酒的刺激性太大。可是毕鸿君却把碘酒棉球往俘虏的伤口里一捅，接着就抹起来。俘虏疼得大叫一声：“哎呀！我的娘呀，痛死我啦！”紧接着他皱着眉头咬着牙直吸凉气，“哎呀呀呀，哎呀呀呀……”他的脸红了，很快出了满头大汗。
裘处长在旁边看着实在不忍，大声斥责毕鸿君：“快用酒精把伤口里的碘酒脱掉！”
“好喽！服从您的命令。”他不紧不慢地扔掉碘酒棉球，把镊子伸进酒精瓶子里挟出一团湿漉漉的酒精棉球放在了俘虏的伤口里。其实，酒精的刺激性比碘酒小不了多少。酒精棉球往伤口里一放，痛得俘虏又大叫起来：“我的娘哟！痛死我了，哎哟哟哟，哎哟……”
裘处长气得真想骂毕鸿君一顿，可在俘虏面前不便发火。他只好说：“算了算了，你别换了，叫王定远换吧！”
毕鸿君胡搅蛮缠：“我这是为他好嘛！这样一来，伤口里的细菌全都杀死了，保证化不了脓。”
毕鸿君变相虐待俘虏这件事，违犯了八项注意的第八条。后来，裘处长在队前点名的时候，狠狠地批评了他一顿，差点儿没给他处分。
我们正在看王定远给俘虏换药，李文书走过来，拍了拍我和朱斌志的肩膀，说：“喂，两位秀才。走，帮我写标语去！”
“写啥标语？”我俩问。
“你俩还不知道吧！我们每次进入敌占区都要写标语，宣传咱们共产党的政策。”
“怎么写？”
“写‘打倒蒋介石，建立新中国’，‘贫下中农要翻身，打倒地主资本家’，‘中国共产党万岁’……”
“用什么写呀？”
“找个破洗脸盆子，扫点儿锅底灰，加上水一搅和就成了墨水，再找把破条帚疙瘩蘸着往墙上写就行了。”
“这些东西得找老百姓借呀！”
“借怕啥？走吧，咱们去借！”
说完，李文书拉着我和朱斌志回到前院，来到街上，往右一拐，敲开了一家老百姓家的大门。
出来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多岁拄着拐杖的白胡子老头。老头一看我们都是穿绿军装的，不由得恐慌起来，连忙往家里让：
“老总，请家里坐，喝杯水。”
李文书说：“老大爷，我们是人民解放军，是人民的队伍，不叫老总，叫同志。”
老头儿点点头：“知道知道，听说过，解放军都是好汉，和李逵一样，杀富济贫。”
李文书说：“老大爷，您说错了。我们的部队和李逵不一样。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军队。”
老头儿又点点头：“知道知道，听说过，共产党共产共妻，共产党……”
朱斌志见老头儿反对共产党，指着老头儿的鼻子问：“你家是不是贫下中农呀？”
“贫下中农？”这个词老头儿从来没听说过。他见朱斌志横眉竖眼的，不敢再说共产党了，只好说：“是的，是的，穷苦人，是穷苦人。”
我给老人解释：“是穷苦人就好，天下穷人是一家嘛！我们解放军就是要让穷人翻身过好日子的军队，是打倒剥削穷人的地主老财的。”
老头又点点头：“对对，剥削地主老财。”
朱斌志见老头不知道什么是剥削，就向老头讲解：“你不懂什么叫剥削吧？交租子就是剥削。交租子！明白吗？”
老头又点了点头：“明白明白。交租子，种人家的地不交租子怎么行呢？不交租子，该打倒！该打倒！”
朱斌志觉得老头的话太反动了，又指着老头的鼻子大声问：“你到底是不是贫下中农？你怎么站在地主阶级的立场上说话呀？”
老头见朱斌志着急的样子，他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朱斌志为什么着急，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好又点点头：“是，是，不站着说话，不站着说话。”
老头的举动，又好笑又可怜。李文书对朱斌志说：“你别着急。敌占区的人民和解放区的人民不一样。他们受着国民党的长期统制，还没有觉悟起来。咱们还是借盆子写标语吧！”他转过身来对老头说：“老大爷，您别害怕。我们想借你们家的破洗脸盆子用。”
这句话老头听明白了：“有，有。”他向房子里面喊：“孩子他奶奶，把咱的洗脸盆子拿出来，让老总们用。”
朱斌志说：“不准叫老总，叫同志！”
老头又点点头：“啊，叫同志，叫同志。”
院子不大，倒很干净，三间北房，两间东厢房，地上跑着几只鸡。老头喊完之后，从北屋走出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拿着一个搪瓷花洗脸盆儿出来了。她把洗脸盆儿递给老头。老头拿着洗脸盆说：“老总，请用吧！”
李文书说：“你家没有破的吗？我们用破的就行了。”
“要破的？”老头摇摇头，“没有破的，破的当尿盆用了。”
朱斌志说：“怎么办？到别人家去找？”
我们正犹豫的时候，哨音突然响了，响得非常急促。我们知道是紧急集合的哨音。李文书说：“别借了，赶紧走吧！”
我们回到伪政府的院里，队伍已经站好了。炊事班的同志把将要出锅的小米干饭全倒了，提着烫手的行军锅站在队伍的最后边。裘处长见我们三个人进门了，催促我们：“赶快背背包，入列！”
我们站进队伍里以后，裘处长做了简短的讲话：“同志们！刚才旅部的通信员跑来告诉我们，说咱们的侦察分队获知，傅作义的骑兵部队开过来了，估计可能到新城地区来。现在咱们的主力部队开始撤了。旅长指示我们马上撤退，越快越好。我们现在就出发。听口令，向右转！齐步走！”
我们走出新城县的伪政府大院儿，处长往后看了看炊事班，见炊事班已经挑着担子走了出来，随即下命令：
“快速前进！”
处长一声命令，人们的精神紧张起来，部队里有人说话议论。处长大声命令：“保持安静，不许说话！”
人们不说话了，顺着南街快速前进。耳朵里只听到人们“刷刷”的脚步声、青鬃马的马蹄声、汽灯担子和行军锅担子的“吱呀”声，还有人们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这时，人们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尽早走出新城，撤离敌占区，生怕傅作义的骑兵过来以后当了敌人的俘虏。
我们走出新城上了乡间土路的时候，太阳已经接近西山。夕阳的余晖落在路旁庄稼的绿叶上，叶子闪烁着五彩光辉。回过头来望望新城县城，离我们有二里远了。人们的心稍微轻松了些。
突然，从新城西关那边窜出七八匹高头大马，骑在马上的是斜挎马枪的国民党兵。他们沿着新城的城墙向着南街口闪电般地奔驰过来。人们的心顿时提了起来。我心想，这下子完了，人怎能跑过马呢！非当俘虏不可了。
处长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果断地指挥我们：“不要慌，赶紧钻进西边的高粱地里，隐蔽好，不准动！”
裘处长一声令下，人们一阵慌乱，“呼啦啦”一阵风似地钻进了高粱地。这时的高粱长了一人来高，小个子能没顶，大个子刚能露出头。人们钻进高粱地，有的蹲着，有的站着。蔡二虎把汽灯担子放下，好像没事儿似的，坐在汽灯盒子上。李文书怕裘处长的青鬃马暴露目标，用手抓住笼头狠劲儿地往下按马脑袋。人们寂静无声地听着新城方向的动静。
毕鸿君农民出身，没文化，有股子二杆子劲儿。他个子小，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就对罗峰说：“大个子，你个儿高，站起来看看，敌人的骑兵走了没有？”
这时，我看了一下罗峰，见他的脸煞白煞白的。他见毕鸿君还像平时一样地大声说话，吓得不知怎么好了，急忙用很低很低的声音，但又像用了很大很大力气似地说：“别说话了！小心叫敌人听见！”
毕鸿君蔑视地冷笑了一声：“哼，敌人离我们八百里远，你就是大声喊，他们也听不见！”
“可他们骑着马，说过来就过来了呀！”
毕鸿君的鼻子哼了一声：“白长了个大个子，看起来挺魁梧，闹了半天是个胆小鬼。这还能当兵打仗呀？”
罗大个子叫毕鸿君损了几句，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斜了毕鸿君一眼，蹲在地上没再说话。
侯管理员伸着脖子在晃动的高粱穗儿间往北了望。他向处长报告：
“敌人的马队过去了，没在南街口站脚，顺着城墙往东关方向去了。怎么办？我们走不走？”
处长说：“再等一等，千万别动。看还有没有，确实没有以后再说。”
过了一会儿，侯管理员说：“没事了。”
敌人走了，我们的心才放下来。裘处长说：“好玄哪！咱们要是从城里晚出来一步，就被敌人堵在城里了。好了，同志们拾掇拾掇，准备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