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婚的情与爱(3) - 童婚的情与爱



爹“吧嗒”着旱烟袋说:“几百斤谷子哪够吃?过了冬过不了春哪!日子得往远处想。这卖猪的主意,还是你嫂子想的呢。”

敬珍爹叼着烟袋说:“敬珍她娘就没这个算计。猪就是她的命,喂得可上劲哩!哪还肯卖?说起我那头猪来,也真不老实,猪圈都快让它拱塌了。”

爹的烟吸完了。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子上磕了磕,拿到嘴上吹了吹,把烟袋装进烟袋荷包里,慢慢地说:“俗话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可是,这天灾人祸谁也抗不住啊!”

爹正说着,忽地发现了什么,伸着脖子往远处望去:“你看,从高粱地那边过来一个人,是谁呀?”

敬珍爹一手端着烟袋,一手搭起凉棚,端详了一会儿:“是村长,明觉。”

爹觉得奇怪:“大中午,他一个人到地里转游什么?”

敬珍爹站了起来,说:“过来了,走过来了。”

村长一边向井台走一边打招呼:“老成哥,浇地呀?大中午可真够热的啊!”

爹也站了起来,说:“再热也得浇呀!一口井大家排着,赶到中午是中午,赶到夜里是夜里。能排上就不错了。这不是,我还没有浇完,敬珍家就等上了。快来喝口水,抽袋烟。”

村长走上井台,趴在水簸箕上喝了几口水,站起身,甩了甩湿漉漉的手,说:“真热,我从地里转了一大圈儿。看来庄稼不行了,旱得够呛。今年要大减产了。没粮食怎么办?乡亲们吃什么?咱们的军队吃什么?秋后的公粮收不上来怎么好呢?”

敬珍爹叹了口气:“是啊,老天爷不下雨,秋后再纳税缴公粮,人们就没法活了。”

村长说:“军队嘛,走到哪儿吃到哪儿,没有公粮不行啊!”

爹说:“现在八路军实行的这套缴公粮的办法,叫什么‘统一累进税’,真把我‘累’糊涂了。我越算越觉得不对劲儿。就拿麦收后缴公粮说吧,怎么小顺子家每亩地只缴几斤,小启子家一亩地缴十几斤,我呢,每亩缴几十斤。‘累进’‘累进’,把我辛辛苦苦打下的粮食都‘累’进去了。‘累’得我脑袋都懵了。直到现在我还不明白是怎么‘累’的。”

村长笑了:“你不明白,可嫂子明白。回去问问嫂子就不懵头转向了。这‘统一累进税’呀,是按每户平均每人多少地计算。平均地亩少的每亩缴的就少。平均亩数越多每亩拿的就越多。顺子家穷,每人合不上一亩地,平时就不够吃,所以,每亩地缴几斤就行了。启子家每人平均三亩地,是中等人家,每亩缴十几斤并不影响他家的生活。而你们家,你们老两口,小勇两口子,再加上嘎子和小孙女,一共六口人。你们三十多亩地,每人平均六亩,每亩缴几十斤粮食,你还剩不少哩。你是个富裕户啊!老成哥,为了抗日,多缴点儿公粮也是应该的嘛!”

爹闷着头不吭气了。

敬珍爹说:“南街上的赵老兴家,六七口人,一顷多地,公粮缴得那么多。老兴都急哭了。”

村长说:“他是咱村的头号地主,又是骡子又是马,还雇长工。按统一累进税计算,他地里打下的粮食,绝大部分缴了公粮。抗日嘛,有人的出人,有钱的出钱,有粮的出粮,讲的就是抗日统一战线!”

敬珍爹说:“这么说来,越是财主越吃亏呀!”

村长笑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说:“八路军是穷人的队伍嘛,一切替穷人着想。现在是抗日时期,不然,早叫他赵老兴‘小孩儿拉屎,挪挪窝’了。他的地早给分了。”

爹叹了口气,说:“这老八(指八路军),就是编排着不让你富哇!”

村长哈哈大笑起来。敬珍爹陪着做了个笑脸。爹也笑了,不是真笑,而是有些苦笑。

三个人正说着,敬珍姐从东街口沿着村边的围墙,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她边跑边喊:

“爹!爹!咱家的猪,拱塌了猪圈,跑到街上去了。怎么轰也轰不回去。你快回家看看吧!”

敬珍爹听了,骂了一声:“他妈的,它到底是拱出来了。”他对跑过来的敬珍姐说:“你和小刚一起浇地吧。你舅他们的谷子浇完了以后浇咱家的菜地。我回去看看,逮住它,非揍它一顿不可。”

村长笑着说:“人可不能跟猪生气哟!猪跑了怪谁?还不是怪你猪圈垒得不结实。”

爹说:“走,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别让猪跑丢了。”

村长说:“放心吧,丢不了。不大的个村子,谁不知道谁呀!谁还能把猪给昧了。”

爹说:“人们常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山大了什么鸟都有,弟兄妯娌们还打架哩,可不能粗心大意。”爹说着,向我打招呼:“刚,和你姐一块儿浇吧,别光玩儿。浇完地,把牛牵回家。别忘了套,那套是咱的。”

“我知道。”我就烦爹总叮嘱我。

“你呀,你知道什么!”爹说完,和敬珍爹、村长,一起绕到东街口,回村去了。

爹走以后,敬珍姐来到谷地,把我手里的铁锨夺过去:“给我,我来浇。”

我见她跑了一头汗,怕她热,摘下草帽戴在她的头上。

“我不戴,你戴吧!”她从头上摘下草帽,又往我头上扣。

我急忙闪开,说:“我不热。”

“不热?看你这一身水,泥肚皮都让汗水冲得一道儿一道儿的了,还不热?给你!”

“我不要嘛!”在敬珍姐面前,我有点儿撒娇。

“你呀,真拿你没办法。”说完,她把草帽端端正正地戴在自己头上。

我和她有说有笑地浇起地来。她改畦,我在旁边玩儿。

无情的骄阳熏蒸着大地。地上的空气显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闷热。高粱叶子黏在了一起,北瓜秧子缩成了一团。知了不叫了,水车不响了。整个大地像个大蒸笼,焖得人透不过气来。

敬珍姐,她汗流浃背,手里握着铁锨,眼里看着水流。水流得越来越少,越来越慢。咦?怎么回事?她抬头一看,啊?!水车停了。她忙喊道:

“小刚,牛站住了,快去轰牛!”

听到敬珍姐的喊声,我往井台上望去。可不是,老黄牛热得喘着粗气,在水车旁边站着不动了。我急忙跑过去,从地上拣起一块土坷垃,往牛身上扔去,喊了一声“哒”!

老黄牛的屁股挨了一坷垃,它听到吆喝声,小跑了起来。水车“当当当……”地飞快转起来。铁簸箕里的水一喷老远,垄沟里出现一股高高的波峰,向谷子地方向滚去。

水车“当……”地响了,杨树叶子也“哗啦啦”地响起来,树枝开始摇动了,高粱叶子、棒子叶子、谷子叶子,都在飘动。啊!起风了。真凉快,好舒服啊!

我忽然发现西北天空中出现一片黑压压的云团,像魔鬼一样膨胀着,翻滚着,铺天盖地地朝着我们扑了过来。大地顿时暗了下来,晴朗的天空变得黑洞洞的。只见天空中亮光一闪,紧接着响了一声闷雷,“轰隆隆”地在黑云间来回滚动。我觉得事情不妙,喊了起来:

“姐!不好了!要下雨啦!别浇了!快来井台上的杨树底下躲雨吧!”

我的话音还没落,“噼里啪啦”地落下了铜钱大的雨点子。雨点子砸在井台的跑道上,溅起一股子牛粪味儿和土腥味儿。雨点子砸在头顶的杨树上,落下一些干枯的杨树叶子。雨点子打在高粱地、棒子地和菜地里,庄稼叶子和菜叶子,被打得“噼里啪啦”的乱响。

风突然大了。树干使劲地摇晃起来。庄稼向一个方向弯着腰,有的倒在地上。烂叶子,尘土,雨点子乱成了一团。敬珍姐提着铁锨,侧着身子,顶着风,猛往井台跑来。“嗖”的一下子,她头上的草帽顺风吹出了十多丈远,落在了远处的高粱地里。

敬珍姐刚跑上井台,就见一道刺眼的白光,像利剑一样从天空直插在地上。紧接着头顶上“喀嚓”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雷爆炸了。头顶上的天好像炸了个大窟窿,碎片就要掉下来砸到脑袋上似的。这时,大雨就像开了闸门的堤坝一样猛泻下来,可怕极了。我一把抓住敬珍姐的胳膊:“姐,我怕。”

敬珍姐把我搂在怀里,紧紧地抱着我,嘴唇颤抖着说:“不怕不怕,姐姐在,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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