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婚的情与爱 (42) - 童婚的情与爱



出走

第二天一大早,她和刚结婚的时候一样,天不亮就起来,抢在嫂子前头,到厨房做饭去了。做完饭,她把饭菜整整齐齐地摆在堂屋里的饭桌上,站在一旁等待全家人吃饭。

娘从东厢房屋里起来,穿好衣服,梳了头,洗了脸,来到堂屋里的饭桌前坐下,招呼全家人一起吃饭。她今天特别高兴,因为昨天夜里她没有听到儿子、儿媳妇屋里大吵大闹,一清早,儿媳妇又把饭菜摆好了。她心想,儿子倒底是长了两岁,懂事了。这时,我从屋里走出来,来到饭桌前。娘满意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很高兴,因为昨天夜里我和美凤说好了,吃过早饭到区上办离婚手续。婚一离,她一改嫁,我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去上学了。以后想上哪儿去上哪儿去,多美呀!想到这里,我的脸上不由得浮出一丝笑容。

娘看到儿子高兴的样子,又看看儿媳妇。儿媳妇还是那样温柔雅静地站在一旁。她一高兴,情不自禁地咧着大嘴笑了。

全家人,爹、娘、嫂子、我,还有乱乱,围着桌子坐下了,美凤还在一边站着。这是做媳妇的规矩,在公婆面前,尤其是小媳妇,是不能上饭桌的,要随时伺候全家人吃饭。

我考上中学,是家里的一件大事。娘见我高兴,就对美凤说:“过来孩子,今天破个例,别站着了,到桌子上来,坐在小刚旁边一起吃。小刚要走了,你和小刚吃两天团圆饭。你们两个一和睦,我这当娘的也就舒心了!”娘抿着嘴笑了,笑得美滋滋儿的了。

娘这一说一笑不要紧,美凤可受不住了。她抑制不住的一阵心酸,眼泪涌了出来。她心里说:“什么团圆?什么和睦?我们就要离婚了!想不到结婚三年落了这样的下场。”想到这里,她的眼泪泉水般地流下来。她怕别人看到自己的脸,只好把身子背了过去。

娘还在那里催儿媳妇:“美凤,过来呀!过来和大家一起吃呀。”

美凤背着身子一动不动,只是面对着墙壁轻轻地点了点头。因为她的脸早已被泪水打湿了,转不过来了。

娘见儿媳妇这副神态,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心里想,这俩人是不是又闹别扭了?就对美凤说:“孩子,你怎么啦?把脸转过来让娘看看!”

美凤不敢违抗婆婆的命令,只好慢慢地把脸转过来。还没等把脸完全转过来,她双手把脸一捂,“呜呜”地哭了。

娘明白了。闹了半天,到现在了你们俩还在胡闹呀!娘生气地质问我:

“小刚,你说!你怎么又欺负她了?”

我眨巴着眼睛说:“我?我没欺负她!”

“没欺负她,她为什么哭?”

“她,她——”

“她怎么啦?!”娘提高了嗓门儿逼着问。

“我,我——”

“你,你,你怎么啦?”娘一步紧逼一步。

“我,我们——”

“你快给我说!”娘扯着嗓子大声喊叫,气得浑身直哆嗦。

“我们商量好了,今天离婚,吃了饭到区上办手续。”

娘一听“离婚”两个字,肺都气炸了。她火冒三丈,二话没说抡起大手照我的脸“啪”就是一巴掌,紧接着骂了起来:“我打死你个狗杂种。你他妈离婚,你离个屁!我告诉你,只要我没死,还有一口气,你就别想离!”她接着训斥我,“美凤哪一点配不上你?又有哪一点对不住你?你三番五次地难为她。好,你不要她,我要!”

我也生气了,满肚子的委屈一下子都倒了出来,我说:“娘啊娘,你害人害得够苦了。你害了俺敬珍姐还不算,还死死地抓着人家美凤不放。你看看你给我们配的这是什么夫妻呀?你害了她也害了我。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罪吗?”

娘从来没有遇到过有人敢这样顶撞她。她气得简直发疯了,把两只大手往桌子上猛地一拍,大声吼叫起来:“你给我滚!滚!给我滚出去!”

桌子上的饭碗、菜碗都震倒了。饭菜洒了满桌子满地。

我也没好气地说:“滚就滚,这个家呀,我早就不想呆了。现在我就走。以后呀,你就是请我,我也不回来了。”

说罢,我饭也没吃,到屋里抓起昨天打好的背包,往背上一抡,一气之下,跑出了家门。

爹在后面紧追:“小刚,回来!回来……”

嫂子也在后面喊:“刚,回来!还没有给你做棉鞋哩!”

任凭他们怎么喊,我就是不回头,一口气跑出了十多里路。

我愤然地离开了家,走在去中学的大路上。

刚才的一切,使我难过极了。我耳边还回响着娘那暴跳如雷的叫骂声。她那凶狠而严厉的面孔不时地浮现在我的眼前。我恨她,我怨她,是她给我找了这样一个没有感情的女人。我和这个女人过不到一起,说不到一块儿,我们不是夫妻。可是娘,死抓着人家不放,真气人!

我的脑后,好像又响起了爹和嫂子喊我回去的声音。多么勤劳的爹呀,多么善良的嫂子呀,我就要离开你们了。

越往前走离家越远,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家总在我的脑子里显现。它那油黑的大门,整齐的房子,院里的香台,屋里的桌子,墙上的画屏,炕上的被子,家里的一切一切,都历历在目。就是这个温暖的家养育了我,也是这个严厉的家使我心酸痛苦。家呀家,难道真的就此分别了?我心里不由得升起留恋之情。我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回头往远处的家乡望去。

曹家庄的村影远远地立在地平线上,向我送行。我仿佛看到了村边的水车和大杨树,看到了十字街口的广场和小学校,仿佛又听到了村剧团的歌声和笑声。家乡啊家乡,我多么熟悉和亲切的家乡啊!你有我童年的欢乐,有我婚姻的酸苦。我童年的经历怎能因为离开你而忘怀呢?俗话说“穷家难舍,热土难离”,只有在和你离别的时候,才体会得最为深刻。曹家庄呀我的故乡,我多么想多看你一眼啊!可是,我要走了,我要永远离开你了。想到这里,我把心一横,转过身来,挺起胸,毅然地走向前方。

前方,是啊!前方又是什么样子呢?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单独出过远门儿。我曾幻想过前方是自由的,是美好的。可是,我越往前走,越觉得生疏。生疏的地,生疏的人,生疏的事,好像前方的一切一切都是生疏的。我就要进入一个陌生的世界。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我不知道。想到这里,我不免有些胆怯和紧张。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片随风飘落的枯叶,像大海中一只迷航的孤舟,我一个人单独地向前走着,走着。

我正在忧心忡忡地往前走着,忽然一阵冷风吹过。路旁树上的枯叶纷纷落下,在地上随风滚动。地里的枯草在冷风中瑟瑟颤抖,发出咝咝哀鸣。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是啊!秋已经深了,寒冷的冬天就要来临了。我摸了摸身上单薄的衣服,又颠了颠背上轻飘飘的行李。我的心寒冷起来。我多么需要温暖,多么需要亲人哪!我不由得想起敬珍姐。可是她,咳!我摇了摇头,不敢往下想了,我不能想了,我什么也不能想了。我只能往前走,不,往前跑!于是我顶着风奋力向前奔跑起来。

我跑着跑着猛一抬头,河堤到了。在家时爹告诉我,走上河堤到了桥头,离家就整整二十里了。过了桥,上了对岸的河堤往右拐,是通往中学苏牛村的路,向左拐走五六里是敬珍姐的婆家虎岗村。我多么想去看看敬珍姐呀!可是我不能,因为她男人的手上还留着被我咬破的伤疤。

我走近河边看到滚滚东去的河水,兴奋极了。我长了十五岁,这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滹沱河。它那宽广坦荡的胸怀给人间带来欢乐和幸福。我要到河边洗洗头,洗去我心中的一切烦恼和忧愁。

我来到河边,走到桥下,把行李往旁边一扔,蹲下来,低着头,双手捧起河水往头上撩。就在这时,忽听桥上有位虚弱的女子声音:

“刚,别用冷水洗脑袋,当心着凉!快上来。”

我把湿漉漉的手往两边甩了甩,歪着脑袋眯着眼往桥上一看。啊?敬珍姐!她头上裹着一条蓝色头巾,手里提一个蓝色包袱站在桥上。

我高兴得连行李都没拿,一口气跑上桥来,一把抓住敬珍姐的手:“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她把头巾摘给我:“给你,快把脑袋上的水擦擦。你呀,还是那么毛毛草草的,到了中学,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可怎么好呢?”

我一边用她的头巾擦脑袋,一边说:“姐,你放心,我能自己照管自己。哎,姐,你怎么知道我考上中学了?”

她用手帮我打落滴在衣服上的水珠,告诉我:“虎岗村的考生到城里看了榜回来说,咱门县录取的第二名就是你,又说十月一号开学。我思谋着这两天你准得打这桥上过。我趁这几天他到西山拉煤不在家,瞒着他娘,偷着到这里来等你。”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小了,眼睛湿了。我望着她憔悴的脸。她比过去瘦多了,两只闪着泪花的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不知她挨了多少打,受了多少罪。我关切地问:“姐,他还打你吗?”

她微微点了点头,泪珠从眼眶中滚下来。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胳膊上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她摇着头说:“我真不想活了。”

见到这种情况,我心里像刀搅一样难受。我问她:“他为什么还打你?”

敬珍姐擦了擦眼泪,说:“前几天,我听说你考上了中学。我想,每年冬天你的手都裂许多口子。我就给你做了一副手套。他看见了,就没头没脑地打我,还把手套扔到火里烧了。这几天我趁他出车不在家,忍着伤痛连夜又给你赶做了一副,还给你做了双棉鞋和一件棉背心。天就要冷了,你穿着暖和些。”

姐姐的无限深情深深地温暖着我的心,我不知说什么好了,我一头扑在她的怀里:“姐,我的好姐姐,你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啊!”

姐姐用她那骨瘦如柴的手抚摸着我的脑袋,语重心长地嘱咐我:“刚,听姐姐的话,出门在外,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天冷的时候,多穿些衣服;刮风下雨的时候,当心受凉;待人处事,要谦虚谨慎,千万别和人吵嘴打架。要是打坏了胳膊断了腿,身边没有个亲人,谁来照顾你呀?”她一面说着,眼泪不住地滴在我的头上和脸上。

我静静地听着。姐姐的每个词、每句话是那样珍贵,那样暖人的心。她说一句我点一下头。我要把姐姐的每一句话永远铭刻在心里。

她接着说:“今天姐姐在这里等你,是想最后再看你一眼。我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最近又添了咳嗽吐血的毛病。你这一走,恐怕再也见不着了。”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双手把脸一捂,“呜呜”地哭了。

我说:“你男人真不是东西,畜生!”我劝姐姐,“姐,别跟他过了,和他离婚!”

“我的傻兄弟呀!”她无可奈何地说,“你哪里懂得我们女人的心哪?我们女孩子出了嫁,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愿离婚的。再说,离了婚,我又能到哪里去呢?哪里是我的归宿?没有,哪里也没有。我只能这样忍下去,最后一死了之。”

听了姐姐这痛心的话,我又后悔又难过。我后悔不该和美凤结婚,不然,我可以陪着姐姐过一辈子,我会好好照顾她。敬珍姐是因为我才受了这么大的罪。我对不起她。我说“姐,都是我不好,我……”

“别说了,说这些干什么?”她指着桥下的行李说,“把行李拿上来走吧!姐姐送你。”

我背着行李,她提着包袱,走过大桥向右拐,上了大堤,我们上路了。

我们沿着大堤肩并肩地慢慢走着。亲人离别难舍难分,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也无从说起。我们只是默默无言地走着,走着。真是河里愁水悲切切,岸边怨柳恨悠悠。我觉得再和姐姐多呆一分钟,就减轻我心中一分内疚。她觉得和我在一起多迈上一步,也是莫大的欣慰。这时,我不由得想起《红楼梦》中贾宝玉写的《紫菱洲歌》:“蓼花菱叶不胜悲,重露繁霜压纤梗”,“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我和姐姐默默地走了很久很久。可是,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呀,我站下来,劝她不要送了,可是她还是坚持要送。我们走了一程又一程,我劝她留步,她还是不肯。如此,我多次劝她她都不听。最后我坚决不让她送了,她这才把包袱递给我,流着惜别的眼泪深情地说:“刚啊!你穿上姐姐为你做的鞋,姐姐愿你一路平安,永远平安。你戴上姐姐给你做的手套姐姐要你处处谨慎小心,别招惹是非。你穿上姐姐给你做的棉背心,你要知道,姐姐永远想着你,你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不要把姐姐忘了呀!”

听了姐姐这倾心吐肺的嘱托,我难过极了,禁不住一头扑到姐姐的身上哭了起来。

姐姐替我擦了擦眼泪,说:“刚,走吧!往前走,姐姐看着你走。”

我背着行李,提着包袱向前走去。可是,我的腿像坠上了千斤重的大石头,每迈一步是那么艰难。我迈一步,回头看看,姐姐在那里站着;我再迈一步,回过头来看看,姐姐还在那里站着;我不知回了多少次头,姐姐一直在那里站着,站着……

我索性把心一横,仰起头来,迈开大步,沿着大堤向前方快速走去!

前方,解放战争著名的清风店战役打响了。伟大的中国人民在共产党的领导下经过英勇奋战,终于粉碎了蒋介石对解放区的进攻使战争发生了重大转折。战争在召唤,炮火在召唤。一九四七年十月十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发表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宣言》,提出“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的伟大口号。我们中学的学生,纷纷报名参军。一九四七年十月二十日这一天,结束了我十五年的童年时代,我正式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从此,我的人生经历,进入了新的一章。

后面是《童婚的情与爱》的续集。这部续集主要是描写战争生活的。在此期间,美凤曾三次到部队与晓刚团聚,尽管两人密切的肌肤接触之后感情上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是敬珍的阴影总是挥之不去……要知详情,接下来请看《童婚的情与爱(续集)》

作者:乔进贤

7007.07.12晚

关于 YoYoTo

©2006-2008 YoYoTo 津ICP备0600015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