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婚的情与爱 (41) - 童婚的情与爱



离婚

街坊邻居听说美凤从薛家疃回来了,又听说她家被扫地出门了,因此,晚饭后我们家聚了不少人。他们有的是好奇,想看一看我们曹家庄这位难得一见的美人儿,有的是想了解一下薛家疃的土改情况,有的确实是来安慰美凤的,也有是为我考上中学来祝贺的。有铁锁叔、铁锁婶、启子爹、启子娘、邻居二叔、二婶子等好多人,还有我爹、我娘、我嫂子,挤了一屋子。大家聊了一晚上,好不热闹。有的安慰美凤,叫她不要太难过;有的羡慕我娘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有人称赞我聪明,考中学全县第二名。人们议论最多的还是当前的土改形势,从曹家庄说到薛家疃,从薛家疃谈到黄文店。不知哪位不识时务的提到了虎岗村,无意中提起了敬珍姐。二婶子说:“敬珍那孩子可真不错,可惜嫁得太远了。”铁锁婶儿知道敬珍姐是我们家的一块心病,急忙改换话题,说:“敬珍可比不上美凤,美凤比敬珍还俊、还好、还孝顺。”启子娘没有理解铁锁婶儿的用意,叹了口气:“唉,敬珍那孩子也是个苦命人哪!”我们家的人听人们议论敬珍姐,谁也不说话。不知道美凤听了心里是种什么滋味儿。铁锁叔发现气氛不对,赶忙收场,说:“大家坐了一晚上,时候不早了,该歇了。我们走吧!”

邻居们听铁锁叔这一说,一个个站了起来,又安慰了美凤几句,就一个挨一个地走了。爹和娘把乡亲们送出大门,美凤也在后面跟着,我在屋里坐着没动。

送走乡亲们以后,娘和美凤回来。娘对美凤说:“小刚考上中学了,后天不走大后天就得走。你给小刚做的那双棉鞋太小,没法穿。这两天,你和你嫂子一起抓紧时间再给他赶做一双,要大点儿。这一年,他的脚可长了不少,看来以后还要长。”

美凤没说话,顺从地点了点头。

娘对我们俩说:“你们结婚三年了,两个人总合不在一起。现在小刚不小了,该懂事儿了。小刚一上中学,你们想在一起也不那么容易了。今天晚上,你们好好睡。不许瞎闹了。”她特意冲我说:“听见没有!”

我没吭气,美凤轻轻地点了点头。

娘见我们俩谁都不说话,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又嘱咐我们一句:“不准再闹啦!好了,时候不早了,睡吧!”说完,出去了。

娘走了,我们各自坐在桌子的一边,谁也不理谁。只有那盏小油灯的灯光轻轻地闪动着。一缕细细的黑烟从灯光上冉冉升起、散开,薰蒸着屋顶和墙壁。三年来这新房的屋顶和墙壁被灯烟薰得涂上了淡淡的一层黑灰,使屋里的空气也变黑了,变得压抑、沉闷。

她坐在离灯光不远的桌子旁,紧闭着双唇,微皱着眉头,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直愣愣地望着那闪动着的灯光,除了两只手无意识地摆弄她那条从不离身的花手绢儿之外,几乎是一动不动,像泥塑的一样。

我眼不转睛地望着她。可能是老天爷又让我长了几岁的缘故,我突然觉得她不像过去那样又高、又大、又凶、又讨厌了。她倒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十分可怜。她紧闭着的双唇旁边那两个酒窝儿,越看越顺眼。她上唇左边那颗美人痣使她显得更清秀、俊俏。特别是那双含着泪花的眼睛,像一湾清水,秀丽动人。啊!她变了,变得叫人喜欢了。尤其是她那似哭非哭的神态,叫人又疼又爱。这样一位娇花嫩柳般的仙人,我怎能忍心让她伤心落泪呢?我应当安慰她。于是,我劝她:

“哎,别哭了,哭得叫人怪难受的。想开点儿,现在都是这样,我们村的赵老兴不是也给扫地出门了吗?”

她瞪了我一眼,没说话,好像不服气似的。

我知道她对土地改革不理解。于是我又劝她:“想开点儿吧!其实呀,你家也该打倒了。你想想,过去你们家吃好的,穿好的,都是哪儿来的?还不都是剥削穷人、剥削长工得来的吗?过去享福了,现在吃点儿苦,也是应该的嘛!”

“应该个屁!”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像是要吃人似的,“我们剥削谁啦?种我们家的地,能不交租子白种吗?雇长工,我们管他饭给他钱,怎么说是剥削呢?他们凭什么占我们家的房子抢我们家的地?还把我们撵出来。天下有这个道理吗?”她越说越生气,冲着我直咬牙,“我看你呀,和他们贫农团一个样,土匪!”

“咦?!”我的好心被她当成了驴肝肺。她冲着我发开火了。她那粗野的样子,哪里像什么可怜的小猫和娇花嫩柳呀?简直是扎手的玫瑰。不!是扎手的刺猬!我也没有给她好听的。我说:

“你冲我撒什么野呀?有能耐回你们薛家疃找贫农团说去!你跑到我们家来干什么?我们又没占你家的房子抢你家的地,你跟我发什么火呀?干脆,你还回你们家去吧!我们这里放不下你这地主家的小姐。”

我的话像在她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她没想到自己的男人这么不通情理,还恶言恶语地伤害自己。她难过得一头趴在桌子上小声地哭泣起来。她一边哭一边说:

“我早就知道,你忘不了你的什么敬珍姐,你不愿意让我登你家的门。我爹我娘算是瞎了眼,为什么非把我嫁给你不行,真后悔死我了。”

她一提我敬珍姐,我急了:“你后悔,我还后悔呢?要是没有你,我敬珍姐也不会受那份儿罪。你知道吗?她都快让人给打死了!”说完,我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痛苦,掉下泪来。

我默默地哭,她小声抽泣。我们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苦处。我早就想离开这个家,没能走了。这次上中学,走了以后我再也不回来了。我擦了擦眼泪,心平气和地对她说:

“哎,我告诉你,我就要走了。”

她怠答不理地说:“走就走呗,谁拦你呀?”

“我走了,可再也不回来啦!”

她没好气地说:“回来不回来,关我什么事?你爱上哪儿去上哪儿去!”

“我不回来,你怎么办?”

她眼皮一翻:“我怎么办?世界上没有你我就活不成了?用不着你管!”

“好,既然这样,咱们各走各的路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觉得我说的话有点儿不对味儿。

“什么意思?离婚!”

“啊?!离婚!”她愕然了。她原想,娘家扫地出门不能呆了才到婆家来。这里毕竟是个家呀!没想到我提出离婚两个字。可离了婚到哪里去呢?哪里是自己的家呀?想到这里,她难过得咬着嘴唇趴着桌子哭起来。她自言自语、断断续续地说:“我哪一辈子造孽了,为什么我的命就这么苦呀?”

她一哭,哭得我的心里好难受。我好言好语地对她说:“咱俩,一无冤二无仇,我又不想害你。咱们好说好商量,和和气气地好离好散。离了,你改你的嫁,我上我的学,各走各的路。你是个明白人。我想,你不会赖着不走吧?”

我这句话伤了她的自尊心。她把头猛地一抬:“谁赖着你?你是人我也是人。我干吗低三下四地赖着你?我嫁到你们家,得了什么好处?不就是离吗?好,明天我就跟你上区里办离婚手续。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说完,她上炕扯起被子,把头一蒙,衣服也不脱,躺下了。

我见她睡了,也拿了床被子盖在身上,躺下来。我一听,她在被窝里不停地抽搭着哭呢!我心想,何必呢,哭啥?不就是离婚嘛!我就好心好意地安慰她:“别哭了,离婚是件好事嘛!你可以另找一位称心如意的男人。成了家,你们两人在一起,高高兴兴地过日子,多好呀!”

她把被子一撩,忽地坐起来:“好个屁!”

我碰了一鼻子灰,闹了个没趣,说:“好,不说了,睡吧!别忘了,明天吃完早饭咱们到区里办离婚手续。”

她怒气不消地说:“讨厌!谁理你呀?”说完,蒙上脑袋躺下了。

我摇了摇头,心想,这种人真不知好歹。她哭还不让别人劝。干脆,你愿意哭你就哭吧!我睡我的觉,明天再说。我的脑袋一沾枕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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