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婚的情与爱 (40) - 童婚的情与爱
美凤回来了
土地改革在农村中既是经济改革，又是政治改革。它使几千年来的封建制度彻底毁灭，使农村中各阶层的政治地位发生了巨大变化。它震憾着每个人的心。不同阶级的人对它具有不同的反应。贫农、雇农、下中农在经济上、政治上彻底翻身了。他们热烈拥护共产党，拥护毛主席。他们高兴地唱着：“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他是人民的大救星。共产党，像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哪里有了共产党，哪里人民得解放。”而地主、富农呢？一夜之间，被打入了社会的最低层，财产没有了，政治权利被剥夺了。贫、下中农训斥他们：“只准你们老老实实，不准你们乱说乱动！”尽管他们仇恨共产党，仇恨贫下中农，却不敢说个“不”字。中农呢？在土地改革中，既没有丧失什么，也没有得到什么。他们也跟着广大的贫、下中农唱《东方红》，但他们对共产党的感情，却没有贫、下中农那样深。至于说到上中农，在抗日战争时期，他们恨日本人，共产党领导人民坚决抗日，因此，他们拥护共产党，拥护八路军。现在，土地改革开始了，由于他们的经济条件比较富裕，接近富农和地主，所以，在地主、富农受到打击的时候，则忧心忡忡，惊悸不安，坐立不宁。我爹我娘就是这样。
天近黄昏，屋里的光线暗下来，是做饭的时候了。可是爹、娘和嫂子还在屋里坐着。娘盘着腿坐在炕头上，呆若木鸡。嫂子靠墙坐着，搂着乱乱一声不吭。爹低着头坐在凳子上，手里的烟袋锅冒着白烟，却没吸一口。屋里一派压抑和沉闷的气氛。
我撩门帘进了屋。爹慢慢抬起头来，用沉重的语调问我：
“怎么玩到这个时候才回来？”
“我和启子看挖浮财的去了。”
爹知道是赵老兴的事，问：“怎么样？老兴挨揍了吧？”
我说话非常激动：“好家伙，都快把人吓死了！他们把赵老兴关起来，压杠子啦！”。
娘问：“他们是逼着赵老兴交出洋钱吧？”
“除了洋钱，还要什么金银首饰、珍珠玛瑙、衣裳、粮食什么的。”
“咳！”娘叹了口气，“这世道真是大翻个儿了。‘七七事变’以前，谁财主谁势力大。赵老兴一跺脚，全村的人吓得哆嗦。现在是越穷越吃香，谁最穷谁最厉害。过去的长工竟然治起当家的来了。”
爹说：“今天我们在街上议论。看样子，咱家的地是保不住了，多余的地得让他们分了去。这是多少年来辛辛苦苦挣来的家业呀！就这么白白地送给他们，实在叫人心疼。”
娘说：“反正是这样了。地嘛，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咱村里上中农成份的不只咱一家，我看他们不会把这些人怎么着。我担心的是这挖浮财，不知道上边有什么政策没有？要是看着谁家有钱就抓起来压杠子，那可太凶了，简直是土匪！我别的不怕，就怕他们斗完地主斗富农，斗完富农斗到咱们头上。要是打你，揍你，可怎么办哪？”
嫂子在一边说话了：“只要人平平安安的就好。要钱给他钱，不挨打就行了。”
爹“咳”了一声：“这是什么世道？人家的东西，说抢就抢，说要就要，说分就分。”他越说越气愤，把烟袋锅子狠狠地往鞋底子上敲了几下，磕出里面的烟灰，嘴里不三不四地骂着：“什么他妈的贫农团？简直是‘老抢儿’！什么都抢！一伙子乌龟王八蛋！”
娘压低了声音，说：“这话可不能在外边说呀！要是叫他们听见了，那还了得！”
爹把烟袋往烟袋荷包里使劲一捅：“我知道！我找死呀，在外边说。”
大家正说着，就听得院子里传来女人抽抽咽咽的哭泣声。屋里的人一惊，不约而同地说：“谁在院子里哭呀？”
爹站起来，顺势通过窗玻璃往外一看：“啊?!美凤！”
嫂子听说美凤来了，急忙放下乱乱，站起来就往外走。娘也从炕上挪下来。一家人走出屋门。见美凤有气无力地靠着院子里的墙不停地抽泣。她憔悴的脸上沾满了泪水，两只眼睛红红的。头发散乱着。上身的阴丹士林褂子和下身的淡花洋布裤子上沾了许多尘土和柴草。看样子她是从薛家疃一边哭一边跑来的。不用问，她家准是挨斗了。
娘是刀子嘴豆腐心，一副菩萨心肠。她看见儿媳妇这副娇嫩的可怜相，听到儿媳妇这委屈的哭泣声，一阵心酸，眼里涌出了泪花：“快！孩子，快进屋里来！他嫂子，快扶美凤进来！”
嫂子早已跑上前去扶住美凤。小乱乱从来没有见过大人哭，眨巴着小眼睛望着美凤，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娘走过去，和嫂子一起把美凤扶进屋里。进屋后，娘忙拿起炕上的条帚给美凤扫去身上的尘土和柴草，又用手替儿媳妇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对嫂子说：“快去端盆洗脸水来，让他婶子洗洗脸。”又对我说：“你给她倒碗热水喝。”
嫂子去打洗脸水，我却站着没有动。爹是个好心肠的人，随手提起暖壶往茶杯里倒了一杯水，放在桌子上。
娘心疼地对美凤说：“先喝点儿水，孩子！”
美凤还是一边哭泣，一边抹眼泪。
“别哭了孩子，是家里遭难了吧？”
美凤先是点点头，后又抽搭了一阵子，这才断断续续地说：“他们，抄了我们的家，把我们，扫地出门了。”
“你爹你娘他们住哪儿去了？”娘关切地问。
美凤擦了一把眼泪：“住在，住在村东，盛柴禾的，两间破房子里。”
“你爹没挨打吧？”娘又问。
“他们逼着我爹要钱，我爹不给。他们就——”说到这里，她说不下去了。
“别急，孩子，慢慢说。”
“他们就把我爹拖走了！”说到这里，美凤“呜呜”地哭起来了，越哭越利害。
屋里的人，一个个默默无声地坐着。娘和嫂子偷偷地擦眼泪。
过了好大一阵子，美凤渐渐不哭了。娘这才端过桌子上的那杯水，说：“别难过了，喝口水吧，孩子。你们家里遭了难，以后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别回去了。这里才是你的家呀！”
美凤本来就是被薛家疃的贫农团赶出来的。她进家后见娘那一片慈祥爱怜的情意，心里一阵酸热，加上她又是个聪明乖巧的人，不由得一头扑到娘的怀里，喊了一声“娘”，就扑簌簌地掉下泪来。
娘被她这一扑，手里的水杯差点儿掉了。娘把水杯递给爹，用手抚摸着美凤的头发，含着爱惜的眼泪说：“我的孩子，我说句不受听的话吧，我这一辈子生过仨闺女，一个也没养活。你知道我是多么喜欢你吗？你就是我的亲闺女呀！”说着娘把美凤紧紧地搂在怀里，用脸亲昵起来。
自打过门以后，美凤很少住婆家。她没想到婆婆如此仁慈大量，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不知不觉地两腿一软，跪下了：“娘啊，是我不好。三年了，我没有好好伺候您老人家，我太对不起您了！”
看着美凤这又哭、又跪、又道歉的举动，我浑身发麻，直起鸡皮疙瘩。我心里说：“你早干什么来？现在你们家被扫地出门，你没法在家呆了，才跑到我们家来虚虚假假地演这场丑剧。”
娘呢？美凤这一跪，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了：“这这，别这样，快起来，快起来，我可怜的孩子，你家穷也好富也好，我决不嫌弃你。有我这老婆子在，我决不让你受委屈。咱娘儿俩，对了，还有你嫂子，咱娘儿仨，好好在一起过。以后出了什么事，我给你做主。”
娘把美凤搀起来。嫂子打了洗脸水，拿来毛巾。娘对美凤说：“来，孩子，洗洗脸。”她又对嫂子说：“她嫂子，今天晚上做好吃的，擀面条儿！”
美凤回来了
土地改革在农村中既是经济改革，又是政治改革。它使几千年来的封建制度彻底毁灭，使农村中各阶层的政治地位发生了巨大变化。它震憾着每个人的心。不同阶级的人对它具有不同的反应。贫农、雇农、下中农在经济上、政治上彻底翻身了。他们热烈拥护共产党，拥护毛主席。他们高兴地唱着：“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他是人民的大救星。共产党，像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哪里有了共产党，哪里人民得解放。”而地主、富农呢？一夜之间，被打入了社会的最低层，财产没有了，政治权利被剥夺了。贫、下中农训斥他们：“只准你们老老实实，不准你们乱说乱动！”尽管他们仇恨共产党，仇恨贫下中农，却不敢说个“不”字。中农呢？在土地改革中，既没有丧失什么，也没有得到什么。他们也跟着广大的贫、下中农唱《东方红》，但他们对共产党的感情，却没有贫、下中农那样深。至于说到上中农，在抗日战争时期，他们恨日本人，共产党领导人民坚决抗日，因此，他们拥护共产党，拥护八路军。现在，土地改革开始了，由于他们的经济条件比较富裕，接近富农和地主，所以，在地主、富农受到打击的时候，则忧心忡忡，惊悸不安，坐立不宁。我爹我娘就是这样。
天近黄昏，屋里的光线暗下来，是做饭的时候了。可是爹、娘和嫂子还在屋里坐着。娘盘着腿坐在炕头上，呆若木鸡。嫂子靠墙坐着，搂着乱乱一声不吭。爹低着头坐在凳子上，手里的烟袋锅冒着白烟，却没吸一口。屋里一派压抑和沉闷的气氛。
我撩门帘进了屋。爹慢慢抬起头来，用沉重的语调问我：
“怎么玩到这个时候才回来？”
“我和启子看挖浮财的去了。”
爹知道是赵老兴的事，问：“怎么样？老兴挨揍了吧？”
我说话非常激动：“好家伙，都快把人吓死了！他们把赵老兴关起来，压杠子啦！”。
娘问：“他们是逼着赵老兴交出洋钱吧？”
“除了洋钱，还要什么金银首饰、珍珠玛瑙、衣裳、粮食什么的。”
“咳！”娘叹了口气，“这世道真是大翻个儿了。‘七七事变’以前，谁财主谁势力大。赵老兴一跺脚，全村的人吓得哆嗦。现在是越穷越吃香，谁最穷谁最厉害。过去的长工竟然治起当家的来了。”
爹说：“今天我们在街上议论。看样子，咱家的地是保不住了，多余的地得让他们分了去。这是多少年来辛辛苦苦挣来的家业呀！就这么白白地送给他们，实在叫人心疼。”
娘说：“反正是这样了。地嘛，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咱村里上中农成份的不只咱一家，我看他们不会把这些人怎么着。我担心的是这挖浮财，不知道上边有什么政策没有？要是看着谁家有钱就抓起来压杠子，那可太凶了，简直是土匪！我别的不怕，就怕他们斗完地主斗富农，斗完富农斗到咱们头上。要是打你，揍你，可怎么办哪？”
嫂子在一边说话了：“只要人平平安安的就好。要钱给他钱，不挨打就行了。”
爹“咳”了一声：“这是什么世道？人家的东西，说抢就抢，说要就要，说分就分。”他越说越气愤，把烟袋锅子狠狠地往鞋底子上敲了几下，磕出里面的烟灰，嘴里不三不四地骂着：“什么他妈的贫农团？简直是‘老抢儿’！什么都抢！一伙子乌龟王八蛋！”
娘压低了声音，说：“这话可不能在外边说呀！要是叫他们听见了，那还了得！”
爹把烟袋往烟袋荷包里使劲一捅：“我知道！我找死呀，在外边说。”
大家正说着，就听得院子里传来女人抽抽咽咽的哭泣声。屋里的人一惊，不约而同地说：“谁在院子里哭呀？”
爹站起来，顺势通过窗玻璃往外一看：“啊?!美凤！”
嫂子听说美凤来了，急忙放下乱乱，站起来就往外走。娘也从炕上挪下来。一家人走出屋门。见美凤有气无力地靠着院子里的墙不停地抽泣。她憔悴的脸上沾满了泪水，两只眼睛红红的。头发散乱着。上身的阴丹士林褂子和下身的淡花洋布裤子上沾了许多尘土和柴草。看样子她是从薛家疃一边哭一边跑来的。不用问，她家准是挨斗了。
娘是刀子嘴豆腐心，一副菩萨心肠。她看见儿媳妇这副娇嫩的可怜相，听到儿媳妇这委屈的哭泣声，一阵心酸，眼里涌出了泪花：“快！孩子，快进屋里来！他嫂子，快扶美凤进来！”
嫂子早已跑上前去扶住美凤。小乱乱从来没有见过大人哭，眨巴着小眼睛望着美凤，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娘走过去，和嫂子一起把美凤扶进屋里。进屋后，娘忙拿起炕上的条帚给美凤扫去身上的尘土和柴草，又用手替儿媳妇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对嫂子说：“快去端盆洗脸水来，让他婶子洗洗脸。”又对我说：“你给她倒碗热水喝。”
嫂子去打洗脸水，我却站着没有动。爹是个好心肠的人，随手提起暖壶往茶杯里倒了一杯水，放在桌子上。
娘心疼地对美凤说：“先喝点儿水，孩子！”
美凤还是一边哭泣，一边抹眼泪。
“别哭了孩子，是家里遭难了吧？”
美凤先是点点头，后又抽搭了一阵子，这才断断续续地说：“他们，抄了我们的家，把我们，扫地出门了。”
“你爹你娘他们住哪儿去了？”娘关切地问。
美凤擦了一把眼泪：“住在，住在村东，盛柴禾的，两间破房子里。”
“你爹没挨打吧？”娘又问。
“他们逼着我爹要钱，我爹不给。他们就——”说到这里，她说不下去了。
“别急，孩子，慢慢说。”
“他们就把我爹拖走了！”说到这里，美凤“呜呜”地哭起来了，越哭越利害。
屋里的人，一个个默默无声地坐着。娘和嫂子偷偷地擦眼泪。
过了好大一阵子，美凤渐渐不哭了。娘这才端过桌子上的那杯水，说：“别难过了，喝口水吧，孩子。你们家里遭了难，以后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别回去了。这里才是你的家呀！”
美凤本来就是被薛家疃的贫农团赶出来的。她进家后见娘那一片慈祥爱怜的情意，心里一阵酸热，加上她又是个聪明乖巧的人，不由得一头扑到娘的怀里，喊了一声“娘”，就扑簌簌地掉下泪来。
娘被她这一扑，手里的水杯差点儿掉了。娘把水杯递给爹，用手抚摸着美凤的头发，含着爱惜的眼泪说：“我的孩子，我说句不受听的话吧，我这一辈子生过仨闺女，一个也没养活。你知道我是多么喜欢你吗？你就是我的亲闺女呀！”说着娘把美凤紧紧地搂在怀里，用脸亲昵起来。
自打过门以后，美凤很少住婆家。她没想到婆婆如此仁慈大量，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不知不觉地两腿一软，跪下了：“娘啊，是我不好。三年了，我没有好好伺候您老人家，我太对不起您了！”
看着美凤这又哭、又跪、又道歉的举动，我浑身发麻，直起鸡皮疙瘩。我心里说：“你早干什么来？现在你们家被扫地出门，你没法在家呆了，才跑到我们家来虚虚假假地演这场丑剧。”
娘呢？美凤这一跪，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了：“这这，别这样，快起来，快起来，我可怜的孩子，你家穷也好富也好，我决不嫌弃你。有我这老婆子在，我决不让你受委屈。咱娘儿俩，对了，还有你嫂子，咱娘儿仨，好好在一起过。以后出了什么事，我给你做主。”
娘把美凤搀起来。嫂子打了洗脸水，拿来毛巾。娘对美凤说：“来，孩子，洗洗脸。”她又对嫂子说：“她嫂子，今天晚上做好吃的，擀面条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