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婚的情与爱 (38) - 童婚的情与爱
扫地出门
考完试，直到九月中旬才发下榜来。在我们县这个小范围内，我考了个第二名。要照旧社会的科举制度来说，那就是全县的“榜眼”了。录取通知书要求我们于九月二十八、二十九和三十号三天内到苏牛村中学报到，十月一日正式开学。
九月二十七日这天，娘和嫂子在屋里给我准备上中学用的物品和行李。
娘指着炕上的一堆东西说：“他嫂子，看看东西齐了没有？”
嫂子说：“我看差不多了。”
“你点一点。”娘念叨着，“被子、褥子。”
嫂子把被子放在一边，把褥子拿起来，放在被子上，说：“有了。”
“棉袄、棉裤。”
嫂子把棉袄和棉裤也放在被子上，说：“有了。”
“书包、钢笔、学习本儿？”
嫂子指着炕上的书包说：“也有了。”
“还有吃饭的饭碗、筷子？”
“放在书包里了。”
娘一边搬着手指头一边数：“被子、褥子、棉袄、棉裤、书包、饭碗、筷子，还少什么呢？不少了吧？”她停了一会儿说：“好，小刚，拿绳子来把背包捆上，背起来看看。”
“哎”我答应了一声，跑出去，从耳房里拿来两条绳子，一条作背包带，一条用来捆背包。我按照孙万钧他们打背包的方法，把被子、褥子叠成长方形，把棉袄棉裤叠好放在被子里面，最后用绳子横三道、竖两道地捆成一个整整齐齐有棱有角的大背包。我把两只胳膊伸进背包带里，往背上一背，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蛮精神，有那么点儿八路军的味道。
娘和嫂子看着我背着背包来回走，总觉得不像部队上打的背包那么顺眼，好像缺点儿什么。嫂子看出来了：“少双鞋！”
娘也看出来了：“对对，少双鞋。要是忘了带棉鞋，再过几天可要挨冻了。”
嫂子问：“美凤给小刚做的棉鞋放在哪儿了？”
娘想了想，说：“我记得塞在炕橱里面了，你找找看。”
嫂子打开炕橱翻了一阵子，找出一双黑色的棉布鞋。嫂子看了看鞋帮，又看了看鞋底，用手把鞋底量了量，问：“这是什么时候做的？”
娘说：“是上个月美凤托人从薛家疃捎来的。”
“是不是小了点儿呀？”
“不会吧？刚做时间不久，怎么会小呢？”
“我看小，不信让小刚试试。”
娘对我说：“把背包放下，穿上试试。”
我放下背包，从嫂子手里接过鞋，脱了一只脚，蹬着炕沿儿一试，鞋又瘦又小，根本就穿不进去。
娘在旁边直眨巴眼，自言自语地说：“怎么会小了呢？”
嫂子说：“他都十五六岁了，你没见他这一年来长得多快，起码长了半尺。美凤也不来看看，还照去年的鞋样子做，能不小吗？”
鞋实在不能穿，娘犯愁了：“这可怎么办呢？”她思谋了一会儿说：“对，小刚，叫美凤去，叫她赶紧回来做双棉鞋。”
嫂子说：“明天不走后天就该走了，能赶得出来吗？”
“赶出来赶不出来，也该叫她了。小刚就要走了，还不该叫她？他俩也该在一起过两天了。老这么别别扭扭的怎么行？”
“我不去！”我说。
“你不去谁去？还能叫你爹去呀？哪有公公去叫儿媳妇的。快，穿上旧鞋，去吧！”
“我不去，我讨厌她。”
“不去怎么行？不穿棉鞋，你能过冬吗？”娘见我不听话，生气了，“你呀你呀，屁事儿不懂！都十五六了，还这么拗。我真想扇你一巴掌！”
“扇我，我也不去！”
娘真地生气了。她刚要发火，小启子急匆匆地跑来了：“嘎子嘎子，快走！赵老兴挨斗了。快去看热闹吧！”
“啊?!赵老兴挨斗啦？”娘不由得紧张起来，睁大了两只眼睛，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赵老兴挨斗可是件稀罕事儿。我二话没说，跟着小启子一溜烟儿地往南街赵老兴家跑去。
赵老兴家在南街路东。我们跑到他家大门口的时候，门前站了好多人，在谈论赵老兴家发生的事情。人们的表情不一，有的紧张，有的坦然，有的感到莫名其妙，有的谈笑风生，有问的，有答的，议论纷纷。其中，有被撤职的原农会主任，有启子他爹，我爹也在这里。这些人都是家庭生活过得去的主儿，大概就是哥所说的那些中农和上中农吧！我爹对赵老兴被斗表示惋惜，他说：
“这下子，赵老兴家算是完了。几辈子留下来的这么大的家业，到赵老兴手里全毁了。”
原农会主任是个消息灵通人物。他说：“这仅仅是个开始。赵老兴是咱村的头号地主，以后还有二号、三号、四号，都跑不了。斗完地主还有富农哩！看吧，好戏在后头呢！”
启子爹说：“老兴这老头子还挺硬气。刚才冯组长叫他把金银首饰和现大洋交出来，他理都不理，还吐了冯组长一脸唾沫。”
有人问：“现在赵老兴给弄到哪儿去了？”
有人答：“叫冯组长他们关到村公所里受审去了。”
“赵老兴家的人呢？”
“叫贫农团给轰走了。”
“轰到哪儿去了？”
“听说阎大爷的破房子给他们住了。”
“那，赵老兴家的这些房子给谁住呀？”
“分给贫农和下中农了。听说分给了好几家，有明觉家、阎大爷家、宾汉家，还有……”
我还想继续听下去，小启子拉着我说：“听他们聊天儿干什么？走，到院子里看看！”
赵老兴家的院子，除了小时候淘气往磨眼儿里拉屎和捉迷藏越过墙头到过他家的后院儿，我还从来没有进过他家的前院儿呢。我和小启子走进这又宽又大的黑色油漆大门。嗬！这院子真不小啊！
赵老兴家有前院、后院和里院。这是赵老兴家的前院。这前院的北面正中是三间青砖大瓦房。西侧有两间装满粮食的仓库。仓库门上贴了一张大封条，上面写着“一九四七年九月二十七日封”，封条左下角有“曹家庄贫农团”几个小字，还盖着村公所的红色大印章。院子的东南角上有中门通往东面的里院。东北角有个大门通往后院。后院我去过，有牲口棚、车棚、磨棚、柴草厦子、农具房和长工屋，是老兴家打麦和打谷子的地方。
前院的中央，放着一堆从屋里搬出来的桌子、椅子、凳子、坛子、罐子、板子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周围围了许多人，在看村长、铁锁叔和一个三十多岁的贫农团团员清点和登记院子里的物品。
铁锁叔坐在一把古铜色的太师椅子里，趴在红光光的油漆八仙桌上用毛笔记账。村长拿起一具景泰蓝花瓶，上下左右看了一番，问铁锁叔：“太师椅、八仙桌、桌橱、书橱、条案、凳子、脸盆架，都写上了吧？”
铁锁叔用毛笔杆儿点着账本说：“写上了。”
“屏风和穿衣镜呢？”
“也写上了。”
“好，下面你再写上，景泰蓝花瓶一个。”说完，村长把花瓶放在一边。
铁锁叔提笔在账本上记下了“景泰蓝花瓶一个”
那位贫农团团员把一个圆形的玻璃缸递给村长，问：“这是啥玩艺儿？”
村长接过来看了看：“养鱼缸。”对铁锁叔说，“记上，养鱼缸一个。”
铁锁叔又把养鱼缸记上。
那位贫农团员又拿起一个赤脚坐着、敞着怀、腆着大肚子、张着大嘴笑的金黄色的铜佛，对村长说：“这玩艺儿好玩儿，给我吧！拿回去给我儿子玩儿。”
“不行！这里所有的东西，统统上账，经过贫农团研究后才能分。”村长把铜佛夺过去和花瓶放在一起说：“铁锁，记上，大肚子弥勒佛一个。”
铁锁叔一边记账一边复述着：“好，大肚子弥勒佛一个。”
贫农团团员又搬过一摞书来，放在村长跟前，说：“登记吧，全是书。”
村长拿起书一本一本地翻了翻，有《论语》、《孟子》、《中庸》、《全唐诗》、《西厢记》，还有《本草纲目》、《黄帝内经》《伤寒论》，以及《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等等。翻完后，他说：“这些破烂纸，没用。烧了吧！”
“别别！”铁锁叔急忙阻拦，“千万别烧，留给我吧！”
村长毫不在意地说：“都是些孔孟之道，毒害人民的书，要它干什么？”
“里面有医书，我想学医道给乡亲们看病呢！”铁锁叔觉得把这些书烧了实在可惜。
这回村长慷慨了，把书往铁锁叔身边一推：“好吧，这些书都给你！”
铁锁叔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在身边的一个凳子上。
那位贫农团团员见把书给了铁锁叔，对村长说：“既然那些书给铁锁了，那件小佛爷分给我还不行？”
“不行！你没见那弥勒佛金光闪闪黄澄澄的吗？万一是金的怎么办？给了你，你可就发大财了。”
贫农团团员憨憨一笑，不吭气了。
我看了一会儿，拽着小启子说：“走，咱们到屋里看看去！”
我们走进北面的大瓦房。屋里一片狼藉，破壶烂碗、破布烂纸扔了满地，杂乱不堪。大件东西都搬到外面去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四幅画还贴在墙上。我走近一看，画的都是竹子。有的竹子画得非常苍劲挺拔，有的画得细软柔韧而有弹性。画上有两首诗：
老老苍苍竹一竿，长年风雨不知寒，
好教直节青云在，任尔时人仰面看。
细细的叶，竦竦的节，
雪压不垂，风吹不折。
画上的题名是“板桥郑燮”。我看了之后点了点头，心想，怪不得人们说赵老兴还有点儿硬气，敢吐冯组长一脸唾沫。原来他是自比郑板桥呀！可是，你赵老兴哪能和郑板桥相比呢？
小启子见我呆呆地看画，拽了我一下：“都是些破竹子，有什么看头？走吧，咱们到赵老兴家的里院去看看。”
我们走出屋来，从前院东南角，经过中门，进了赵老兴家的里院。这里也聚了很多人。
里院的房舍和普通人家的房子差不多。北面是三间正房，东西两侧各有两间配房。不过，这些房子比普通人家的房子要高大得多，庄重得多。正房门的两旁各有一棵丁香树。地面是用方砖铺的。院子的东侧靠墙堆放着由屋里搬出来的箱子、柜子和一些锅、碗、瓢、盆等家庭用具。院子当中铺了两领炕席，席上放的是衣服被褥和布匹衣料等物品。有红的，有绿的，有黄的，有花的。有布织的，有绸缎的，还有绒的和毛皮的，五光十色，耀眼生辉，在场的人无不咂舌称羡。
院子里有顺子爹、明觉娘和大花瓶三位贫农团的人看守着。大花瓶从席上的衣料中挑出一幅粉红色的绸子布料，抖搂着对围观的人们说：“乡亲们，你们看，赵老兴多会剥削咱们穷人哪！这些东西就是赵老兴家穿的、吃的、用的。他们自己不种棉花不织布，却穿这么好的绫罗绸缎。他们肩不担担手不提篮，连地里的草都不拔一棵，却天天吃大米、白面。”
顺子爹见大花瓶说错了，忙给她纠正：“不对，人家冯组长没说天天吃大米白面。咱们这里连稻子都不种，赵老兴哪儿来的大米吃呀？”
在场的人听了，不由得对大花瓶嗤之一笑。
“你们笑什么？”大花瓶死要面子，说，“人家冯组长是那么说的，地主、富农天天吃好的，没有大米吃，那就吃白面。”
“哈哈……”人们禁不住又笑了。
“笑啥？你们知道啥呀？冯组长说了，地主、富农剥削咱们贫、下中农。咱们贫、下中农要团结起来。”她越说越来劲儿，把手里的粉红色衣料举起来，就像喊口号似地大声喊：“打倒地主阶级！打倒富农阶级！”
顺子爹看不惯大花瓶这一套，说：“算了算了，别咿哩哇啦地瞎吵了。你不说话，还怕有人把你当哑巴卖了？你没事坐在一边歇会儿吧！”
大花瓶瞪了顺子爹一眼：“嗬！你这呆头呆脑的蠢驴，也管起我来了。你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儿，以为当了贫农团的小头头儿，就神气起来了。别忘了，你是贫农，我也是贫农！”说着，她故意把粉红布料往顺子爹的眼前一晃，把鼻子一耸，做了个蔑视的嘴脸儿。
顺子爹本来就是个老老实实的庄稼人，笨嘴拙舌的不会吵架。现在挨了大花瓶的一顿抢白，气得干摇头说不出话来。
大花瓶得意了。她拿着那幅粉红色的衣料在自己身上左比一比右比一比，美滋滋地笑着对旁边坐着的明觉娘说：“哎，老太婆，你看这料子怎么样？我要是做件衣服，穿上一定好看！”
“嘻嘻！妖精！”人群里有人笑了。
“妖精？”大花瓶不知羞耻地说，“我们贫下中农翻身了，就是要吃好，穿好，过好日子！你门看着眼馋哪？我偏要穿！”她转头对明觉娘说，“老太婆，这块布料我拿走啦！”说着，扭着屁股就要走。
“站住！”顺子爹大喊一声，“给我放下！”
大花瓶把嘴一撇：“放下？这布是你们家的呀？”
明觉娘颤抖着嘴巴，哆哩哆嗦地说：“放下吧！这院子里的东西还没有登记呢。村长说了，赵老兴家的东西，谁也不准动。”
“不准动？不准动为什么这院子的西厢房归你了？”大花瓶质问明觉娘。
“那是经贫农团讨论决定的。”顺子爹说。
“贫农团？什么他妈的贫农团！贫农团就是向着你们这些军属烈属，把全村最好的房子、最好的地分给你们。你们就不觉得烧得慌！”大花瓶一指明觉娘说，“我告诉你老太婆，你分的这西厢房可是赵老兴大儿媳妇住过的。她就是在这屋里吊死的。你别以为你分了这样好的房子就美了。小心夜里吊死鬼出来掐死你！”
顺子爹火了，指着大花瓶喊道：“你给我出去！出去！”
大花瓶白眼一翻：“出去？我偏不出去！我也是贫农，你还能开除我？”她一屁股坐在屋门旁的台阶上，手里下意识地扯弄着那幅粉红色的衣料。
明觉娘气得直哆嗦，说：“顺子他爹，咱管不了这号人。你去告诉村长和冯组长，叫他们来管她好了。”
“好，我这就去。”顺子爹说着就要往外走。
大花瓶听说要去找冯组长，立刻软了：“好好，就算我惹不起你们。我走，我走。”她把布料往地上一扔，站起来，用手拍了拍屁股，扭着屁股走出院门。
“这个老妖精！”明觉娘骂了一句。不料被刚出门的大花瓶听见了。她折回身来，大声回骂：“你才是老妖精！”
院里看热闹的人劝大花瓶：“算了算了，快走吧！别说了。”
大花瓶忿忿地走了。
院里恢复了平静。明觉娘一边收拾大花瓶扔在地上的布料一边问顺子爹：“不知道这会儿冯组长他们把赵老兴弄去挖浮财挖得怎么样了？”
顺子爹说：“不知道。赵老兴那顽固头，能好挖吗？”
“他要是不说，冯组长他们非揍他不可。”
顺子爹摇摇头：“他那个人，难说呀！”
我不懂什么叫挖浮财，走上前去问顺子爹：“大叔，什么叫挖浮财呀？”
顺子爹瞪了我一眼：“小孩子家，问这个干什么？回家去吧！这儿，不是你们玩儿的地方。”
小启子听说不愿叫孩子们在这儿看热闹，拽了拽我的衣裳，说：“嘎子，走吧！别看了。”
扫地出门
考完试，直到九月中旬才发下榜来。在我们县这个小范围内，我考了个第二名。要照旧社会的科举制度来说，那就是全县的“榜眼”了。录取通知书要求我们于九月二十八、二十九和三十号三天内到苏牛村中学报到，十月一日正式开学。
九月二十七日这天，娘和嫂子在屋里给我准备上中学用的物品和行李。
娘指着炕上的一堆东西说：“他嫂子，看看东西齐了没有？”
嫂子说：“我看差不多了。”
“你点一点。”娘念叨着，“被子、褥子。”
嫂子把被子放在一边，把褥子拿起来，放在被子上，说：“有了。”
“棉袄、棉裤。”
嫂子把棉袄和棉裤也放在被子上，说：“有了。”
“书包、钢笔、学习本儿？”
嫂子指着炕上的书包说：“也有了。”
“还有吃饭的饭碗、筷子？”
“放在书包里了。”
娘一边搬着手指头一边数：“被子、褥子、棉袄、棉裤、书包、饭碗、筷子，还少什么呢？不少了吧？”她停了一会儿说：“好，小刚，拿绳子来把背包捆上，背起来看看。”
“哎”我答应了一声，跑出去，从耳房里拿来两条绳子，一条作背包带，一条用来捆背包。我按照孙万钧他们打背包的方法，把被子、褥子叠成长方形，把棉袄棉裤叠好放在被子里面，最后用绳子横三道、竖两道地捆成一个整整齐齐有棱有角的大背包。我把两只胳膊伸进背包带里，往背上一背，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蛮精神，有那么点儿八路军的味道。
娘和嫂子看着我背着背包来回走，总觉得不像部队上打的背包那么顺眼，好像缺点儿什么。嫂子看出来了：“少双鞋！”
娘也看出来了：“对对，少双鞋。要是忘了带棉鞋，再过几天可要挨冻了。”
嫂子问：“美凤给小刚做的棉鞋放在哪儿了？”
娘想了想，说：“我记得塞在炕橱里面了，你找找看。”
嫂子打开炕橱翻了一阵子，找出一双黑色的棉布鞋。嫂子看了看鞋帮，又看了看鞋底，用手把鞋底量了量，问：“这是什么时候做的？”
娘说：“是上个月美凤托人从薛家疃捎来的。”
“是不是小了点儿呀？”
“不会吧？刚做时间不久，怎么会小呢？”
“我看小，不信让小刚试试。”
娘对我说：“把背包放下，穿上试试。”
我放下背包，从嫂子手里接过鞋，脱了一只脚，蹬着炕沿儿一试，鞋又瘦又小，根本就穿不进去。
娘在旁边直眨巴眼，自言自语地说：“怎么会小了呢？”
嫂子说：“他都十五六岁了，你没见他这一年来长得多快，起码长了半尺。美凤也不来看看，还照去年的鞋样子做，能不小吗？”
鞋实在不能穿，娘犯愁了：“这可怎么办呢？”她思谋了一会儿说：“对，小刚，叫美凤去，叫她赶紧回来做双棉鞋。”
嫂子说：“明天不走后天就该走了，能赶得出来吗？”
“赶出来赶不出来，也该叫她了。小刚就要走了，还不该叫她？他俩也该在一起过两天了。老这么别别扭扭的怎么行？”
“我不去！”我说。
“你不去谁去？还能叫你爹去呀？哪有公公去叫儿媳妇的。快，穿上旧鞋，去吧！”
“我不去，我讨厌她。”
“不去怎么行？不穿棉鞋，你能过冬吗？”娘见我不听话，生气了，“你呀你呀，屁事儿不懂！都十五六了，还这么拗。我真想扇你一巴掌！”
“扇我，我也不去！”
娘真地生气了。她刚要发火，小启子急匆匆地跑来了：“嘎子嘎子，快走！赵老兴挨斗了。快去看热闹吧！”
“啊?!赵老兴挨斗啦？”娘不由得紧张起来，睁大了两只眼睛，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赵老兴挨斗可是件稀罕事儿。我二话没说，跟着小启子一溜烟儿地往南街赵老兴家跑去。
赵老兴家在南街路东。我们跑到他家大门口的时候，门前站了好多人，在谈论赵老兴家发生的事情。人们的表情不一，有的紧张，有的坦然，有的感到莫名其妙，有的谈笑风生，有问的，有答的，议论纷纷。其中，有被撤职的原农会主任，有启子他爹，我爹也在这里。这些人都是家庭生活过得去的主儿，大概就是哥所说的那些中农和上中农吧！我爹对赵老兴被斗表示惋惜，他说：
“这下子，赵老兴家算是完了。几辈子留下来的这么大的家业，到赵老兴手里全毁了。”
原农会主任是个消息灵通人物。他说：“这仅仅是个开始。赵老兴是咱村的头号地主，以后还有二号、三号、四号，都跑不了。斗完地主还有富农哩！看吧，好戏在后头呢！”
启子爹说：“老兴这老头子还挺硬气。刚才冯组长叫他把金银首饰和现大洋交出来，他理都不理，还吐了冯组长一脸唾沫。”
有人问：“现在赵老兴给弄到哪儿去了？”
有人答：“叫冯组长他们关到村公所里受审去了。”
“赵老兴家的人呢？”
“叫贫农团给轰走了。”
“轰到哪儿去了？”
“听说阎大爷的破房子给他们住了。”
“那，赵老兴家的这些房子给谁住呀？”
“分给贫农和下中农了。听说分给了好几家，有明觉家、阎大爷家、宾汉家，还有……”
我还想继续听下去，小启子拉着我说：“听他们聊天儿干什么？走，到院子里看看！”
赵老兴家的院子，除了小时候淘气往磨眼儿里拉屎和捉迷藏越过墙头到过他家的后院儿，我还从来没有进过他家的前院儿呢。我和小启子走进这又宽又大的黑色油漆大门。嗬！这院子真不小啊！
赵老兴家有前院、后院和里院。这是赵老兴家的前院。这前院的北面正中是三间青砖大瓦房。西侧有两间装满粮食的仓库。仓库门上贴了一张大封条，上面写着“一九四七年九月二十七日封”，封条左下角有“曹家庄贫农团”几个小字，还盖着村公所的红色大印章。院子的东南角上有中门通往东面的里院。东北角有个大门通往后院。后院我去过，有牲口棚、车棚、磨棚、柴草厦子、农具房和长工屋，是老兴家打麦和打谷子的地方。
前院的中央，放着一堆从屋里搬出来的桌子、椅子、凳子、坛子、罐子、板子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周围围了许多人，在看村长、铁锁叔和一个三十多岁的贫农团团员清点和登记院子里的物品。
铁锁叔坐在一把古铜色的太师椅子里，趴在红光光的油漆八仙桌上用毛笔记账。村长拿起一具景泰蓝花瓶，上下左右看了一番，问铁锁叔：“太师椅、八仙桌、桌橱、书橱、条案、凳子、脸盆架，都写上了吧？”
铁锁叔用毛笔杆儿点着账本说：“写上了。”
“屏风和穿衣镜呢？”
“也写上了。”
“好，下面你再写上，景泰蓝花瓶一个。”说完，村长把花瓶放在一边。
铁锁叔提笔在账本上记下了“景泰蓝花瓶一个”
那位贫农团团员把一个圆形的玻璃缸递给村长，问：“这是啥玩艺儿？”
村长接过来看了看：“养鱼缸。”对铁锁叔说，“记上，养鱼缸一个。”
铁锁叔又把养鱼缸记上。
那位贫农团员又拿起一个赤脚坐着、敞着怀、腆着大肚子、张着大嘴笑的金黄色的铜佛，对村长说：“这玩艺儿好玩儿，给我吧！拿回去给我儿子玩儿。”
“不行！这里所有的东西，统统上账，经过贫农团研究后才能分。”村长把铜佛夺过去和花瓶放在一起说：“铁锁，记上，大肚子弥勒佛一个。”
铁锁叔一边记账一边复述着：“好，大肚子弥勒佛一个。”
贫农团团员又搬过一摞书来，放在村长跟前，说：“登记吧，全是书。”
村长拿起书一本一本地翻了翻，有《论语》、《孟子》、《中庸》、《全唐诗》、《西厢记》，还有《本草纲目》、《黄帝内经》《伤寒论》，以及《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等等。翻完后，他说：“这些破烂纸，没用。烧了吧！”
“别别！”铁锁叔急忙阻拦，“千万别烧，留给我吧！”
村长毫不在意地说：“都是些孔孟之道，毒害人民的书，要它干什么？”
“里面有医书，我想学医道给乡亲们看病呢！”铁锁叔觉得把这些书烧了实在可惜。
这回村长慷慨了，把书往铁锁叔身边一推：“好吧，这些书都给你！”
铁锁叔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在身边的一个凳子上。
那位贫农团团员见把书给了铁锁叔，对村长说：“既然那些书给铁锁了，那件小佛爷分给我还不行？”
“不行！你没见那弥勒佛金光闪闪黄澄澄的吗？万一是金的怎么办？给了你，你可就发大财了。”
贫农团团员憨憨一笑，不吭气了。
我看了一会儿，拽着小启子说：“走，咱们到屋里看看去！”
我们走进北面的大瓦房。屋里一片狼藉，破壶烂碗、破布烂纸扔了满地，杂乱不堪。大件东西都搬到外面去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四幅画还贴在墙上。我走近一看，画的都是竹子。有的竹子画得非常苍劲挺拔，有的画得细软柔韧而有弹性。画上有两首诗：
老老苍苍竹一竿，长年风雨不知寒，
好教直节青云在，任尔时人仰面看。
细细的叶，竦竦的节，
雪压不垂，风吹不折。
画上的题名是“板桥郑燮”。我看了之后点了点头，心想，怪不得人们说赵老兴还有点儿硬气，敢吐冯组长一脸唾沫。原来他是自比郑板桥呀！可是，你赵老兴哪能和郑板桥相比呢？
小启子见我呆呆地看画，拽了我一下：“都是些破竹子，有什么看头？走吧，咱们到赵老兴家的里院去看看。”
我们走出屋来，从前院东南角，经过中门，进了赵老兴家的里院。这里也聚了很多人。
里院的房舍和普通人家的房子差不多。北面是三间正房，东西两侧各有两间配房。不过，这些房子比普通人家的房子要高大得多，庄重得多。正房门的两旁各有一棵丁香树。地面是用方砖铺的。院子的东侧靠墙堆放着由屋里搬出来的箱子、柜子和一些锅、碗、瓢、盆等家庭用具。院子当中铺了两领炕席，席上放的是衣服被褥和布匹衣料等物品。有红的，有绿的，有黄的，有花的。有布织的，有绸缎的，还有绒的和毛皮的，五光十色，耀眼生辉，在场的人无不咂舌称羡。
院子里有顺子爹、明觉娘和大花瓶三位贫农团的人看守着。大花瓶从席上的衣料中挑出一幅粉红色的绸子布料，抖搂着对围观的人们说：“乡亲们，你们看，赵老兴多会剥削咱们穷人哪！这些东西就是赵老兴家穿的、吃的、用的。他们自己不种棉花不织布，却穿这么好的绫罗绸缎。他们肩不担担手不提篮，连地里的草都不拔一棵，却天天吃大米、白面。”
顺子爹见大花瓶说错了，忙给她纠正：“不对，人家冯组长没说天天吃大米白面。咱们这里连稻子都不种，赵老兴哪儿来的大米吃呀？”
在场的人听了，不由得对大花瓶嗤之一笑。
“你们笑什么？”大花瓶死要面子，说，“人家冯组长是那么说的，地主、富农天天吃好的，没有大米吃，那就吃白面。”
“哈哈……”人们禁不住又笑了。
“笑啥？你们知道啥呀？冯组长说了，地主、富农剥削咱们贫、下中农。咱们贫、下中农要团结起来。”她越说越来劲儿，把手里的粉红色衣料举起来，就像喊口号似地大声喊：“打倒地主阶级！打倒富农阶级！”
顺子爹看不惯大花瓶这一套，说：“算了算了，别咿哩哇啦地瞎吵了。你不说话，还怕有人把你当哑巴卖了？你没事坐在一边歇会儿吧！”
大花瓶瞪了顺子爹一眼：“嗬！你这呆头呆脑的蠢驴，也管起我来了。你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儿，以为当了贫农团的小头头儿，就神气起来了。别忘了，你是贫农，我也是贫农！”说着，她故意把粉红布料往顺子爹的眼前一晃，把鼻子一耸，做了个蔑视的嘴脸儿。
顺子爹本来就是个老老实实的庄稼人，笨嘴拙舌的不会吵架。现在挨了大花瓶的一顿抢白，气得干摇头说不出话来。
大花瓶得意了。她拿着那幅粉红色的衣料在自己身上左比一比右比一比，美滋滋地笑着对旁边坐着的明觉娘说：“哎，老太婆，你看这料子怎么样？我要是做件衣服，穿上一定好看！”
“嘻嘻！妖精！”人群里有人笑了。
“妖精？”大花瓶不知羞耻地说，“我们贫下中农翻身了，就是要吃好，穿好，过好日子！你门看着眼馋哪？我偏要穿！”她转头对明觉娘说，“老太婆，这块布料我拿走啦！”说着，扭着屁股就要走。
“站住！”顺子爹大喊一声，“给我放下！”
大花瓶把嘴一撇：“放下？这布是你们家的呀？”
明觉娘颤抖着嘴巴，哆哩哆嗦地说：“放下吧！这院子里的东西还没有登记呢。村长说了，赵老兴家的东西，谁也不准动。”
“不准动？不准动为什么这院子的西厢房归你了？”大花瓶质问明觉娘。
“那是经贫农团讨论决定的。”顺子爹说。
“贫农团？什么他妈的贫农团！贫农团就是向着你们这些军属烈属，把全村最好的房子、最好的地分给你们。你们就不觉得烧得慌！”大花瓶一指明觉娘说，“我告诉你老太婆，你分的这西厢房可是赵老兴大儿媳妇住过的。她就是在这屋里吊死的。你别以为你分了这样好的房子就美了。小心夜里吊死鬼出来掐死你！”
顺子爹火了，指着大花瓶喊道：“你给我出去！出去！”
大花瓶白眼一翻：“出去？我偏不出去！我也是贫农，你还能开除我？”她一屁股坐在屋门旁的台阶上，手里下意识地扯弄着那幅粉红色的衣料。
明觉娘气得直哆嗦，说：“顺子他爹，咱管不了这号人。你去告诉村长和冯组长，叫他们来管她好了。”
“好，我这就去。”顺子爹说着就要往外走。
大花瓶听说要去找冯组长，立刻软了：“好好，就算我惹不起你们。我走，我走。”她把布料往地上一扔，站起来，用手拍了拍屁股，扭着屁股走出院门。
“这个老妖精！”明觉娘骂了一句。不料被刚出门的大花瓶听见了。她折回身来，大声回骂：“你才是老妖精！”
院里看热闹的人劝大花瓶：“算了算了，快走吧！别说了。”
大花瓶忿忿地走了。
院里恢复了平静。明觉娘一边收拾大花瓶扔在地上的布料一边问顺子爹：“不知道这会儿冯组长他们把赵老兴弄去挖浮财挖得怎么样了？”
顺子爹说：“不知道。赵老兴那顽固头，能好挖吗？”
“他要是不说，冯组长他们非揍他不可。”
顺子爹摇摇头：“他那个人，难说呀！”
我不懂什么叫挖浮财，走上前去问顺子爹：“大叔，什么叫挖浮财呀？”
顺子爹瞪了我一眼：“小孩子家，问这个干什么？回家去吧！这儿，不是你们玩儿的地方。”
小启子听说不愿叫孩子们在这儿看热闹，拽了拽我的衣裳，说：“嘎子，走吧！别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