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婚的情与爱 (37) - 童婚的情与爱



土改前夕

一九四七年秋天,村里来了土改工作组,是上级派下来的,由一名姓冯的干部领着,说是下来发动群众搞土地改革。这位干部村里人都认识,就是“五一”扫荡前赵老兴家那个姓冯的长工。现在人们都叫他冯组长。冯组长下来以后先找村干部们开会,把家里生活比较富裕的农会主任撤了职,接着又把全村的贫苦户召集起来成立了贫农团。贫农团的主要负责人除了出身贫苦的村长和妇救会主任以外,还有几个像小顺子家这样世世代代生活贫苦的人家。贫农团成立以后,天天晚上在小学校里开会,神秘得很。开会研究的事情,除了贫农团里的人知道以外,谁都不知道。有一次,我和小启子走到小学校附近。看门的不等我们走近,离老远就往外挥手轰我们,根本就不让我们靠近。常言说,没有不透风的墙,从贫农团里传出风来,说是要没收财主家的房子和地,分给缺地少房的人家。还说要狠狠地治一治赵老兴,叫他“扫地出门”,说他有人命,有血债。

土改前的气氛,就像战斗打响之前的气氛一样,非常紧张。娘和爹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好像大祸就要临头似的。这天晚上,吃过晚饭,娘和爹没心思点灯,坐在黑咕隆咚的屋里叹气。我想看一会儿《说岳全传》,就划了根火柴把灯点着。娘烦燥得粗声粗气地说;

“点灯干什么?吹了!”

“我给你念一段岳飞大战金兀术的故事。”

“不听!这年头,谁还顾得听闲书!”

“你不听,我自己看。”我打开书自己看起来。

娘坐了好大一会儿,叹了口气:“咳!怎么办哪?土地平分非平到咱们头上不可。咱村每人平均三亩地,可咱家七口人三十六亩。这些地要是让他们分了去,还不把人心疼死。这都是咱们省吃俭用一滴汗一滴血挣来的呀!”

爹皱着眉头摇了摇脑袋:“有什么办法呢?谁敢顶着不让分呢?你没听妇救会主任说,有的村里的财主被打死了,还有用马拉着拖死的。日本人和老蒋都斗不过老八,老八的章程谁能顶得住呀?”

爹和娘的谈话,我听得不顺耳。我看了他们一眼,没理他们,继续看我的书。

“唉!”娘又叹了口气,“现在的穷人算是抖了。像大花瓶那样的都神气得走路仰着脖子。她算什么贫农?吃好的,穿好的,还养汉子。贫农团里怎么就要她这号人哪?”

爹无可奈何地又摇了摇头:“她不是穷嘛!她就那两间破房子,一亩多地,还能划成地主富农?”

娘不服气,嘴撇得老长老长的:“她呀,那是好吃懒做吃穷的。她要是好好地过日子,就凭她说媒说的那些媒钱,早就富起来了。别人起早贪黑辛辛苦苦挣下的家业,叫这号人分了去,气也把人气死!”

爹接着娘的话茬说:“生气也没用。他们要分,给他们就是了。就是平白无故地打人,叫人受不了。”

娘压低了声音说:“提起打人来了,不知道赵老兴家怎么样?他是咱村头号的大财主,他要没事,咱兴许就没事。”

爹说:“你没听铁锁说赵老兴有人命吗?要是有人命,死不了也得脱层皮。”

娘说:“赵老兴有人命?我看还不是为了他大儿媳妇上吊的事。”娘的声音低得我都几乎听不到了,“我看姓冯的那小子来咱们村,就是奔着赵老兴来的。姓冯的跟赵老兴的大儿媳妇有那个,这谁都知道。”

爹把声音也压得很低很低:“听说不是为那寡妇的事,是为老村长明觉他爹被枪毙的事。”

娘神神秘秘地说:“哎呀呀,明觉他爹的死,那是哪辈子的事儿了,那是‘七七事变’以前的事儿。”

爹说:“不过,那时候赵老兴也确实厉害,能一手遮天。村里的人有谁不怕他呀!就是他,向军阀张荫悟那里告了明觉他爹一状,明觉他爹才被抓起来枪毙的。”

娘说:“这也怪明觉他爹不干好事。再穷也不能出去绑票呀!他和别村的人到外边绑了票回来,拿着绑来的一袋子洋钱在大街上摇得‘哗哗’响,还嚷什么‘我是梁山好汉!专门杀富济贫!’你想,赵老兴能容得下他吗?他的死,是自己找的。”

爹说:“这会儿,明觉他娘又提出这件事了。人家是烈属,再加上那位冯组长主事,他赵老兴还能好受得了?”

娘说:“别说人家了,还是想想咱自己怎么办吧?”

爹说:“依我看,可能不要紧。咱跟赵老兴不一样。咱一辈子没跟人打过架,也没骂过人,老老实实过日子。他们打咱干什么?”

娘说:“穷小子们穷疯了,说不定打你跟你要洋钱哩!”

“那,要是真那样,可就不好办了。”爹没了主意。

“我看咱这么着,”娘说,“铁锁不是在贫农团吗?跟铁锁说说,让他给咱说几句好话。”

爹说:“铁锁虽说是贫农,可他说话不顶用呀!他虽穷,可根子不硬。他爷爷那辈子还是财主,到他爹这辈儿家才败的。他爹又吃又喝把个日子折腾穷了。”

“那就找小顺子他爹,小顺子家是世世代代的穷苦人家。顺子他爹又是贫农团的主要人物。他要帮咱说句话就好了。”

“小顺子家?”爹犹犹豫豫地摇了摇头,“咱和他家的交情不深哪!”

“难道说,左邻右舍地相处了这么多年,他就不帮咱说几句好话?”娘思索了一下说,“要不咱们这么着,给他送几块现大洋去。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他接了咱的钱,就不能不为咱说话。”

爹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只好这么办了。试试看吧!怎么着?今天晚上就给他送去?”

“我看,宜早不宜迟,越快越好。”

“给他十块?”

“十块怎么拿得出手呀?二十块!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多费两个钱算什么,只要平安无事就行了。”

话说到这里,爹起身走到炕洞处,弯下腰,伸手从炕洞里掏出人头大的一个花磁坛子,用袖子擦了擦坛子上的黑灰,把坛子打开。他刚要伸手从坛子里往外拿银元,忽听大门“吱扭”一声,有人进院子里来了。爹吓了一跳,赶忙把坛子塞回炕洞里,惊慌地问:

“谁?!”

“我。”哥的声音。

是哥回来了,爹这才放了心。他长出了一口气:“差点把我吓死!”

哥一挑门帘进屋了。娘问:“怎么这么晚才进家?”

哥说:“县里办了个土改政策学习班,我们机关干部都参加了。我是吃过晚饭请假回来的。”

“回来得正好。”娘高兴了,“我和你爹正发愁哩!”

“愁什么?是为平分土地发愁吧?”哥坐下来说。

“可不是,听说要土改了,又分房子又分地,还打人。这几天,我和你爹愁得不知怎么好了,坐都坐不住。”

“别发愁。政策上说,土地改革是中国革命的基本任务,只要发动群众进行彻底土改,才能调动农民的积极性,巩固解放区,战胜蒋介石。”

娘不耐烦地说:“别给我讲什么政策了!你就说说土改为什么要打人吧!”

“打人,那是刚开始土改没有经验,搞‘左’了。贫下中农发动起来了,对恶霸地主愤恨,领导干部又没掌握好,可不,三下五除二就把地主给砸巴死了。现在的政策明文规定:要依靠贫农,团结中农,就是地主和富农,也要区别对待。”

“那就好了。”娘问,“你看咱们家能定个什么农呢?”

哥说:“咱一不出租土地,定不成地主。二不雇长工,定不成富农。最忙的秋麦季节,也不过请个短工临时帮两天忙,算不上什么剥削。我看咱家至多定个上中农。咱把多余的土地拿出去就完了。团结中农嘛,他们不会让咱‘扫地出门’的。”

“扫地出门?!”爹听着这个名词儿新鲜,“什么叫扫地出门?”

哥解释说:“就是剥夺地主的全部财产,把他们赶出家门。他们的房子、土地、粮食、家具、衣服、被子,全都分给贫下中农。”

娘说:“好家伙!光着屁股把人家赶出去呀?没吃的,没住的,让人家怎么活呀?”

哥说:“活还是让活的。给他两间破房子,再给他点儿地种,叫他用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也尝尝穷人的滋味。”

爹说:“照这么说来,赵老兴就要落这么个结果了?”

哥说:“他肯定是要定成地主的,贫下中农不跟他算老账就算便宜她了。”

娘说:“这下子,他可要受大罪了!哎,小勇,你看小刚他丈人家怎么样?”

“这就难说了,那要看他家过去干没干过坏事了。不过,肯定要‘扫地出门’就是了。”

“那可怎么办哪?”娘替美凤家发起愁来。

爹说:“怎么办?这年头,到哪儿说哪儿。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人嘛,有口气儿就得活着。替他发那个愁干啥?”

哥转过头来看了看我,说:“对了,我请假回来是告诉小刚考中学的事。”

“考什么中学?”我问。

哥说:“咱们冀中有两所中学:一所在滹沱河北面离咱村三几十里的苏牛村。另一所在束鹿县的辛集镇。辛集离咱们这里太远。我看就考离咱们近的中学吧!多学点文化,将来干什么工作都有用。”

娘高兴了:“对!上学是正道。叫小刚考中学去!不然他在家里也呆不住,说不定哪一天就跑着当兵去了。上学比当兵强!”

哥说:“准备准备吧!记住,八月五号考试,十月一号开学。别老看小说了。”

娘和爹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这一夜,老两口儿睡了个安稳觉。哥和嫂子抱着乱乱做了一场甜甜蜜蜜的梦。第二天一早,哥吃过早饭又回县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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