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魔掌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已是一九四七年了。这一年我高小毕业。这六年学上得真不容易，是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风风雨雨中断断续续凑合着上的。不过，我的学习成绩一直领先。初小也好，高小也好，考试大都是第一名，偶尔考第二。在黄文店高小毕业考试的时候，我又名列榜首。各门功课，除了政治考了九十多分以外，算术、语文、地理、自然常识，都是一百分。谁都知道，语文考一百分不容易，我语文之所以考了个一百分，是因为我在作文中用了几个成语，很受语文老师刘校长的赏识。形容日本鬼子的残暴，我用了‘穷凶极恶’和‘惨无人道’。形容中国人民对日本鬼子的愤恨，我用了‘咬牙切齿’和‘深恶痛绝’。形容抗日战争胜利以后人们的喜悦心情，我用了‘欢天喜地’和‘笑逐颜开’。这些成语我是在看小说的过程中学的。刘校长很喜欢我，奖给我一只钢笔和一个笔记本。

开完毕业典礼，我挎着书包，高高兴兴地从黄文店走回曹家庄。当我走过小学校到达敬珍姐家门前的时候，见有辆马车停在她家门口。门口围了许多人。这时从她家院子里飞出敬珍姐撕心裂肺的哭叫声。我一惊，心里说：“不好，敬珍姐回来了。”我急忙闯进院里，见敬珍姐的男人，一手揪着敬珍姐的头发，一手攥着敬珍姐的衣领，在地上拉着她往外拖，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他妈的，看你能跑到哪里去？快给我回去！”

可怜的敬珍姐，头发散乱了，满脸泥垢，鼻涕眼泪抹了一脸，衣服撕了好几个口子，露着肩膀，浑身是土，两条腿拖在地上，一只鞋掉了，蹭了一脚泥。她拼命地在地上挣扎、哭喊：“娘啊！你们不能让他把我拉走啊！拉走了我就没命啦！他非打死我不行啊！”

她娘已经瘫痪在屋门口，斜靠着门框捂着脸“呜呜”地哭。她急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站了许多围观的人，有人咂嘴，有人摇头，有人叹息。有的说：“太不像话了！”可是，“清官难断家务事”，两口子打架，没有一个人上去阻拦。

见此情景，我抢上去，抓住敬珍姐她男人的手就掰，想让他松手。我一边用力掰一边大声说：“你放手，把手放开！不许你拉她！”

可是，那男人手的力量太大了，我费尽力气也掰不开。那男人见来了个不认识的小孩子阻拦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是哪来的王八崽子？狗逮耗子多管闲事。给我滚他妈一边去！”

“她是我姐，我姐！”我掰不动他的手，就抓他、挠他。

敬珍姐见我来了，不哭了。她喘着粗气说：“小刚，快，咬他！咬他的手。”

敬珍姐提醒我，我照那男人的手狠狠地就是一口。那男人“嗷”的一声松了手，用眼盯了我一会儿，猛起一脚，踢在我的屁股上。我被他踢了老远，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时，敬珍姐已经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往屋里跑。那男人赶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劲儿，一弯腰把敬珍姐抱了起来。尽管敬珍姐又哭又叫拼命地拍打、蹬腿，都无济于事，被他像抓小鸡儿似的抱着往外走。那男人嘴里还不三不四地骂着：“他妈的，我叫你跑，到车上我捆起你来，看你还跑不跑？”

当我捂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门外响起了鞭子打马的声音和车轮声，还有敬珍姐的哭喊声。

我一瘸一拐地赶出大门，赶出了村北口，赶了二里多地才站住。我痛苦地望着马车飞快地远去，最后连马车的影子都看不见了，我还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耳边一直响着敬珍姐那凄惨的哭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