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敬珍姐

当兵不成，心里烦闷，因此，除了按时上学和帮着爹干些庄稼活以外，晚上没事我就看小说。《水浒传》、《西游记》、《三国演义》、《红楼梦》、《小八义》、《西厢记》等等，只要在农村能找到的小说我都看。娘是个喜欢看旧戏、听古书的人。每当我看小说的时候总想让我给她念两段儿。当我念到她感兴趣的地方，她还要议论一番。

说话间，已是一九四六年了。国内的形势相当紧张。蒋介石总是想方设法消灭共产党、八路军。他一方面电邀毛主席到重庆进行国共两党谈判，另一方面却违背两党达成的协定，调遣大批部队向解放区逼进，并于一九四六年六月依仗着美帝国主义的帮助和军事上、经济上的优势，向解放区发动了全面进攻。从此，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也就是后来人们常说的解放战争，全面展开了。

一天晚上，我趴着桌子在小油灯下看《三国演义》。娘和爹端了一簸箕棒子放在炕上。两个人一边搓着棒子一边聊天儿。娘说：

“听说老蒋的部队打下了张家口。现在北平、天津、保定府、石门都让国民党的军队占了。照这种势头，说不定哪一天老蒋还会打到咱们这里来呢！”

“你放心吧，过不来。”爹把两个棒子上的玉米粒儿搓光了，把棒子核磕了磕扔到旁边的筛子里，又从簸箕里拣起两个棒子互相拧着，搓着。玉米粒儿从棒子核上“沙沙”地掉下来，掉在簸箕里。爹说：“日本人多利害呀，都斗不过老八。他蒋介石就能把老八治了？我不信。”

“听说，国民党的军队有好几百万！还有美国送给他们的飞机、大炮，还有什么坦克车。八路军就凭那几条破枪和手榴弹，能顶得住吗？”

“能，顶不住又怎么样？大不了再来个‘五一’大扫荡。到最后，他国民党还不得像日本人一样，完蛋。”

“可话又说回来，万一国民党的军队打过来，倒霉的主要是穷人。咱这说穷不穷、说富不富的人家，可能不会有多大事儿吧？”

“到哪儿说哪儿吧！‘车到山前必有路’，天塌了有地接着，操那么多闲心干什么？”

“对，不操那份儿闲心。”

老两口儿一边聊天一边拧棒子。娘见我闷着头看书不吭气，对我说：“哎，小刚，别老闷着头看，念出来。我和你爹也听听。”

说实话，我真不想给他们念。因为我念的时候，他们总是插话，不专心听。现在娘又要叫我念，我不高兴地说：“叫我念，可不许你们说话呀！”

“行，行。”娘答应得挺痛快。

“念哪一段？”

“随你便，你看到哪儿，就从哪儿念吧！”

“好，我念啦！”我把书凑近油灯念起来：

“却说曹操在景山顶上，望见一将，所到之处，威不可当，急问左右是谁。曹洪探明之后答曰‘此人乃常山赵子龙也。’曹曰‘真虎将也！吾当生致之。’遂令飞马传报各处‘如赵云到，不许放冷箭，只要捉活的，’……”

爹听说曹操要捉活的，就想起了京剧《长板坡》里的曹操，他不由得接了话茬儿，说：“大白脸曹操，站在椅子上，拿着令旗大喊：‘捉拿活赵云，不要死子龙！’哈哈，那他还能逮住？赵云跑了。”

娘接着说：“赵云舍生忘死救出阿斗。当赵云把阿斗从怀里掏出来交给刘备的时候，刘备‘啪嚓’把阿斗摔在地上，说：‘为了你这孩子，差点儿伤了我一员大将！’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刘备摔孩子，收买人心’。共产党就和刘备一样，最能笼络人心，弄得穷人们都听他们的话。”

娘的话音刚落，从院子里走进一位泼泼辣辣的中年妇女，嗓门儿又粗又大：“哈哈！老两口在聊啥呀？是共产党呀还是刘备？”她左手提着一包棉花，右手拿着一卷灰色布料，走了进来。

娘一看，是妇救会主任，不由得尴尬一笑：“嘿嘿，我叫小刚给我念三国哩！”

妇救会主任把棉花和布料往炕上一放，说：“别谈三国了，接受任务吧！”

娘停了搓棒子，看着炕上的棉花和布料，说：“怎么，又做军装呀？”

妇救会主任说：“过去做的是单军装，现在做棉的。布料都裁好了，把棉花絮上，缝起来就行了。”她又把手伸进衣兜里说：“对了，还有扣子、线，灰色的，给！”说完，她从衣兜里掏出扣子和线，放在桌子上，随之在屋里的凳子上坐下。

娘拿起布料一件一件地抖搂着问：“怎么这么多呀？”

妇救会主任说：“两套，做得越快越好，最迟不能超过十天。天快冷了，前方的战士们等着穿呢！”

娘为难地摇摇头：“主任，我们少做一套行不行？你看，家里就他嫂子一个人，我的眼神儿不好，还得看孩子。十天的工夫两套军装怎么做得起来呀？”

妇救会主任说：“这是按人头分的。你两个儿媳妇，一人一套，不能少。少了怕别人有意见。”

娘带着央求的口气说：“主任哪，您又不是不知道，我那老二家一直住娘家，咱指望不上呀！这两套棉军装只能靠他嫂子一个人做，恐怕按时交不了差。要是误了期限怎么办？”

妇救会主任把眼睛一斜：“你不会把小刚他媳妇叫回来吗？”

“人家大门大户的，不愿意来。咱怎好硬去叫呢？”

“什么大门大户的？我告诉你吧！用不了多久，这些财主老爷们，都得完蛋！他的房子，他的地，都得分给穷人。”她进一步说，“我在县里开支前（支援前线）工作会的时候听说，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平分了。那些恶霸地主们，有的给打死了，有的用绳子拴着他们的腿用马拉着跑，活活地拖死。财主，大户人家，连摊臭狗屎都不如。你们还把财主家的千金小姐看得像芝麻油一样香。她有什么好的？她哪一点儿比得上敬珍呀？放着敬珍你不要，偏要个臭小姐！”

娘默默地听着，一句话不说。妇救会主任提到敬珍姐，我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

妇救会主任摇了摇头，继续说：“咳！可怜哪可怜，敬珍那孩子太可怜了！”

我和爹、娘都紧张起来，不知敬珍姐出了什么事。娘问：“敬珍怎么啦？她婆家不是挺好吗？”

“咳！好什么呀，她可受了大罪喽！”妇救会主任说，“我在县里开会的时候，虎岗村的妇救会主任告诉我，说敬珍天天挨她男人打，打得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她几次想偷着跑回来，都被她男人追了回去关在家里不准出来。咳！”

听说敬珍姐在挨打，我难过得几乎哭了。娘说：“不是说她男人挺好吗？又老实又憨厚，怎么会打人呢？”

妇救会主任说：“她男人倒是个好人，就是什么都听他娘的。他娘放个屁都是香的。他是个大孝子，就怕别人说他娶了媳妇忘了娘。所以，坏就坏在她婆婆身上了。”

“听说她婆婆也不赖嘛！守了一辈子寡，受了一辈子苦，还能跟儿媳妇过不去？”

“她婆婆那个人哪，自己做儿媳妇的时候，是挨了不少打挨过不少骂。正因为她挨过打骂，现在熬成婆婆了，就要享清福。人们不是常说‘多年的大道走成河、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吗？她现在可耍起婆婆的威风来了，对敬珍挑毛拣刺儿地找茬儿，一不顺心就唆使她儿子打敬珍。”

听到这里，我心都碎了，说：“告诉我姑，叫我姑把敬珍姐接回来，跟他家离婚！”

妇救会主任说：“我也是这么说，跟他离婚。可敬珍她爹她娘还是老脑筋，认为离婚是丢人的事，说什么‘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闺女一出嫁就是人家的人了，没有把闺女养在家里的理儿。她爹说，她就是跑回来，也得给人家送回去。老两口子只知道哭，一点办法也没有。”

“唉！”我气得捶了一下桌子，“我姑怎么这么糊涂呀！敬珍姐是自己的亲骨肉啊！”

爹说：“这事儿，谁也代替不了。只要她们婆媳关系搞好了，就没事了。跟她们村的妇救会主任说说，叫她帮着做做工作，可能会好些。”

我苦闷极了，说：“这是什么世道！我呆不下去了，我要走！”

“你上哪儿去？”娘的大眼珠子一瞪。

“当兵去！现在不是号召年轻人参军打蒋介石吗？当兵走了，再也不回这个家了。”

“你?!”娘气得肚子一鼓一鼓的，因为妇救会主任在场，她没说下去，只得缓和了口气，说：“啊，当兵是件好事，别着急，以后咱们慢慢商量吧！”

妇救会主任见我们家的气氛不对，站起身来说：“好了，就这样吧，这两套军装你们尽量赶吧。如果实在赶不出来，我找人帮你们做，别发愁。好，我走了。”

她刚要往外走，忽又转回身来对我说：“对了，我差点儿忘了。小刚，村长叫咱们村剧团赶排节目，宣传青年人参军打蒋介石的事儿。记着点儿，别忘了，明天晚上到小学校里去。”

我们家的人谁也没说话。她见没人理她，尴尬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