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珍远嫁

我高高兴兴地跑回家，见正房嫂子屋里亮着灯。进家我就喊：“娘，做熟饭了没有？我饿了！”

家里静悄悄的，没人理我。我不禁心里一沉，心想：“今天怎么了？”

我走进正房，轻轻掀起嫂子屋的门帘往里一看，见嫂子在炕头上抱着乱乱默不作声，爹坐在屋里的凳子上猛劲儿地抽烟，娘靠着房门处的墙壁不住叹气。

“出什么事了？”我眨巴着眼睛问。

“没什么事。吃你的饭去吧。饭菜在锅里热着呢。你自己弄着吃去吧！”娘的脸上毫无表情。

“不！你们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吃你的去吧，没事！”娘不愿意告诉我。

“不，一定出事了。你们不告诉我，饭我不吃了。”我把嘴撅得老高。

嫂子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你敬珍姐出嫁了。”

“啊？出嫁了！”我吓了一跳，“前天，我上学路过她家门口的时候，见她站在门前好像要跟我说什么似的。等我走过去，她瞪着眼看了我好大一会儿，眼圈儿一红，头一低，什么也没说，扭头跑回家了。没想到，她是要出嫁了。这事怎么谁都不知道呀？”

嫂子说：“原来我也不知道。今天上午，听人们说有人套着马车来咱们村娶亲来了。我抱着乱乱出去一看，才知道是敬珍出嫁。敬珍被拉走以后，她娘哭得泪人儿似的。我到她家里劝了她老半天才不哭了。敬珍定亲这件事，敬珍一直不让她爹她娘跟人们说。”

“嫁到哪个村了？”我急着问。

“可远哩！说是往北，过了滹沱河还有七八里。”

爹说：“虎岗村，离咱村二十多里。”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嫁出那么远呢？”

嫂子说：“这是敬珍的主意。她娘说，她非要嫁得远远的，离开咱们村就再也不回来了。”

“她丢下她爹她娘怎么办？”

“不是还有她姐敬芳吗？她姐就嫁在咱们村西街的豆腐作坊里。她把她爹她娘交代给她姐就走了。”

听说敬珍姐远嫁决心不再回来，我心里一阵酸楚几乎掉下泪来。我想不通，为什么敬珍姐一定要嫁那么远？难道她真地不想自己的爹娘了？不想从小长大成人的曹家庄了？她忘了我们共同经历过的苦难和欢乐的岁月了？我想她是不会的。她这是想法逃避内心的痛苦，把它从心里挖掉、丢掉、忘掉。她要忘掉过去的一切，一切的一切！

过了一会儿，我痛切地说：“不知道敬珍姐去的这一家怎么样？”

嫂子说：“听她娘说，虎岗村是她姨家。这门亲事是她姨做的媒。男方家里只有两口人，她男人和她婆婆。”

听说敬珍姐有了男人，有了婆家，不知为什么，我特别难过。心想，敬珍姐已经是人家的人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嫂子继续说：“她男人叫憨牛，长得很壮实，既老实又憨厚，还特别孝顺，对他娘百依百顺。憨牛他娘是个老寡妇，二十多岁死了男人，带着憨牛受了一辈子苦，还伺候了她那又凶又狠的婆婆几十年，挨过不少打，受过不少骂。前年她老婆婆死了。现在就剩她们娘儿俩，小日子过得蛮瓷实。家里还有一辆马车。敬珍和他们见了面儿，觉得这家不错就同意了。敬珍不愿叫咱村的人知道，就一直瞒到了现在。”

娘的心里也很难过，她说：“敬珍这孩子，除了八字不好，哪儿都好。要是有个好八字儿娶到咱家来，该有多好呀！咳，可惜呀！这孩子命苦，出去那么远，叫人心里怪难受的。”说着，用手抹起眼泪来。

是啊，敬珍姐走了，走得那么远。不知道将来她会怎么样？她男人会好好待她吗？我难过得哭了。

“别哭了。”爹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孩子大了，总是要走的。不是说那家人家不错吗？找了个好主儿，人家不亏待她就行了。”

娘说：“我这心里总觉得疚得慌，觉得对不住孩子。”

屋里一阵沉闷，死一样的沉闷，闷得人透不过气来。我真想大声疾呼：“闷死我啦！我要闯出去，闯出这个沉闷的家，变成一只自由的鸟，飞得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