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婚的情与爱 (31) - 童婚的情与爱
鬼子撤走了
一九四五年是抗日战争取得最后胜利的一年。五月八日苏联军队在斯大林的指挥下攻克了柏林，法西斯德国无条件投降。六月二十二日，美国军队攻克冲绳岛，八月六日和九日，又在日本的长崎和广岛投放了有史以来的两颗原子弹。八月八日，苏联政府宣布对日作战，九日苏联红军向日军发起进攻进入我国东北和朝鲜北部。十五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八一五”这个日本投降的日子，载入了世界历史的史册。
在日军投降的前夕，晋察冀的八路军执行朱德总司令的命令，分别向保定、石家庄、张家口、天津等地的日军发起进攻，先后解放了张家口等四十多座城市。我们县城里的日本鬼子，未经我军进攻就溜走了。
日本鬼子从县城撤走那天已是麦收以后了。那时候，我已初小毕业，在黄文店高小上五年级。那天上午，上课的铃声还没响，就听有人说日本鬼子从县城撤走了。学生们高兴得围着校长又蹦又跳。有的男同学说：“老师，今天别上课了，让我们到城里逛逛去吧！”有的说：“日本鬼子占着县城，我们长了这么大还没去过呢！”女同学们平时爱接近老师，她们也想进城去看看，就拉着老师的胳膊说：“老师，让我们去吧！行吗老师？让我们去吧！”同学们七嘴八舌地围着校长乱吵吵。校长被学生们缠磨不过，手一挥，说：“好，日本鬼子完蛋了，是大好事。答应同学们的要求，放假三天！”同学们高兴得欢呼“老师万岁！老师万岁！”
我和同村的同学一溜烟儿地从黄文店跑回曹家庄，想告诉家里人我们去城里了。我跑进家门，只有嫂子和乱乱在家。我问嫂子：“咱爹和咱娘呢？”
“你还不知道呀？日本鬼子都跑了。咱爹套着车拉着咱娘进城了。”
“这么远，咱娘去干什么？”
“你还不知道她那脾气吗，又信菩萨又爱热闹。听说日本人走了，她非叫咱爹拉着她进城去看圣姑庙不行。”
“圣姑庙？”
“是啊，就是县城北关的圣姑庙。他们走了不大一会儿，快追去吧！”
“好。”我撒腿跑出东街口，向通往县城的大道上奔去。
通往县城的大道上，前前后后、三五成群地走着不少人。多数是男人，也有年轻妇女，还有蹦蹦跳跳的孩子。有步行的，有骑毛驴的、还有骑自行车的。人们都是一个目标，到城里看看。日本人占领县城好几年，不知道鬼子把城里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一出村，就看见我们家那辆破牛车。老黄牛嘴里倒着嚼（反刍）、迈着四方步、慢慢腾腾地拉着车往前走。我们家那辆破车，少说也有三十年了。大破车随着老牛的步伐“咯吱”“咯吱”地响个不停。爹坐在车的前头，一手拿着烟袋，一手拿着甩不响的秃头鞭子，不时地轻轻抽打老黄牛的脊背。他每打一下，嘴里喊声“哒”。老黄牛大概对爹这种漫不经心的动作习以为常了，就像鞭子没打爹没吆喝一样，还是一步一步悠闲地走着。娘坐在车上，上身穿了一件崭新的蓝色布褂子，头上蒙着一块折成三角形的黑头巾。头巾后面的一个角搭在脑袋后面的发髻上，左右两个角系在下巴下面。因为高兴，娘脸上的皱纹舒展多了。
我紧跑了几步，赶上前去，接过爹的鞭子，说：“爹，你坐后边去吧！我来赶车。”
爹坐到车的后边。我纵身一跳，坐在了赶车的位置上，扬起鞭子，在牛的脊背上狠狠抽了一下，大声喊了一声“哒！”老黄牛痛得跑了起来。
“你，你打它干什么?!”爹心疼牲口。
“不打还行？这么磨蹭，哪辈子才能到城里呀？”
娘说：“别着急，天黑能赶回来就行了。”
老黄牛跑了一阵儿，大概是身上不疼了，步子又逐渐慢了下来。我心想，不叫我打也行，我有办法叫它跑。牛最怕掐尾巴根儿。我把鞭子从右手倒到左手，右手在老黄牛的尾巴根儿上一掐。可能是一种本能的逃避反应，老牛惊恐地迈开四蹄，“得儿”“得儿”地奔跑起来。道路不平，牛车颠簸得利害。娘坐在车里东倒西歪的。
“哈哈……”我得意地笑了。爹可急了：“住手！净胡闹！”我笑够了，把手抽回来，说：“好好，不掐了。”
老牛跑了一阵儿，觉得屁股后头没有危险了，又镇静下来，一摇一摆地慢腾腾地走起来。
牛车走得很慢。不一会儿，一个骑自行车的从后面赶上来，在身边一闪，走到前面去了。又一会儿，一群十来岁的孩子嘻嘻哈哈地从后面上来，跑到前面去了。一会儿，骑毛驴的也走过去了。路上的人越来越多，真有点儿像赶集上庙会一样，人们有说有笑地往前走着。
车后，铁锁叔的声音：“老成哥，嫂子，你们也进城呀？”
我回头一看，铁锁叔肩上搭着一个捎马跟上来了。
爹说：“刚出村不远，还得走一阵子，上车吧！上来聊会儿。”
铁锁叔把捎马递给爹，从后面上了车。娘问：“带着捎马买什么？”
“没准儿，碰到称心的再说吧。”铁锁叔问娘，“嫂子怎么有这么大的精气神儿，也要进城了？”
爹说：“她呀，你还不知道吗？共产党来了把村里的庙一拆，她没有地方烧香了。听说日本人信神，北关的圣姑庙还在，她非要看看去不可。”
铁锁叔说：“好哇！有看头。这圣姑庙建在好高好高的大高台子上……”
爹抢着说：“比城墙还高，光台阶就有七十二磴。”
铁锁叔说：“不管多少磴吧，反正是很高很高的，有好几层房子那么高。上面最南边有座精雕细刻的大牌坊，写着‘圣姑祠’三个字。往后是座大院，里面有好几棵苍松翠柏。北面的正殿和东西两侧的配殿，都是琉璃瓦盖顶。就说那正殿的大红柱子吧，足足有一搂粗，一个人抱都抱不过来。殿前有个三条腿的大香炉。那大殿里，就像金銮殿一样，圣姑坐在正当中，两边还有许多漂亮的仙女，一个个就跟活的一样。”他讲到这里，对我说：“小刚呀，上圣姑庙的时候，如果后面有人扒着你的肩膀往上走，可千万别回头哟！”
“为什么？”我问。
“是这么回事，”爹抢着说，“听老辈子的人们说，有一次赶圣姑庙会的人特别多，人山人海的。人们都想到圣姑庙里烧香。在人们挤着往上走的时候，有个小伙子觉得后面有人扒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是个非常非常漂亮的女人。小伙子的眼舍不得离开人家。这时候，圣姑显灵了。自那以后，小伙子的脑袋就一直朝后扭着，再也扭不回来了。”
我问爹：“这圣姑，到底是什么人哪？”
爹说：“这个，得问你娘。她知道。我说不来。”
娘说：“还是问你铁锁叔吧！”
铁锁叔说：“传说，大约一千九百多年以前，西汉末年王莽赶刘秀的时候，王莽追呀追呀，一直追到咱们县城北面，眼看就要把刘秀抓住了。这时候，有位十七八岁的姑娘正在洗衣服。她把洗衣服的水往地上一泼，立即出现了一条河，就是现在城北面的滹沱河，把王莽挡住了，救了刘秀一命。后来刘秀在洛阳当了皇帝，想起了救命的姑娘，就派人回来找，可怎么也没找到。他就下令在咱们城北修建了这座圣姑庙。”
铁锁叔讲到这里，下面的故事爹会讲了。他接过去说：“刘秀叫把台子修得高高的，直到他能在洛阳看见的时候为止。人们为了修圣姑庙受的那个苦呀，就别提了。这时候，圣姑一看，老百姓太苦了，当修到七十二磴台阶的时候她又显灵了，刘秀在洛阳看见台子了，就此，在上面修了这座圣姑庙。”
“真有意思。”我说，“到了城里，我一定好好看看这座圣姑庙。”
老牛不紧不慢地走着，大破车“咯吱”“咯吱”地响着，庄稼地一块一块地向后移去。麦收后的庄稼地，有的种上了棒子，有的插上了红薯秧子。谷子在微风中摇曳，长得没了膝盖，高粱长到了齐腰高。
车子走出了五六里路，路旁一块谷子地的长势太差了，谷苗不过一扎高，稀稀拉拉的，像兔子毛似的。爹指着这片谷子地痛心地说：“这块地缺人伺候呀！怎么把地种成了这种样子？地这玩艺儿，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常言说‘种地不上粪纯粹瞎胡混’。人勤地才能不懒。这地秋后还能打粮食呀？”
铁锁叔说：“你不看这是谁家的地！这是咱村赵老兴家的。他家地多，有的离村太远，他顾得过来吗？俗话说‘地近家中宝，亲戚远的香’。现在共产党不许他雇人了，雇人就是剥削。就凭赵老兴那老头子，加上他家老二和两个岁数不大的孙子，哪个是会种地的？这块地没有荒就算不错了。”
娘叹了口气：“咳！这年头儿和过去不一样了！过去赵老兴一跺脚，整个曹家庄乱颤。现在呢？见人就哈腰，一副可怜相。穷人们却神气起来了，越穷越吃香。”
铁锁叔说：“共产党是穷人的党嘛，这你还不明白？”
娘靠着车梆不吭气了。
老牛走得实在太慢，真急人。我又打了老牛一鞭子，老牛紧走了几步。牛车到了薛家疃村北的柏树坟旁边。这片坟地真气派。一大片古老的柏树林子，郁郁葱葱。柏树林里的坟头，有大的有小的，有新的，也有长满杂草的。穷人家的坟头光秃秃的，有钱人家的坟前竖有石碑。财主家的石碑，为了防止风吹雨打，还砌起碑楼。这片坟地前，倾斜着几个被土埋了多半截的石头人。
铁锁叔指着这块坟地说：“看，这是薛家的老坟。东面那几座碑楼，是小刚他丈人的爷爷和老爷爷弟兄们的。过去他们家阔气呀！听说，他几辈子的丈爷是清朝乾隆年间呢还是嘉庆年间，当过翰林，有功名。那些石人、石马就是那时候竖立的。经过了几场大水，石头人被淤泥埋了大半截，石马淤得几乎看不见了。现在小刚他丈人家也不行喽！”
铁锁叔一提到美凤家，我心里就烦。娘也因为儿媳妇常年住娘家，叹了口气。铁锁叔见车上的人不吭气，也就不往下讲了。
车子“咯吱”“咯吱”地往前走着。忽然从谷地里钻出一条蛇来。我大叫一声：“长虫！”跳下车就追。蛇怕人，见人来追转头钻进谷地里不见了。我遗憾地说：“跑了。”
娘说：“追它干什么？快上来！”
我刚要上车，铁锁叔说了一句：“这真是‘石人石马王八驮碑，长虫过道野鹰飞’呀！”
我忙问：“铁锁叔，你说什么？什么王八驮碑野鹰飞？”
娘说：“他没有别的，又是傻小子的故事。”
听说是故事，我央求铁锁叔：“那就讲讲吧？”
“你要是愿意听，那我就讲讲。说的是——”
“等等。我叫爹来赶车。我跟你坐在一起。”说着，我把鞭子递给爹。这时后面来了几个我们黄文店高小的同学。我忙向他们打招呼：“喂，快来呀！来听笑话呀！”
同学们走近后，我请他们上车，他们谁也不上。我只好陪着他们跟在牛车的两旁走着，听铁锁叔讲故事。
铁锁叔见听故事的人多了，更来劲儿了：“好，我给你们讲王八驮碑野鹰飞的故事。”
“从前哪，有个傻小子，很爱学习，见什么都问。”
一位同学说：“爱问爱学习，怎么还傻呀？”
“别打岔，听我慢慢说嘛！说这个傻小子呀，娶了个聪明伶俐的好媳妇儿。结婚三天以后，傻小子套着车拉着他媳妇到老丈人家回门。走在半路上，傻小子看见一片坟地，坟地里有石人、石马和石碑，就像薛家老坟那样。傻小子问他媳妇：‘那是什么呀？’他媳妇告诉他：‘是石人、石马和王八驮碑。’走了一会儿，天上飞过一只老鹰。傻小子又问：‘那是什么呀？’他媳妇说：‘是只老鹰。’又走了一会儿，地上爬过来一条长虫。他又问：‘那地上是什么呀？’他媳妇告诉他是条长虫，随着又嘱咐他：‘快进村了，别问了。老问显得你什么都不懂，多不好呀！’大车到了老丈人家门口，傻小子见门口蹲着一只大黄狗，不由得又问：‘那是什么呀？’他媳妇生气了，说：‘是你祖宗！’进到家，到吃饭的时候了。他媳妇帮着家里人往桌子上端饺子。傻小子一见又问：‘这碗里是什么呀？’气得他媳妇不知该说什么好了，随口骂了他一句：‘你娘的耳朵！’
“等客人们都到齐了，老丈人问傻小子：‘姑爷在路上见到些什么新鲜事呀？’傻小子不紧不慢地说：
石人石马王八驮碑，
长虫过道野鹰飞。
门口儿蹲着你祖宗，
你娘的耳朵一大堆。
铁锁叔的故事，把我的几位同学都逗乐了。
讲完故事，大车走了大约十来里，离县城还有七八里远。各村的人都汇集到这条路上来，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排成了队，像长蛇一样，向县城蜿蜒延伸而去。
爹手搭凉棚向路南望去，远方出现三个比砖窑还大的大土丘。爹说：“看，推轱辘磨！”
娘见爹说错了，急忙纠正：“什么推轱轳磨？是崔轱轳磨！”
爹不服气，说：“明明是推磨嘛，你偏说是崔磨。不信你围着它转吧，不管你怎么转，只能看到三个大土疙瘩，可到跟前一看呢，就变成四个了。”
娘不耐烦地说：“知道知道，这谁还不知道。要不为什么还叫‘三影四疙瘩’呢。这是咱县的名胜古迹嘛！可确实不叫‘推轱轳磨’，叫‘崔轱轳磨’。”
铁锁叔问我们同学：“你们说他俩谁说得对？”
同学们谁也不给这两位老人当裁判员，都说不知道。铁锁叔说：“他俩说得都不对，既不是‘推轱栌磨’，也不是‘崔轱轳磨’。它真正的名字叫‘崔公墓’。传说是《西厢记》里崔莺莺她爹的坟。当时埋的时候怕后人偷坟盗墓，就多堆了三个假坟头，就是现在的‘三影四疙瘩’。”
“为什么人们不叫它‘崔公墓’，而叫它‘推轱轳磨儿’呢？”一位同学问。
“咱们乡下老百姓，祖祖辈辈没几个识字的。天长日久就把‘崔公墓’念成了‘崔轱轳磨’，甚至错念成了‘推轱轳磨’。”
“为什么围着它转，四个大坟头只能看到仨呢？”又一位同学问。
铁锁叔说：“这个嘛，你们到跟前一看，就知道了。”
正说着，只见有人从城里出来，往回走呢，而且往回走的人越来越多。迎面走过来我们村的农会主任和青抗先的队长。爹觉得奇怪，停住车跳下来，问：“你们怎么回来了？”
“咳！别提了。日本鬼子走的时候，把圣姑庙烧了。”农会主任惋惜地说。
“不是说日本人信神信佛吗？怎么临走把庙给烧了？”娘不解地问。
青抗先队长说：“日本人信神也不信你中国的神哪！他们知道圣姑是那路神仙？他们看着大庙修得好，就给你烧了呗！”
爹说：“这也好，省得以后共产党拆庙了。”
铁锁叔说：“共产党不信神，见庙就拆。这庙到底是谁烧的，很难说。圣姑庙烧了太可惜了。”
圣姑庙一烧，娘大失所望，骂起来了：“真他妈可恨，怎么圣姑就没显灵把他们掐死呀！”
爹对娘说：“既然走到这儿了，我怎么着也得拉着你到城里转一圈儿呀！”
“转一圈儿？”农会主任说，“算了吧老成哥！城里街上的人塞得满满的，空手人都挤不进去，你这牛车还能进去？快把车调回头去，回家吧！”
娘懊恼地说：“白走了这么远，回去？”她摇了摇头，“咳！回去就回去，好吧，回去！”
铁锁叔跳下车，说：“你们回去吧！我一个人怎么都好说。我进城看看。”
我对娘说：“我和同学们进城玩玩儿。”
娘说：“小心，城里人多，别把你们挤丢了。”
青抗先队长说：“婶子，人家小刚都娶媳妇了，怎么还把人家当孩子看哪？”
我的脸一热，对同学们说：“走，咱们进城去！”说着我们一窝蜂似地朝城里跑去。
这天，我们在城里玩儿得特别高兴，看到了比我们村所有的房子都高的大城墙，看到了比什么门都大的大城门，还看了比村里哪一条街都宽的大街。后来，这些城墙，这些大门，在日本人走后不久都拆了。现在你再去看，原来城墙的墙基，变成了汽车路。当然，城里的街道也大变样了。
在城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城门洞里地上铺着的石头。千百年来，从它上面走过的车辆何只千万次。这些车辆竟然在石头上轧出了深深的两道车辙。这车辙经历了多少年代，阅历了多少历史变迁，又记载了多少沧桑岁月呀！如果载有这两道车辙的石头还在的话，我说，那真是难得的历史文物了。可惜，这些石头再也找不到了。
这一天，使我最难忘的是城里西街路北的城隍庙。城隍爷是主管这座城市的神。很自然，人们就把他看作是当地阴间里的县太爷了。城隍庙分前、中、后三座大殿。前殿就像旧社会的衙门口，殿内有四座凶煞恶神守护。中殿的墙壁上画着许多阴曹地府的酷刑，下油锅的，上磨研的，被锯锯的，真是惨不忍赌。最可怕的是阴森的后殿，殿里正中坐着的城隍爷倒是个道貌岸然的君子相，可两旁的判官、小鬼和牛头马面，却一个个面目狰狞，十分可怕，令人毛骨悚然。日本鬼子走后，共产党把城隍庙拆了，就地建起了烈士陵园。陵园门的上方书写着“可歌可泣”四个大字。陵园内有碑塔和纪念亭。石碑上刻着全县在抗日战争中牺牲的烈士姓名，其中就有我们村老村长曹明觉的名字。据说，后来这座烈士陵园迁移到别处去了。
这一天，我觉得最可惜的是被烧毁的圣姑庙。牌坊倒了，大殿塌了，圣姑和仙女们的神像东倒西歪、缺胳膊少腿、尸身不全地躺在地上。庙里的门、窗、梁、檩、椽、柱，全都烧成了灰烬。殿前未烧尽的大红柱子，还冒着呛人的白烟。圣姑庙从此消失了，遗留给后人的只有那座高高的圣姑台。
这一天，我们几位同学在城里东游西逛地玩了一天。到红日西坠的时候，我们才离城往家跑。我跑回家已是晚上掌灯的时候了。
鬼子撤走了
一九四五年是抗日战争取得最后胜利的一年。五月八日苏联军队在斯大林的指挥下攻克了柏林，法西斯德国无条件投降。六月二十二日，美国军队攻克冲绳岛，八月六日和九日，又在日本的长崎和广岛投放了有史以来的两颗原子弹。八月八日，苏联政府宣布对日作战，九日苏联红军向日军发起进攻进入我国东北和朝鲜北部。十五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八一五”这个日本投降的日子，载入了世界历史的史册。
在日军投降的前夕，晋察冀的八路军执行朱德总司令的命令，分别向保定、石家庄、张家口、天津等地的日军发起进攻，先后解放了张家口等四十多座城市。我们县城里的日本鬼子，未经我军进攻就溜走了。
日本鬼子从县城撤走那天已是麦收以后了。那时候，我已初小毕业，在黄文店高小上五年级。那天上午，上课的铃声还没响，就听有人说日本鬼子从县城撤走了。学生们高兴得围着校长又蹦又跳。有的男同学说：“老师，今天别上课了，让我们到城里逛逛去吧！”有的说：“日本鬼子占着县城，我们长了这么大还没去过呢！”女同学们平时爱接近老师，她们也想进城去看看，就拉着老师的胳膊说：“老师，让我们去吧！行吗老师？让我们去吧！”同学们七嘴八舌地围着校长乱吵吵。校长被学生们缠磨不过，手一挥，说：“好，日本鬼子完蛋了，是大好事。答应同学们的要求，放假三天！”同学们高兴得欢呼“老师万岁！老师万岁！”
我和同村的同学一溜烟儿地从黄文店跑回曹家庄，想告诉家里人我们去城里了。我跑进家门，只有嫂子和乱乱在家。我问嫂子：“咱爹和咱娘呢？”
“你还不知道呀？日本鬼子都跑了。咱爹套着车拉着咱娘进城了。”
“这么远，咱娘去干什么？”
“你还不知道她那脾气吗，又信菩萨又爱热闹。听说日本人走了，她非叫咱爹拉着她进城去看圣姑庙不行。”
“圣姑庙？”
“是啊，就是县城北关的圣姑庙。他们走了不大一会儿，快追去吧！”
“好。”我撒腿跑出东街口，向通往县城的大道上奔去。
通往县城的大道上，前前后后、三五成群地走着不少人。多数是男人，也有年轻妇女，还有蹦蹦跳跳的孩子。有步行的，有骑毛驴的、还有骑自行车的。人们都是一个目标，到城里看看。日本人占领县城好几年，不知道鬼子把城里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一出村，就看见我们家那辆破牛车。老黄牛嘴里倒着嚼（反刍）、迈着四方步、慢慢腾腾地拉着车往前走。我们家那辆破车，少说也有三十年了。大破车随着老牛的步伐“咯吱”“咯吱”地响个不停。爹坐在车的前头，一手拿着烟袋，一手拿着甩不响的秃头鞭子，不时地轻轻抽打老黄牛的脊背。他每打一下，嘴里喊声“哒”。老黄牛大概对爹这种漫不经心的动作习以为常了，就像鞭子没打爹没吆喝一样，还是一步一步悠闲地走着。娘坐在车上，上身穿了一件崭新的蓝色布褂子，头上蒙着一块折成三角形的黑头巾。头巾后面的一个角搭在脑袋后面的发髻上，左右两个角系在下巴下面。因为高兴，娘脸上的皱纹舒展多了。
我紧跑了几步，赶上前去，接过爹的鞭子，说：“爹，你坐后边去吧！我来赶车。”
爹坐到车的后边。我纵身一跳，坐在了赶车的位置上，扬起鞭子，在牛的脊背上狠狠抽了一下，大声喊了一声“哒！”老黄牛痛得跑了起来。
“你，你打它干什么?!”爹心疼牲口。
“不打还行？这么磨蹭，哪辈子才能到城里呀？”
娘说：“别着急，天黑能赶回来就行了。”
老黄牛跑了一阵儿，大概是身上不疼了，步子又逐渐慢了下来。我心想，不叫我打也行，我有办法叫它跑。牛最怕掐尾巴根儿。我把鞭子从右手倒到左手，右手在老黄牛的尾巴根儿上一掐。可能是一种本能的逃避反应，老牛惊恐地迈开四蹄，“得儿”“得儿”地奔跑起来。道路不平，牛车颠簸得利害。娘坐在车里东倒西歪的。
“哈哈……”我得意地笑了。爹可急了：“住手！净胡闹！”我笑够了，把手抽回来，说：“好好，不掐了。”
老牛跑了一阵儿，觉得屁股后头没有危险了，又镇静下来，一摇一摆地慢腾腾地走起来。
牛车走得很慢。不一会儿，一个骑自行车的从后面赶上来，在身边一闪，走到前面去了。又一会儿，一群十来岁的孩子嘻嘻哈哈地从后面上来，跑到前面去了。一会儿，骑毛驴的也走过去了。路上的人越来越多，真有点儿像赶集上庙会一样，人们有说有笑地往前走着。
车后，铁锁叔的声音：“老成哥，嫂子，你们也进城呀？”
我回头一看，铁锁叔肩上搭着一个捎马跟上来了。
爹说：“刚出村不远，还得走一阵子，上车吧！上来聊会儿。”
铁锁叔把捎马递给爹，从后面上了车。娘问：“带着捎马买什么？”
“没准儿，碰到称心的再说吧。”铁锁叔问娘，“嫂子怎么有这么大的精气神儿，也要进城了？”
爹说：“她呀，你还不知道吗？共产党来了把村里的庙一拆，她没有地方烧香了。听说日本人信神，北关的圣姑庙还在，她非要看看去不可。”
铁锁叔说：“好哇！有看头。这圣姑庙建在好高好高的大高台子上……”
爹抢着说：“比城墙还高，光台阶就有七十二磴。”
铁锁叔说：“不管多少磴吧，反正是很高很高的，有好几层房子那么高。上面最南边有座精雕细刻的大牌坊，写着‘圣姑祠’三个字。往后是座大院，里面有好几棵苍松翠柏。北面的正殿和东西两侧的配殿，都是琉璃瓦盖顶。就说那正殿的大红柱子吧，足足有一搂粗，一个人抱都抱不过来。殿前有个三条腿的大香炉。那大殿里，就像金銮殿一样，圣姑坐在正当中，两边还有许多漂亮的仙女，一个个就跟活的一样。”他讲到这里，对我说：“小刚呀，上圣姑庙的时候，如果后面有人扒着你的肩膀往上走，可千万别回头哟！”
“为什么？”我问。
“是这么回事，”爹抢着说，“听老辈子的人们说，有一次赶圣姑庙会的人特别多，人山人海的。人们都想到圣姑庙里烧香。在人们挤着往上走的时候，有个小伙子觉得后面有人扒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是个非常非常漂亮的女人。小伙子的眼舍不得离开人家。这时候，圣姑显灵了。自那以后，小伙子的脑袋就一直朝后扭着，再也扭不回来了。”
我问爹：“这圣姑，到底是什么人哪？”
爹说：“这个，得问你娘。她知道。我说不来。”
娘说：“还是问你铁锁叔吧！”
铁锁叔说：“传说，大约一千九百多年以前，西汉末年王莽赶刘秀的时候，王莽追呀追呀，一直追到咱们县城北面，眼看就要把刘秀抓住了。这时候，有位十七八岁的姑娘正在洗衣服。她把洗衣服的水往地上一泼，立即出现了一条河，就是现在城北面的滹沱河，把王莽挡住了，救了刘秀一命。后来刘秀在洛阳当了皇帝，想起了救命的姑娘，就派人回来找，可怎么也没找到。他就下令在咱们城北修建了这座圣姑庙。”
铁锁叔讲到这里，下面的故事爹会讲了。他接过去说：“刘秀叫把台子修得高高的，直到他能在洛阳看见的时候为止。人们为了修圣姑庙受的那个苦呀，就别提了。这时候，圣姑一看，老百姓太苦了，当修到七十二磴台阶的时候她又显灵了，刘秀在洛阳看见台子了，就此，在上面修了这座圣姑庙。”
“真有意思。”我说，“到了城里，我一定好好看看这座圣姑庙。”
老牛不紧不慢地走着，大破车“咯吱”“咯吱”地响着，庄稼地一块一块地向后移去。麦收后的庄稼地，有的种上了棒子，有的插上了红薯秧子。谷子在微风中摇曳，长得没了膝盖，高粱长到了齐腰高。
车子走出了五六里路，路旁一块谷子地的长势太差了，谷苗不过一扎高，稀稀拉拉的，像兔子毛似的。爹指着这片谷子地痛心地说：“这块地缺人伺候呀！怎么把地种成了这种样子？地这玩艺儿，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常言说‘种地不上粪纯粹瞎胡混’。人勤地才能不懒。这地秋后还能打粮食呀？”
铁锁叔说：“你不看这是谁家的地！这是咱村赵老兴家的。他家地多，有的离村太远，他顾得过来吗？俗话说‘地近家中宝，亲戚远的香’。现在共产党不许他雇人了，雇人就是剥削。就凭赵老兴那老头子，加上他家老二和两个岁数不大的孙子，哪个是会种地的？这块地没有荒就算不错了。”
娘叹了口气：“咳！这年头儿和过去不一样了！过去赵老兴一跺脚，整个曹家庄乱颤。现在呢？见人就哈腰，一副可怜相。穷人们却神气起来了，越穷越吃香。”
铁锁叔说：“共产党是穷人的党嘛，这你还不明白？”
娘靠着车梆不吭气了。
老牛走得实在太慢，真急人。我又打了老牛一鞭子，老牛紧走了几步。牛车到了薛家疃村北的柏树坟旁边。这片坟地真气派。一大片古老的柏树林子，郁郁葱葱。柏树林里的坟头，有大的有小的，有新的，也有长满杂草的。穷人家的坟头光秃秃的，有钱人家的坟前竖有石碑。财主家的石碑，为了防止风吹雨打，还砌起碑楼。这片坟地前，倾斜着几个被土埋了多半截的石头人。
铁锁叔指着这块坟地说：“看，这是薛家的老坟。东面那几座碑楼，是小刚他丈人的爷爷和老爷爷弟兄们的。过去他们家阔气呀！听说，他几辈子的丈爷是清朝乾隆年间呢还是嘉庆年间，当过翰林，有功名。那些石人、石马就是那时候竖立的。经过了几场大水，石头人被淤泥埋了大半截，石马淤得几乎看不见了。现在小刚他丈人家也不行喽！”
铁锁叔一提到美凤家，我心里就烦。娘也因为儿媳妇常年住娘家，叹了口气。铁锁叔见车上的人不吭气，也就不往下讲了。
车子“咯吱”“咯吱”地往前走着。忽然从谷地里钻出一条蛇来。我大叫一声：“长虫！”跳下车就追。蛇怕人，见人来追转头钻进谷地里不见了。我遗憾地说：“跑了。”
娘说：“追它干什么？快上来！”
我刚要上车，铁锁叔说了一句：“这真是‘石人石马王八驮碑，长虫过道野鹰飞’呀！”
我忙问：“铁锁叔，你说什么？什么王八驮碑野鹰飞？”
娘说：“他没有别的，又是傻小子的故事。”
听说是故事，我央求铁锁叔：“那就讲讲吧？”
“你要是愿意听，那我就讲讲。说的是——”
“等等。我叫爹来赶车。我跟你坐在一起。”说着，我把鞭子递给爹。这时后面来了几个我们黄文店高小的同学。我忙向他们打招呼：“喂，快来呀！来听笑话呀！”
同学们走近后，我请他们上车，他们谁也不上。我只好陪着他们跟在牛车的两旁走着，听铁锁叔讲故事。
铁锁叔见听故事的人多了，更来劲儿了：“好，我给你们讲王八驮碑野鹰飞的故事。”
“从前哪，有个傻小子，很爱学习，见什么都问。”
一位同学说：“爱问爱学习，怎么还傻呀？”
“别打岔，听我慢慢说嘛！说这个傻小子呀，娶了个聪明伶俐的好媳妇儿。结婚三天以后，傻小子套着车拉着他媳妇到老丈人家回门。走在半路上，傻小子看见一片坟地，坟地里有石人、石马和石碑，就像薛家老坟那样。傻小子问他媳妇：‘那是什么呀？’他媳妇告诉他：‘是石人、石马和王八驮碑。’走了一会儿，天上飞过一只老鹰。傻小子又问：‘那是什么呀？’他媳妇说：‘是只老鹰。’又走了一会儿，地上爬过来一条长虫。他又问：‘那地上是什么呀？’他媳妇告诉他是条长虫，随着又嘱咐他：‘快进村了，别问了。老问显得你什么都不懂，多不好呀！’大车到了老丈人家门口，傻小子见门口蹲着一只大黄狗，不由得又问：‘那是什么呀？’他媳妇生气了，说：‘是你祖宗！’进到家，到吃饭的时候了。他媳妇帮着家里人往桌子上端饺子。傻小子一见又问：‘这碗里是什么呀？’气得他媳妇不知该说什么好了，随口骂了他一句：‘你娘的耳朵！’
“等客人们都到齐了，老丈人问傻小子：‘姑爷在路上见到些什么新鲜事呀？’傻小子不紧不慢地说：
石人石马王八驮碑，
长虫过道野鹰飞。
门口儿蹲着你祖宗，
你娘的耳朵一大堆。
铁锁叔的故事，把我的几位同学都逗乐了。
讲完故事，大车走了大约十来里，离县城还有七八里远。各村的人都汇集到这条路上来，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排成了队，像长蛇一样，向县城蜿蜒延伸而去。
爹手搭凉棚向路南望去，远方出现三个比砖窑还大的大土丘。爹说：“看，推轱辘磨！”
娘见爹说错了，急忙纠正：“什么推轱轳磨？是崔轱轳磨！”
爹不服气，说：“明明是推磨嘛，你偏说是崔磨。不信你围着它转吧，不管你怎么转，只能看到三个大土疙瘩，可到跟前一看呢，就变成四个了。”
娘不耐烦地说：“知道知道，这谁还不知道。要不为什么还叫‘三影四疙瘩’呢。这是咱县的名胜古迹嘛！可确实不叫‘推轱轳磨’，叫‘崔轱轳磨’。”
铁锁叔问我们同学：“你们说他俩谁说得对？”
同学们谁也不给这两位老人当裁判员，都说不知道。铁锁叔说：“他俩说得都不对，既不是‘推轱栌磨’，也不是‘崔轱轳磨’。它真正的名字叫‘崔公墓’。传说是《西厢记》里崔莺莺她爹的坟。当时埋的时候怕后人偷坟盗墓，就多堆了三个假坟头，就是现在的‘三影四疙瘩’。”
“为什么人们不叫它‘崔公墓’，而叫它‘推轱轳磨儿’呢？”一位同学问。
“咱们乡下老百姓，祖祖辈辈没几个识字的。天长日久就把‘崔公墓’念成了‘崔轱轳磨’，甚至错念成了‘推轱轳磨’。”
“为什么围着它转，四个大坟头只能看到仨呢？”又一位同学问。
铁锁叔说：“这个嘛，你们到跟前一看，就知道了。”
正说着，只见有人从城里出来，往回走呢，而且往回走的人越来越多。迎面走过来我们村的农会主任和青抗先的队长。爹觉得奇怪，停住车跳下来，问：“你们怎么回来了？”
“咳！别提了。日本鬼子走的时候，把圣姑庙烧了。”农会主任惋惜地说。
“不是说日本人信神信佛吗？怎么临走把庙给烧了？”娘不解地问。
青抗先队长说：“日本人信神也不信你中国的神哪！他们知道圣姑是那路神仙？他们看着大庙修得好，就给你烧了呗！”
爹说：“这也好，省得以后共产党拆庙了。”
铁锁叔说：“共产党不信神，见庙就拆。这庙到底是谁烧的，很难说。圣姑庙烧了太可惜了。”
圣姑庙一烧，娘大失所望，骂起来了：“真他妈可恨，怎么圣姑就没显灵把他们掐死呀！”
爹对娘说：“既然走到这儿了，我怎么着也得拉着你到城里转一圈儿呀！”
“转一圈儿？”农会主任说，“算了吧老成哥！城里街上的人塞得满满的，空手人都挤不进去，你这牛车还能进去？快把车调回头去，回家吧！”
娘懊恼地说：“白走了这么远，回去？”她摇了摇头，“咳！回去就回去，好吧，回去！”
铁锁叔跳下车，说：“你们回去吧！我一个人怎么都好说。我进城看看。”
我对娘说：“我和同学们进城玩玩儿。”
娘说：“小心，城里人多，别把你们挤丢了。”
青抗先队长说：“婶子，人家小刚都娶媳妇了，怎么还把人家当孩子看哪？”
我的脸一热，对同学们说：“走，咱们进城去！”说着我们一窝蜂似地朝城里跑去。
这天，我们在城里玩儿得特别高兴，看到了比我们村所有的房子都高的大城墙，看到了比什么门都大的大城门，还看了比村里哪一条街都宽的大街。后来，这些城墙，这些大门，在日本人走后不久都拆了。现在你再去看，原来城墙的墙基，变成了汽车路。当然，城里的街道也大变样了。
在城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城门洞里地上铺着的石头。千百年来，从它上面走过的车辆何只千万次。这些车辆竟然在石头上轧出了深深的两道车辙。这车辙经历了多少年代，阅历了多少历史变迁，又记载了多少沧桑岁月呀！如果载有这两道车辙的石头还在的话，我说，那真是难得的历史文物了。可惜，这些石头再也找不到了。
这一天，使我最难忘的是城里西街路北的城隍庙。城隍爷是主管这座城市的神。很自然，人们就把他看作是当地阴间里的县太爷了。城隍庙分前、中、后三座大殿。前殿就像旧社会的衙门口，殿内有四座凶煞恶神守护。中殿的墙壁上画着许多阴曹地府的酷刑，下油锅的，上磨研的，被锯锯的，真是惨不忍赌。最可怕的是阴森的后殿，殿里正中坐着的城隍爷倒是个道貌岸然的君子相，可两旁的判官、小鬼和牛头马面，却一个个面目狰狞，十分可怕，令人毛骨悚然。日本鬼子走后，共产党把城隍庙拆了，就地建起了烈士陵园。陵园门的上方书写着“可歌可泣”四个大字。陵园内有碑塔和纪念亭。石碑上刻着全县在抗日战争中牺牲的烈士姓名，其中就有我们村老村长曹明觉的名字。据说，后来这座烈士陵园迁移到别处去了。
这一天，我觉得最可惜的是被烧毁的圣姑庙。牌坊倒了，大殿塌了，圣姑和仙女们的神像东倒西歪、缺胳膊少腿、尸身不全地躺在地上。庙里的门、窗、梁、檩、椽、柱，全都烧成了灰烬。殿前未烧尽的大红柱子，还冒着呛人的白烟。圣姑庙从此消失了，遗留给后人的只有那座高高的圣姑台。
这一天，我们几位同学在城里东游西逛地玩了一天。到红日西坠的时候，我们才离城往家跑。我跑回家已是晚上掌灯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