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婚的情与爱 (28) - 童婚的情与爱
新婚之夜
夜深了，娘送走最后几位看新娘的老太太，把大门闩好，走回院来。她发现新房窗下有几个人影在晃动，知道是闹房的孩子还没走，急忙赶过去喝道：“给我滚！一个个地给我滚！”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打开大门跑了。娘重新把门闩好，回到上房屋。她把爹和嫂子叫到我们的新房里，说：“全家人都过来，坐着说会儿话。”
是啊，新娘进家后，娘还没有和新过门的儿媳妇当面说句话呢！
新房里的红蜡烛在欢快地跳动着，照得新房又红又亮。它照亮了一张张喜悦的脸，照得人们的心里开了花。
爹坐在凳子上，掏出烟袋，装上烟，叼在嘴上，用火镰把硝绒打着放在烟袋锅上，一口一口地慢慢吸起来。一缕缕白烟儿从烟袋锅里缓缓升起，悠闲地在空中回旋。看得出爹是多么舒心啊！
嫂子倚着门站着。作儿媳的，婆婆在场的时候多半是站着。她脸上露出微笑。你想，来了个做家务活儿的帮手，她能不高兴吗？
娘拉着新媳妇的纤手，坐在炕沿上，未曾说话，脸先开花了：
“美凤呀，过了门，千万别拘束。”娘指着屋里的人说，“你看，这是你爹，那是你嫂子。你嫂子的孩子乱乱，在对面屋里睡觉哩。你哥不在家，在外面跑工作。咱们家，就这几口人。你是大家主儿(大财主)的闺女，刚来不习惯，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我。”
美凤的小嘴儿一抿，红润的面颊上露出两颗深深的酒窝。她闪动着撒娇的大眼睛，嘴唇旁的美人痣一动，说：“娘，看您老人家说到哪儿去了。我到了这个家就是您的孩子，还提什么大家主呀？”
她这个“娘”字，叫得那么清脆，那么悦耳，喜得娘的嘴都咧到了耳朵根子上。娘只知道“嘿嘿”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美凤又莺声燕语地说：“我脚大手粗、笨嘴拙舌的，做错了事，说错了话，就靠娘来指教了。”
娘乐得连连点头。
我在旁边觉得别扭。两个人从来没有见过面，哪能“娘呀”“娘呀”地叫得那么亲？我觉得新来的这个人虚伪，像个演员。
娘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嫂子说：“他嫂子，快，快去煮连刀面！”
连刀面，就是把面擀成大片以后，不切，用刀划，但不能划断，让所有的面条都连在一起。说是新婚夫妇共同吃一碗连刀面，就会心心相连，永不分离。
嫂子出去以后，不知道这婆媳俩哪里来的那么多话，“唧唧”“咕咕”地说个没完。爹在一边吸着烟，闭眼听着，美滋滋的不说话。
不一会儿，嫂子端来一大碗面条，放在桌子上，还有两双筷子。娘对我们俩说：“你们吃吧，吃完早点儿睡。”说完，娘、爹和嫂子出去了。这时，就听爹在外面说：“依我看，这孩子不赖！”
连刀面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儿，我直流口水。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拿起筷子端起碗，“唿噜”“唿噜”地吃起来。她睁着两只疑惑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我，心里想，这小子真不懂规矩，本来是两个人吃的，怎么一个人独吞呀？
碗里的面条就剩一口了。我用筷子搅了搅夹起来，刚要往嘴里送，她的美人痣一哆嗦，大眼一瞪：“别吃了！剩下点儿。”
我夹着面条看了她一眼，说：“要吃你自己盛去呀！锅里还有哩。”
“连这点儿规矩都不懂，给我！”她的口气像训斥孩子一样。
我看了她一眼，心想：“我干吗给你呢？”我把筷子夹着的面条塞到嘴里，把碗往桌子上一放，筷子一撂，说：“给你！”
她拿起另一双筷子，端起碗，把碗底儿上沾着的两根面条拨在嘴里，抿了抿咽下去，又仰头喝了碗里剩下的一口汤，就算吃了连刀面。
我们吃完连刀面，嫂子进来了。她把筷子、碗收拾起来，拿在手里，刚要出门又转回身来，探着脑袋对我们说：“你们小两口睡觉的时候，要注意哟！这屋里有大老鼠，小心夜里出来咬了你们的脚趾头。”
美凤笑了：“你快回去搂着乱乱睡去吧！”
嫂子也笑了：“好，好，我走。我在这里不方便，妨碍你们办好事儿。”说完冲着我们俩挤了挤眼，努了努嘴，走了。
屋里剩下我们两个人。眼前这个陌生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我琢磨不透。只见她，动作灵活、利索，解去红斗蓬，脱去红缎外衣，把蓝色洋布（当时指机器织的布）内衣袖子一挽，提起桌子上的暖壶，往洗脸盆里“哗”，倒了半盆水，伸手往水里摸了摸，提起地上的铁壶往里加了点儿凉水，弯下腰“扑哧”“扑哧”地洗起脸来。
我看着她这一连串儿的动作，觉得有点儿怪。我们家的人睡觉以前，谁都不洗脸，敬珍姐睡觉以前也不洗脸。她为什么深更半夜洗开脸了？这是什么毛病！
她洗完脸，从炕头上的梳头匣子里拿出梳子，对着穿衣镜左看右看地梳起她那乌黑乌黑的头发来。
我不耐烦了，从早到晚，一直没休息，困得实在支持不住了，不由得打了个哈欠，把头一低，趴着桌子打起瞌睡来。
她转头一看，忙对我说：“别睡别睡！怎么打开盹了？快把被子铺好，咱俩一起睡。”
叫我铺炕?!我像被马蜂蜇了一样，一激灵醒了。过去我睡觉都是娘铺炕，在敬珍姐家睡是我敬珍姐铺炕。今天她为什么支使起我来了？噢！我明白了。铁锁叔结婚那天晚上说过，新婚夫妇，谁抢先发号施令叫对方办点事情，谁就一辈子不受气。好家伙，她这是要管辖我一辈子呀！我心里想，你别来这一套，我懂。我白了她一眼，脸一耷拉，没理她。
她见我不动，只好说：“你不铺算了，等会儿我来铺。”说完，她用手把头发理了理，放下梳子，拿出雪花膏，往脸上又涂又抹。屋里顿时香气袭人，熏得我迷迷糊糊的。
我讨厌这个人了。我说：“庄稼人，哪有你这样的？黑更半夜擦那香玩艺儿干啥？”
她不高兴了，瞪了我一眼：“你呀，什么都不懂。刚过门儿，谁不抹点儿擦脸油呀？”说完她放下雪花膏，关好梳头匣子，用条帚扫了炕，铺好被子，说：“好了，睡吧！”
我早就困了，匆匆忙忙脱了衣服，光着屁股钻了被窝。我从来没有这么晚睡过觉，脑袋一挨枕头就睡着了，睡得比死猪还死。至于说，她这一夜是怎么睡的，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第二天早晨，天刚朦朦亮她就穿好衣服，把我捅醒：“快起来，快起来！一会儿有人来了你还在被窝里，多不好看哪！快起来吧！”
我揉了揉没有睡醒的眼睛，懒洋洋地穿上衣服。
她很快把被子叠好，叠得既美观又整齐。她扫了炕，又扫了地，打了打身上的土，就到厨房做饭去了。
这时，嫂子也起来了。嫂子到厨房见她抢着做饭，忙说：“你是新媳妇，三天内不用你干活，我来！”
她说：“你去看着乱乱吧，不然孩子醒了该哭了。”
嫂子说：“他呀，不到吃饭的时候他不醒。好，我去抱柴禾，咱俩一起做。”
妯娌俩一起生着火，嫂子切菜，她拉风箱，“咕答”“咕答”地做起饭来。
娘听到做饭的声音，起来，披着衣服，来到厨房。她看着这妯娌二人一起做饭，满意地笑了。心里说：“多么勤快的好媳妇呀！”
新婚之夜
夜深了，娘送走最后几位看新娘的老太太，把大门闩好，走回院来。她发现新房窗下有几个人影在晃动，知道是闹房的孩子还没走，急忙赶过去喝道：“给我滚！一个个地给我滚！”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打开大门跑了。娘重新把门闩好，回到上房屋。她把爹和嫂子叫到我们的新房里，说：“全家人都过来，坐着说会儿话。”
是啊，新娘进家后，娘还没有和新过门的儿媳妇当面说句话呢！
新房里的红蜡烛在欢快地跳动着，照得新房又红又亮。它照亮了一张张喜悦的脸，照得人们的心里开了花。
爹坐在凳子上，掏出烟袋，装上烟，叼在嘴上，用火镰把硝绒打着放在烟袋锅上，一口一口地慢慢吸起来。一缕缕白烟儿从烟袋锅里缓缓升起，悠闲地在空中回旋。看得出爹是多么舒心啊！
嫂子倚着门站着。作儿媳的，婆婆在场的时候多半是站着。她脸上露出微笑。你想，来了个做家务活儿的帮手，她能不高兴吗？
娘拉着新媳妇的纤手，坐在炕沿上，未曾说话，脸先开花了：
“美凤呀，过了门，千万别拘束。”娘指着屋里的人说，“你看，这是你爹，那是你嫂子。你嫂子的孩子乱乱，在对面屋里睡觉哩。你哥不在家，在外面跑工作。咱们家，就这几口人。你是大家主儿(大财主)的闺女，刚来不习惯，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我。”
美凤的小嘴儿一抿，红润的面颊上露出两颗深深的酒窝。她闪动着撒娇的大眼睛，嘴唇旁的美人痣一动，说：“娘，看您老人家说到哪儿去了。我到了这个家就是您的孩子，还提什么大家主呀？”
她这个“娘”字，叫得那么清脆，那么悦耳，喜得娘的嘴都咧到了耳朵根子上。娘只知道“嘿嘿”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美凤又莺声燕语地说：“我脚大手粗、笨嘴拙舌的，做错了事，说错了话，就靠娘来指教了。”
娘乐得连连点头。
我在旁边觉得别扭。两个人从来没有见过面，哪能“娘呀”“娘呀”地叫得那么亲？我觉得新来的这个人虚伪，像个演员。
娘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嫂子说：“他嫂子，快，快去煮连刀面！”
连刀面，就是把面擀成大片以后，不切，用刀划，但不能划断，让所有的面条都连在一起。说是新婚夫妇共同吃一碗连刀面，就会心心相连，永不分离。
嫂子出去以后，不知道这婆媳俩哪里来的那么多话，“唧唧”“咕咕”地说个没完。爹在一边吸着烟，闭眼听着，美滋滋的不说话。
不一会儿，嫂子端来一大碗面条，放在桌子上，还有两双筷子。娘对我们俩说：“你们吃吧，吃完早点儿睡。”说完，娘、爹和嫂子出去了。这时，就听爹在外面说：“依我看，这孩子不赖！”
连刀面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儿，我直流口水。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拿起筷子端起碗，“唿噜”“唿噜”地吃起来。她睁着两只疑惑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我，心里想，这小子真不懂规矩，本来是两个人吃的，怎么一个人独吞呀？
碗里的面条就剩一口了。我用筷子搅了搅夹起来，刚要往嘴里送，她的美人痣一哆嗦，大眼一瞪：“别吃了！剩下点儿。”
我夹着面条看了她一眼，说：“要吃你自己盛去呀！锅里还有哩。”
“连这点儿规矩都不懂，给我！”她的口气像训斥孩子一样。
我看了她一眼，心想：“我干吗给你呢？”我把筷子夹着的面条塞到嘴里，把碗往桌子上一放，筷子一撂，说：“给你！”
她拿起另一双筷子，端起碗，把碗底儿上沾着的两根面条拨在嘴里，抿了抿咽下去，又仰头喝了碗里剩下的一口汤，就算吃了连刀面。
我们吃完连刀面，嫂子进来了。她把筷子、碗收拾起来，拿在手里，刚要出门又转回身来，探着脑袋对我们说：“你们小两口睡觉的时候，要注意哟！这屋里有大老鼠，小心夜里出来咬了你们的脚趾头。”
美凤笑了：“你快回去搂着乱乱睡去吧！”
嫂子也笑了：“好，好，我走。我在这里不方便，妨碍你们办好事儿。”说完冲着我们俩挤了挤眼，努了努嘴，走了。
屋里剩下我们两个人。眼前这个陌生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我琢磨不透。只见她，动作灵活、利索，解去红斗蓬，脱去红缎外衣，把蓝色洋布（当时指机器织的布）内衣袖子一挽，提起桌子上的暖壶，往洗脸盆里“哗”，倒了半盆水，伸手往水里摸了摸，提起地上的铁壶往里加了点儿凉水，弯下腰“扑哧”“扑哧”地洗起脸来。
我看着她这一连串儿的动作，觉得有点儿怪。我们家的人睡觉以前，谁都不洗脸，敬珍姐睡觉以前也不洗脸。她为什么深更半夜洗开脸了？这是什么毛病！
她洗完脸，从炕头上的梳头匣子里拿出梳子，对着穿衣镜左看右看地梳起她那乌黑乌黑的头发来。
我不耐烦了，从早到晚，一直没休息，困得实在支持不住了，不由得打了个哈欠，把头一低，趴着桌子打起瞌睡来。
她转头一看，忙对我说：“别睡别睡！怎么打开盹了？快把被子铺好，咱俩一起睡。”
叫我铺炕?!我像被马蜂蜇了一样，一激灵醒了。过去我睡觉都是娘铺炕，在敬珍姐家睡是我敬珍姐铺炕。今天她为什么支使起我来了？噢！我明白了。铁锁叔结婚那天晚上说过，新婚夫妇，谁抢先发号施令叫对方办点事情，谁就一辈子不受气。好家伙，她这是要管辖我一辈子呀！我心里想，你别来这一套，我懂。我白了她一眼，脸一耷拉，没理她。
她见我不动，只好说：“你不铺算了，等会儿我来铺。”说完，她用手把头发理了理，放下梳子，拿出雪花膏，往脸上又涂又抹。屋里顿时香气袭人，熏得我迷迷糊糊的。
我讨厌这个人了。我说：“庄稼人，哪有你这样的？黑更半夜擦那香玩艺儿干啥？”
她不高兴了，瞪了我一眼：“你呀，什么都不懂。刚过门儿，谁不抹点儿擦脸油呀？”说完她放下雪花膏，关好梳头匣子，用条帚扫了炕，铺好被子，说：“好了，睡吧！”
我早就困了，匆匆忙忙脱了衣服，光着屁股钻了被窝。我从来没有这么晚睡过觉，脑袋一挨枕头就睡着了，睡得比死猪还死。至于说，她这一夜是怎么睡的，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第二天早晨，天刚朦朦亮她就穿好衣服，把我捅醒：“快起来，快起来！一会儿有人来了你还在被窝里，多不好看哪！快起来吧！”
我揉了揉没有睡醒的眼睛，懒洋洋地穿上衣服。
她很快把被子叠好，叠得既美观又整齐。她扫了炕，又扫了地，打了打身上的土，就到厨房做饭去了。
这时，嫂子也起来了。嫂子到厨房见她抢着做饭，忙说：“你是新媳妇，三天内不用你干活，我来！”
她说：“你去看着乱乱吧，不然孩子醒了该哭了。”
嫂子说：“他呀，不到吃饭的时候他不醒。好，我去抱柴禾，咱俩一起做。”
妯娌俩一起生着火，嫂子切菜，她拉风箱，“咕答”“咕答”地做起饭来。
娘听到做饭的声音，起来，披着衣服，来到厨房。她看着这妯娌二人一起做饭，满意地笑了。心里说：“多么勤快的好媳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