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堂

“葫芦把他娘”用花轿娶媳妇儿，在当时的抗日根据地确实是件特大新闻。“嘭！嘭！嘭！”三声炮响和锣鼓喇叭的一阵喧闹，惊动了整个曹家庄的男女老少，大家都跑出来看热闹。街上塞满了人，使得花轿和骡车寸步难行。轿前的开路人，左吆右喝，花轿和骡车才一步三指地往前挪动，好不容易才挤到我家门口。

我家院子里，早已挤满了人，窗台上、墙头上和房顶上，还趴了许多看热闹的孩子。花轿一进院儿，说的、笑的、挤的、闹的，把花轿拥到了上房屋前。铁锁婶儿、启子娘她们把衬轿（套在花轿里用一层红布做成的小轿）连同新人一起抬进了上房。新人下轿后，衬轿放回花轿里，抬出院外。

新人下了轿，在屋里穿戴打扮好之后走出屋门，由铁锁婶儿扶着，左拥右挤地来到院子里的香案前。我呢，下车以后，由铁锁叔拉着，在满院人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拱到了香案边。铁锁叔拍了拍我身上的土，帮我抻平了长衫上压皱的褶子，正了正头上的大礼帽，要拜天地了。

这时，满院的人骚动起来。拱呀挤呀都想看个清楚。孩子们猛往里钻，挤得老头儿老太太东倒西歪。小伙子们劲头儿大，挤到了前面。大姑娘和小媳妇们，多半靠着院子周围的墙，蹬着几块半头砖，伸着脖子看。抱孩子的男人，把孩子顶在脑袋上，让孩子也开开眼界。满院的人乱哄哄的，热闹极了。

一切就绪了。司仪的问娘：“开始吗？”娘点点头。就听得司仪大声喊道：

“一块檀香木！刻成马雕鞍！新人往上走！步步保平安！”接又着喊：“吹打起来！”

这时敲锣的，打鼓的，吹喇叭的，立即“咚咚”“当当”“唧唧”“哇哇”地闹腾起来。人们拥挤、欢呼、跳跃。

司仪喊了一声“停！”，院里顿时鸦雀无声，都等着看我们这对奇装异服的新婚夫妇拜天地。有人小声议论：“新媳妇真漂亮啊！”

新媳妇到底长得什么样？我看不到。我只觉得有个身披大红斗蓬、个儿比我高半头的华丽女人，站在我的身边。我俩一比，她真是只美丽的凤凰，我呢，像只蹦蹦跳跳的麻雀。

司仪拉长了声调：“一拜天地！”

新娘子很懂规矩，不慌不忙，稳稳重重地在香案前飘然下跪。我还傻乎乎地站着。铁锁叔的大手使劲在我肩上一压，说：“快跪下！”人们见傻小子连拜天地都不懂，不禁轰然大笑起来。

我们俩磕了头，站起来。司仪又喊：“二拜爹娘！”

说是拜爹娘，实际上还是和刚才一样，在香案前磕个头。

娘和爹穿着刚刚换的新衣服，喜滋滋的。娘拿出一个红纸包向大家一举，说：“这是我和他爹的，二十块钱！”说完，把红包递给司仪。司仪把用红纸包着的二十枚银元放进香案上的油漆木盘里，接着又喊：

“夫妻对拜！”

司仪一喊夫妻对拜，人们挤得更利害了，把我和新娘挤得站不住脚。铁锁叔扶着我，铁锁婶护着新娘，我们凑凑合合地磕了头。顿时，人们“吼吼”地狂喊起来。

拜完天地，铁锁叔对我说：“好了，没你的事了，走吧！”

我松了口气，挤到上房屋里，摔掉帽子，脱下长衫，搬了个凳子放在门后面，蹬在凳子上，从上边的门缝往外看。我要看看新媳妇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我一看，啊呀天哪！太美了。在大红斗蓬下，一副俊俏的鹅卵形的脸庞，像一朵鲜花。面颊上泛起的红晕像天空中的彩霞。弯弯的眉毛下，闪动着两颗明亮的大眼睛，双眼皮儿，长睫毛，略高的鼻子。小嘴儿一抿，一边一个酒窝。上嘴唇的左边还有颗绿豆大的美人痣。她身材苗条而轻柔，高高的胸脯健美而丰满。她似出水的芙蓉，花枝招展，倾城倾国，沉鱼落雁，赛过昭君，胜过貂婵，简直比戏台上的青衣和花旦都漂亮。

新娘继续拜亲友。司仪喊：“给二叔二婶子磕头！”新娘不紧不慢，飘飘然然，像春风拂地，在香案前又磕了一个头，而后轻轻地站起来，大有仙女下凡的风姿。

这时，二婶子忙递过一个红纸包交给司仪，说：“这是我和他叔的五块钱。”司仪接过来，又放进香案上的木盘子里。就这样，所有的亲友都一一拜过，木盘里堆了不少拜钱。

最后，司仪说：“还有哪家贺喜的呀？”娘急忙又拿出一个红纸包，说：“这是他姑和他姑父的十块钱。”新娘子忙又下跪受了拜钱。就听得有人议论：“敬珍爹和敬珍娘，怎么光给拜钱不来人呀？”

拜完亲友，新娘被人们拥进了新房。新房里挤满了人。外面的人想要到里面看个清楚，根本办不到，只能在外面听着里面瞎闹腾。

闹洞房逗媳妇，我是行家。谁家娶了新媳妇，我都能挤进去，逗个痛快。现在人们正在房里逗媳妇儿，我在外面心里痒痒，想进去逗逗，竟忘了自己是新郎了。于是，我就拼命往里挤，一边挤还一边说：“我就不信挤不进去！”

我正挤得来劲的时候，铁锁叔从外面进来。他见我使劲往里拱，就揪住我的耳朵往外拽，厉声说：“挤什么?!”

“我，我要看媳妇。你不让我看，我不看还不行吗？”

“混小子，你疯啦！要看，你什么时候不能看？偏在这时候穷挤。还不给我滚出去！”

铁锁叔一句话提醒了我：“是啊，我是新郎官儿呀！”我一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儿，一溜烟儿地跑出门外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