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婚的情与爱 (26) - 童婚的情与爱



迎亲

这天早晨,我坐着轿出了村。人们都说“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其实,我坐轿也是头一回。坐轿这玩艺儿,一上一下,颤颤悠悠,舒服极了,比打秋千还美。

我随着轿子一上一下,美滋滋儿地琢磨着。过去别人家娶媳妇,我最喜欢闹洞房,让新媳妇出尽了洋相。如今叫我到女方家里去,不知会闹出什么笑话来。我暗暗祷告:铁锁叔呀铁锁叔,你快赶着车跟上来吧!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心里才会踏实。我心里念叨着铁锁叔,不由得想起那年铁锁叔娶新婶子的情景。

铁锁叔打了半辈子光棍儿,“五一扫荡”前才成的家。新婶子原是本村的寡妇。一个村的,互相了解,感情很好,在一起还常开个玩笑。听人说他们俩早就好上了。

铁锁叔结婚那天,非常热闹。光棍儿娶寡妇嘛,闹洞房的人特别多。那天晚上,我和小启子商量了个听房的好办法。趁闹洞房的人们还没走的时候,我俩悄悄地藏在铁锁叔新房里的床下面。我们在床底下趴着等呀等呀,一直等到闹房的人全走光了,我们还在床下趴着一动不动。我们生怕暴露目标,大气儿都不敢出。我们要听听铁锁叔跟这位新婶子到底要说些什么知心话。

夜深了,铁锁叔关好房门。这时,新婶子正在扫床,准备铺炕睡觉。铁锁叔往桌子旁边一坐,先咳嗽了一声,然后摆出一副男子汉大丈夫的架式,一本正经地说:“过来,给我倒杯水喝!”

新婶子停下扫床,转过身来,手拿扫炕条帚斜了他一眼,说:“好家伙!我刚过门儿,你就拿起架子来支使人。别来这一套!要支使人嘛,我也会。”说着,她拿起腔调来,说:“铁锁,给我打盆儿洗脚水。老娘我要洗脚!”

我和小启子在床底下听了,真想笑。我用力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笑出来,还紧紧捏着小启子的手,不让他笑。

“怎么?这规矩你也懂?”铁锁叔问。

“你说的什么规矩?”新婶子说。

“就是两个人刚结婚的头一天晚上,都要抢着让对方给自己办点儿事情,例如倒杯水喝。这样,就一辈子不受对方的气。我抢先支使你,我这一辈子就不怕老婆了。如果你抢先支使我,我给你打了洗脚水,我就得怕你一辈子。你就是叫我当王八,也是个软盖儿王八。”

新婶子一听,赶过来,一边抿着嘴笑,一边举起扫炕的条帚疙瘩,说:“该死的,我打死你!”

铁锁叔见新婶子举起了条帚疙瘩,“嘿嘿”一笑,把头一缩,把腰一躬,准备挨打。可等了好大一会儿,不见条帚疙瘩下来。铁锁叔问:“你怎么不打呀?”

新婶子“扑哧”笑了:“看把你吓的,谁打你呀?”把条帚疙瘩往炕上一扔,说:“不早了,睡觉!”

我在床下实在憋不住了,“扑哧”笑了。紧接着小启子也“哈哈……”大笑起来。

铁锁叔走过来,弯下腰从床底下把我掏了出来,说:“干这种事的没别人。”说着,他揪着我的耳朵往门外拽,“你给我出去吧……”

我正想着,轿子突然停了。薛家疃到了。

轿子停在一个面朝南的大门前,两扇漆黑的大门敞开着。门旁贴的对联是:“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从这副对联上就可看出这是个知书识礼的人家。门外站了许多看热闹的。我一下轿,人们就围了上来。有大人有小孩,有男也有女,七嘴八舌地乱吵吵。我就像马戏团里的猴子一样,引起他们极大兴趣。这时我的心里七上八下的,乱得很。心想,怎么铁锁叔还不来呀?

就在这时,一位身穿长衫的中年人迎过来,把看热闹的人们轰到一边,对我一点头,手往大门口一指:“姑爷,这边请!”

“姑爷”,我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尊称,想不到我这个毛孩子竟排到了“爷”字辈儿上了。我怕出了洋相,没敢答腔,随着他走到大门前。

门前站着几位上年纪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我不免有些紧张,好像到了一个陌生的、可怕的地方。

引路人指着一位头戴黑帽盔儿、身穿长袍、外着马褂、留着小黑胡子、大约五十岁左右的人,对我说:“这位是您岳父。”

在家时,铁锁叔告诉我,说老丈人要在门口迎接我,见了丈人要行礼。我按照铁锁叔事先教我的,把两手一拱合在胸前作了个揖,然后左脚往前一迈,右手把长衫一提,屈右腿往下蹲,作个要下跪的姿势。

那位岳父大人急忙挽住我的两只胳膊往起搀,嘴里忙说:“免了,免了!”这样,就算行过礼了。

引路人又把其它几个人一一作了介绍,我依次行了礼。原来,这些人都是他们家的近亲近邻,被邀请来陪客的。

引路人对抬轿的人们说:“请把轿抬到后院儿去吧!”

花轿抬进了大门。我心想,真是个大财主,这么多房子,有前院儿还有后院儿。

轿子进去以后,引路人往大门里一指:“姑爷,里面请!”

我听到“里面请”三个字,恨不得马上跑进去离开这个耍猴儿的地方。可我又怕一跑惹出笑话来,还是稳住脚步,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我和岳父等人一进大门,后面看热闹的就像一窝蜂似地跟在后面往里挤,都被引路人挡了回去。紧接着“嘭”的一声,大门关了。

大门一关,我心里忽地一紧,面对这高墙深院,像进了监牢一样,身不由己了,只好让他们任意摆布吧!

转过写着“福”字的迎门墙就是外院。这外院既宽敞又庄重。高大的青砖到顶的北房,一门两窗,房檐下有“福”、“禄”、“祯”、“祥”四个字。北房两侧有便门通往后院。北房门旁的对联是:“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横批是“吉星高照”,显出一派多福多寿的富贵气派。我心想,这样的人家规矩一定很严,我得表现得文雅一些,要处处谨慎小心,千万不能说错了话,走错了路。

客厅设在北房里。来到北房门前,那位引路人躬身指着门说:“请,姑爷请!”

我知道,这是叫我往里走。可一想,这么多老年人在场,我哪能走在前头呢?那不就太没礼貌了吗?我就谦让起来:“你们请。”

那人又把腰一躬,右手一摆,说:“还是姑爷先进,请!”

我心想,这人真怪,成心叫我失礼出洋相看我的笑话不是?我呀,就是不在前头走。我说:“你们谁进谁进,反正我不带头进去。”

引路人见僵住了。他心想,这小子真犟,请你你不进,干脆下手吧!他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就往里拽。我心想,你拽我也不进去,我就撅着屁股拼命往后缩。结果是他拽我缩,拉拉扯扯争执不下。

岳父大人见此情景,深感有失大雅,只好对我直说了:“你就进去吧!你不进去,谁都不能进去,因为你是客人呀!这是规矩。”

原来这也是规矩。我埋怨铁锁叔临来之前没有给我提到这一点。我本不想出洋相,结果反而大屁股一撅,拉拉扯扯地出了丑。好吧,既然是规矩,那咱就带头进去吧。

我迈上台阶,走进客厅。里面很宽敞。对面靠墙的条案擦得明光光的,上面摆着许多古董玩艺儿。客厅中央放着一张八仙桌,周围放了八张古铜色的太师椅。八仙桌上摆着四盘凉菜和几瓶白酒。每个座位前有只酒杯,每只酒杯旁规规矩距地放着一双刻有花纹儿的乌木筷子。我看出来了,这伙人是要喝酒啦!

他们把我让到北面的正座上。这时,我也不客气了,入了座。其它人也围着桌子坐下。我右边还有一个空座位,我想,大概是给铁锁叔留的。岳父大人坐在我的左侧。

人坐定了,引路人问岳父:“再等会儿吧?人还没齐。”

岳父说:“大家先说会儿话吧!”

这时,陪客的人中有位六十多岁的白胡子老头儿,咳嗽了一声,要说话了。据刚才介绍,我知道这老头子是个什么近亲的丈爷。这位丈爷拿着腔调文诌诌地问我:“我说姑爷,令尊贵体可好呀?”

“令尊”这个词儿指的是谁呢?当时我还搞不大清楚。我心想,令尊大概就是指我吧?因为“尊”是尊称嘛,“贵”当然是指“贵客”啦。这场戏既然我是唱主角的,那我就是“尊贵的客人”了。他问“令尊贵体”当然就是问我身体好不好了。于是,我应酬着回答:“很好,身体很好。”

在座的众人听我回答说“身体很好”,都装模做样地点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

那位丈爷老大人点完头之后,又拿着腔调问我:“那么,令尊高寿啦?”

我的脸“腾”的一下子热了。我心里想,怎么我这十一周岁多一点儿的孩子,不但是“令尊”,连年岁也成了“高寿”啦?不对,莫不是问我爹多大年纪吧?糟糕,到底是问我呢?还是问我爹呢?真叫我难以回答。我红着脸如坐针毡,脑门儿上都冒出了汗珠子。心想,这下子可要出洋相了。万一回答错了,我非成了铁锁叔故事中讲的傻小子不可。

正在为难之际铁锁叔来了。全屋的人都站了起来,齐声说:“请,请!”把铁锁叔让到了我的座位旁。铁锁叔一来,我像见了救命菩萨一样高兴。那位白胡子老丈爷也就不再问了。

岳父见人已到齐,叫了声:“上菜!”

一阵子忙活,什么“木须肉”、“溜里脊”、“四喜丸子”、“蘑菇鸡”,还有什么“大鲤鱼”。一盘儿紧接一盘儿,不一会儿满满地摆了一桌子。

那位引路人把酒瓶盖儿打开,首先给我斟满一杯酒,放在我的面前,然后把每个人的酒杯都斟满了。

岳父首先举杯,向大家环顾了一下,说:“喝!喝!”

大家都举起了酒杯,齐声说:“喝!喝!”可是,人们举着酒杯只说“喝”,就是没人张嘴,都用眼睛看着我。

我坐着没动。因为我不会喝酒,也就没拿酒杯。岳父转过头来对我说:“端起来,端起来。”

“我不会喝酒。”我说。

“我知道。不会喝也端起来。”岳父说话非常和蔼。

我想,我不喝酒你们让我端什么酒杯呀?我没听他的,还是坐着不动。大家端着酒杯举了好大一阵子,见我还是不动,谁也没喝,又都把酒杯放下了。

这时,铁锁叔劝我:“不会喝,少喝点儿。”

“我一点儿也不会喝。”我说。

“不会喝也得把酒杯端起来。你是贵客,你不端起来大家怎么好喝呀?这是规矩。”

噢!原来又是规矩。看来,如果我不拿筷子,你们谁也不敢吃菜喽!好,既然是规矩,咱就把酒杯端起来。

岳父见我端起了酒杯,说:“好,不等了,大家喝!”

你再看这伙子喝酒的吧,什么怪样子都有。有的人只用嘴唇沾了一点儿酒,就把嘴弄得“兹叭”“兹叭”乱响,把眼一挤,把嘴一咧,然后哈一口气,连声说:“好酒好酒!”。你再看我那位丈爷老大人,把脖子一仰,一杯酒来了个底儿朝天,没想到,一不注意,把酒吸到气管儿里去了,呛得他“咳咳咳……”连声咳嗽起来。我看着他这副怪样子,觉得十分滑稽可笑。

岳父又拿起筷子,说:“吃菜!吃菜!”

这时,我那位丈爷老大人,连咳带呛憋得满脸通红、伸脖子瞪眼,眼珠子都鼓出来了。他是多么想夹几口菜压压酒呀!我心想,今天我这嘎小子,非治一治你这个糟老头子不可。我呀,就是不动筷子,看你们哪一个敢吃第一口菜!

丈爷呛得伸着脖子直打嗝。

岳父举着筷子催我:“吃菜,快吃菜!”

铁锁叔捅了我一下:“不能让大伙儿举着筷子等你一个人呀?吃菜!”

我这才取了筷子夹了口菜吃。

再看我那位丈爷老大人,连着吃了几口菜,好半天才把脸色变过来。

从东村薛家疃回来的路上,花轿颤悠悠的像一阵风一样在前面飞快地走着。铁锁叔手拿鞭子,赶着骡车随后紧追。我坐在车棚里,刚才发生的一幕还闪现在脑子里。

铁锁叔转过头来问我:“嘎子,平时调皮捣蛋属你闹得最欢,怎么今天真像个傻小子一样,木呆呆的,一脚连个屁都踢不出来。”

我说:“我这是头一回见这种场面。这滋味儿真难受。到处是规矩,真是活受罪。以后呀,再叫我干这种事,说什么我也不干了。”

铁锁叔笑了:“好家伙,人家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给了你,你还要娶人家多少呀?”说完,他一甩鞭子,“啪”的一声,打在骡子的脊背上,骡车紧跟着花轿跑起来。

金色的阳光洒在春天的原野上,洒在前面火红火红的花轿上。花轿金光灿灿耀眼夺目,就像绿色的海洋上空飘舞的一朵红云,美极了。它使人的心里像开了花似的那么兴奋。

绚丽的花轿颤悠悠地在前面飞舞着。不用说,轿中的人儿一定是位天仙般的美女了。听娘说,她的名字叫美凤,你听,“美丽的凤凰”,多好听,准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好看极了。她属虎的,比我大六岁。据说,她性情温柔,极是孝顺。大家闺秀嘛,深知礼义,懂得“三从四德”,还上过几年小学,在农村来说也算得颇有文化了。娘对这样的儿媳妇真是一百个称心,一千个满意。至于说到了我们家,她能不能像敬珍姐那样对我好呢?我想一定会。这样以来我不但有个敬珍姐,还有一个美凤姐。两个姐,那该多好啊!

“嘭!嘭!嘭!”三声炮响,紧接着锣鼓敲响了。喇叭“呜哩哇啦”地吹起来。花轿进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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