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亲

我跑进自己家的院子。北屋东间里还亮着灯。就听得娘在屋里大声喊叫：

“是你当家呀还是我当家？这个家，还让不让我管！”

我想，说不定娘又跟谁生气了。我没有马上进屋，站在窗外静静地听着，不知屋里发生了什么事。

就听得哥说：“娘，您别生气，听我慢慢说嘛！”

哥在外面搞锄奸工作，每隔半月二十天回家一趟。这次是回家过年的。哥说：

“如今新社会了，政府号召人们不要早婚，早婚对小孩子不好。咱们是革命家庭，要带头响应政府号召，干吗非要给小刚说亲呢？”

我明白了，原来是为我的婚事。哥说得对，我还是个孩子，不该结婚，结婚有啥用？没用！敬珍姐跟我说了，等我长大以后再结婚。哥回来了，好好劝劝娘，别让那些媒婆们再到家里来了。这些人讨厌死了。

就听得娘说：“新社会，新社会怎么着？新社会也得讲道理。你说说，我的眼成了这个样子，走路都看不清道，除了摸索着扫扫地做点儿饭，我还能干什么？你说，小刚的衣服，鞋，袜子，怎么做？我需要帮手呀！”

哥说：“小刚的衣服不是他嫂子一直做着吗？”

哥说的是实话。这些年来，我的衣服，从头到脚，都是嫂子做的。虽说敬珍姐有时帮着做点儿，可人家还没过门儿，怎好把我的活儿全包下来呀？

娘训斥哥：“怎么着？靠你媳妇？所有的衣服都叫你媳妇做？都叫你媳妇洗？我的衣服，你爹的衣服，还有你的衣服，小刚的衣服，这么多活儿都交给她，她还有个刚会走路的孩子，你还让她活不活啦？”

嫂子真是我的好嫂子，家务活儿无论怎样多，从来没说过一个“累”字。嫂子同意哥的意见，说：“娘，家里的活儿，我能做，就让我做吧！晚上孩子睡了，我多做会儿。白天您把乱乱抱出去，我再抓紧点儿，能做过来。”

娘显然不高兴了：“怎么着？叫我做饭，还叫我看孩子，整天累得我腰酸腿疼的。尤其最近一些天来，我总觉得浑身没有力气，肚子里似乎长了块什么东西，说不定又添毛病了。我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你们还要这么整天价折腾我。你们是不想让我活了，成心要把我累死呀！”

不用娘自己说，娘的辛苦全家人都知道。她拐着三寸的小脚，抱着乱乱，还帮嫂子做饭。尤其是乱乱，光愿叫人抱着不下地。娘又舍不得让他哭，娘能不累吗？娘自己手里死过五个孩子，不久前小闺女又死了，她就怕乱乱再有个三长两短的，抱着孙子就像捧着夜明珠一样，再累也没说过伤心话。今天，为了我的亲事，竟然说出“你们不想让我活，成心要把我累死”这样的痛心话，谁听了不难过呢？屋里一派寂静，没有一个人说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哥说：“可对方比小刚大好几岁呀！给他娶这么大的媳妇，能过到一块儿吗？”

“呸！”娘啐了哥一口，“亏你说得出口！你媳妇不是比你大六岁吗？你们两口子怎么样？你凭良心说，怎么样？”

哥和嫂子谁也没吭气儿。

娘接着又说：“我比你爹也大六岁，我们老两口子不是也挺好吗？老辈子传下来就是这个风俗，大几岁怕什么？”

我心里说，娘说的对。敬珍姐是比我大几岁，可她喜欢我，疼我，我愿意和她在一起。别说她比我大四岁，就是比我大十岁，我也愿意。

爹说话了：“我看就这么定了吧！前天，你娘让薛家疃的算命先生批了批八字儿，说两个人的八字儿挺好，命相不克，婚事一定赖不了。”

我不相信什么命里相克不相克，我就知道敬珍姐对我好。她是我最亲最亲的好姐姐。

这时，我悄悄地走进屋去。娘一见到我，忙说：“这不是，小刚回来了。刚，我问你，娘给你定亲娶媳妇，你愿意不愿意？”

这叫我怎么说呢？他们刚才说的话，我全听见了。确实，娘有娘的难处，再这样下去娘的身子非累垮了不行。何况敬珍姐对我那么好，我能不愿意吗？我只是不好开口就是了。

娘又追着问：“你到底愿意不原意？说话呀！”

我只好说：“这样的事，你们看着办吧！你们说怎么好就怎么好。我听你们的。”

娘一把把我拉在怀里，高兴地说：“还是俺家小刚疼我，你真是娘的宝贝儿子啊！”

娘就像开军事会议的司令员最后下命令一样：“好，就这么定了。小勇，明天一早，你就把婚贴写好，叫大花瓶给女方送过去。贴子一换，这门亲事就算成了。”

平时，晚上一躺下，我很快就睡着了。可那天晚上，天都快亮了，我还没有睡着。敬珍姐的音容相貌，总浮现在我的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