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婚的情与爱 (22) - 童婚的情与爱



少女的心事

一九四四年的春节是个欢乐的春节。日本鬼子缩到城里不敢出来,人们可以平平安安地过大年了。再加上上一年是个丰收年,人们有吃有穿心里高兴,所以,春节过得特别热闹。

节日的街头打扮得花花绿绿。街道上空每隔不远横系着一串串红、黄、蓝、绿等五颜六色的标语,上写着“欢度春节”、“新春快乐”、“开展大生产运动”、“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共产党万岁”等口号。标语在微风中飘荡,发出“沙沙”的欢笑声。

晚上,各家门口亮起了彩灯,绚丽夺目,十分迷人。孩子们在街上放鞭炮放焰火,拿着香火追逐嬉闹。大人们聚集在街头聊天,谈吐着内心的喜悦。

小学校里,炽热的汽灯把教室照得通亮。墙角处的大铁炉子喷吐着熊熊的火苗。火苗舔着大铁壶的壶底。壶里的水翻滚着,“噗噗”地冒着白色蒸气。炉膛里的火光映红了教室里众人的脸。人们的脸上滚动着热汗珠。村剧团的演员们正在排练节目。

村长兼剧团团长的志东,热得解开了棉袄扣子。他抓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问烧开水的阎大爷:

“大爷,您今天怎么啦?干吗把屋里烧得这么热?你是成心要把人们烤煳了怎么的?”

阎大爷把烧开的水壶从炉子上拿下来,换上一壶新灌的凉水,说:“今天排戏来得人多。我想多烧几壶给大家喝,让大家高兴高兴。”

志东说:“别烧了,再烧人们就热得受不住啦!”

“别急别急,再烧两壶就不烧了。”阎大爷把炉旁桌子上的碗一溜儿摆开,提起开水壶,一边往碗里倒水一边喊:“谁喝谁来端碗哪!不要钱!”

今天排练的节目是陕北秧歌剧《兄妹开荒》。这剧先是“哥哥”上场,在山坡上开荒种地,后是“妹妹”给“哥哥”送饭。“哥哥”假装睡觉和“妹妹”开玩笑,从而反映边区人民大生产的情景。

戏里的“妹妹”由敬珍姐扮演。敬珍姐已经是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了。她,红润而微胖的圆脸上镶嵌着两只秀丽、聪慧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显得特别水灵、俊俏。她优美的身段展示着无限的青春活力。啊!敬珍姐太美了!

节目一段段地排练。乐队奏起了优美的乐曲。敬珍姐挑着送饭的“担子”,随着欢快的乐曲上场了。她的步伐是那么轻盈,像飘,像飞,又像舞。她的动作是那么轻快,那么优美。她轻轻地唱道:

太阳,太阳,当呀吧当头照,

妹妹我,送饭,走呀吧走一遭。

哥哥,本是,庄稼汉来吧咿呀嘿,

送给他吃了,更加劲来,更加油来,

更多开荒来吧哪哈咿呀哎嗨哎嗨,哪呀咿呀嗨!

敬珍姐的歌声,那么清脆、轻柔、婉转,比黄莺唱得还美、还甜,听了叫人心醉。

一场紧张的排练之后,中间休息。敬珍姐,可能因为过于认真和室内太干、太热的缘故,练得口干舌燥满头大汗。她喘着气,用毛巾擦了擦脸,而后用毛巾扇风取凉。我忙端过一碗温开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咕嘟咕嘟的,一口气儿喝了个净光。

“还喝不?”我问她。

“不喝了。”她喘了口气,把碗递给我,又擦了一把脸。

擦完脸,她猛地发现我也是满头大汗,还捂着大棉袄,就把毛巾递给我,责备说:“看你热的!快把脸擦擦,把扣子解开,凉快凉快。”

我擦完脸,顺从地解开了棉袄上所有的扣子。就在这时,爱开玩笑的妇救会主任说话了:

“哟!小两口儿,还没有过门儿就这么亲热,在家里亲还亲不够,又在排练场里亲热起来了。”

妇救会主任的几句话,逗得屋里人一阵欢笑,笑得敬珍姐不知如何是好。解释吧,有口难言。不吭气儿吧,这个玩笑开得重了些。一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只好低着头,红着脸,不说话。

妇救会主任见敬珍姐红了脸,更加来劲儿了:“哟!害羞啦?刚才练节目的时候又蹦又跳有说有笑的,怎么一下子哑巴了?”

人们有“嘻嘻”的,有“哈哈”的,都很开心。而我,真替敬珍姐着急。我心想:“敬珍姐呀,你怎么就不骂她们一顿呢?”可敬珍姐还是腼腆地低着头不吭气儿。我实在气不过了,就大声喊道:“你们要干吗欺负人!”

我这一喊不要紧,妇救会主任冲着我来了:“啊哈!没过门的媳妇没有吭气儿,这女婿倒急了。没过门儿就知道护着媳妇儿,过了门儿还不知道怎么疼呢!哈哈……”

我恼了:“你要再胡说八道,我可就骂你啦!”

志东见玩笑不能再开了,再开就没趣了,站起来说:“好了,休息到此为止,现在,接着排练。”

节目一直排练到深夜才结束。人们纷纷走出小学校的大门,分路各自回家了。我和敬珍姐走在最后,把学校的大门锁好,把钥匙放在门框上边,离开学校慢慢地往家走。

街上已经见不到人了,静悄悄的。横挂着的彩色标语被风吹得“沙沙”响。各家门上的彩灯还亮着。我和敬珍姐踏着洒在地上洁白的月光肩并肩地走着。初春的微风拂过,虽然没有冬风那样凛冽,却还有几分寒意。啊!多么美好的夜晚啊!

我回想着刚才排练场上的情景。敬珍姐演得又真实、又好看。我又想到中间休息时妇救会主任和敬珍姐开玩笑的事。我不明白,敬珍姐本来是个爱说爱笑的人,为什么干愿让人欺负,低着头连话都不说?要不是我发火了,还不知道人们会怎么戏弄她哩!

不一会儿,我们走到她家门口,我站住了。每次练完节目回家,我都站在她家门前,看着她走进门去把门关好,我才离开。

我刚站住,忽地迎面吹来一阵风,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怎么啦?冷吗?”敬珍姐见我冻得一哆嗦,关切地问。

“没关系,没事儿!”对这些小事,我从来不在意。

她忽然发现我还敞着怀,棉袄扣子没系,责备我:“都快成大人了,还像个孩子,一点儿也不知道心疼自己。过来,我给你扣上。”

说着,她把我拉过去,面对着我,用两只手把我的袄领往上提了提,把棉袄的左右襟对好,一个一个地给我系扣子。我发现她系扣子的动作越来越慢,还没系完就停了手。她用深情的目光望着我,说:

“刚,以后别人跟咱们开玩笑,你别那么急,好吗?”

“不!姐,谁欺负你都不行。”

“人家跟咱们逗着玩儿,怎么说是欺负呢?”

“他们说你是我媳妇,就是欺负人。”

“为什么?”敬珍姐觉得奇怪,忽闪着两只大眼睛,迟疑地望着我。

“你是我姐,姐姐好,媳妇不好。”

敬珍姐被我说糊涂了:“媳妇不好?为什么?”

“你看,谁家的姐姐不对弟弟好呀?可是两口子,打架吵嘴的多着呢!再说,媳妇到了婆家就小一辈儿,不是挨打就是挨骂。他们说你是媳妇,就是侮辱你,欺负你。”

“啊!”敬珍姐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她给我系好最后一个扣子,替我抻了抻衣襟儿,怯生生地说:“我,我娘说,滹沱河北面虎岗村的我姨来了,给我说婆家,说叫我嫁到她们村去。”

“啊,虎岗村?!”我吓了一跳,“那么远!你走了我就见不着你了。我不让你走!”

“我娘也不愿意。她是想——”

“她想什么?”我急切地问。

“她说,”敬珍姐说话吞吞吐吐的,“她说,她说她也不愿让我离开她。她想让我上你们家去。”说完,她不好意思地把头低下了。

“怎么?你娘让你嫁给我?那不行,那你就不是我姐了。”

敬珍姐见我至今还不懂人间事理,抬起头来,用手指头往我脑门儿上轻轻一点:“你呀,白长了这么高,一点儿不开窍,真傻!”

我不服气:“我才不傻呢!我什么都知道。门门功课,我都是一百分!”

“再考一百分,你也是个书呆子!你想想,我到了你们家,咱俩在一起,你有多少姐叫不了呀?”

敬珍姐的一句话提醒了我。我把脑袋一拍:“对呀!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你嫁到我们家,有人的时候,就说你是我媳妇,没人的时候,我就叫你姐。咱们还跟现在一样,你跟我娘还叫妗子,我跟你娘还叫姑。咱们一起伺候他们老人家。太好了!”可我转而一想,觉得这样做怪对不住敬珍姐。我说:“姐,媳妇这个名字多难听哪!太委屈你了。”

“委屈什么?我愿意。”说着,她兴奋得一把把我拉到怀里,把嘴贴在我的脑门儿上猛地嘬了一口,激动地说:“姐姐等你,等你长大了咱们就结婚。”

说到这里,她突然发觉自己说走了嘴,羞得不知如何是好,双手把脸一捂,转身,一溜小跑儿跑进了自己的家门,把门“咣当”一关,靠在了门后面。我想,这时她的心跳得一定很利害,“突突”的,像敲小鼓一样。

看到敬珍姐这一连串儿的莫名其妙的举动,我呆住了,呆呆地站在街上一动不动。我心想,敬珍姐今天怎么啦?干吗这么神不守舍、慌慌张张的?

我正在发愣,就听得敬珍姐家的大门“吱扭”一声,开了。敬珍姐探出头来,轻声对我说:“刚,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回家!”

敬珍姐一句话提醒了我,我“哎”了一声,像领了圣旨一样,撒腿就往家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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