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婚的情与爱 (21) - 童婚的情与爱
“葫芦把她娘”
一九四三年秋，日本鬼子撤走了，庄稼收割完了，真该高高兴兴地过个大冬天了。为了过个好年，村长志东、青抗先队长、妇救会主任、农救会主任、小学校的赵老师，还有一些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子，又把村剧团恢复起来了。他们每天在学校里排练节目，有从陕北流传过来的《歌唱南泥湾》、《兄妹开荒》、《夫妻识字》，还排了一出河北梆子传统戏《金玉奴》。我是个戏迷，又特别喜爱乐器，所以，每天晚上我都到小学校里去玩儿。玩着玩着，我笛子会吹了，胡琴也会拉了，没几个月，我竟成了村剧团乐队里的一名小成员了。
共产党、毛主席号召人们大生产，这一年的粮食又获得了大丰收，学校赵老师和村长他们集体创作了一出秧歌剧，名叫《大生产》。这个剧共分五场：第一场是各类人物分别出场亮相，其中有“王大爷”、“李奶奶”、“刘二哥”、“赵大嫂”等好多人物，最后还有个二流子“张二歪”和一个破鞋“葫芦把他娘”。第二场是各类人物参加大生产的场面。第三场是改造破鞋、二流子。第四场是大丰收。第五场是过新年。
剧本写好以后，大家很高兴。农会主任主动要求扮演王大爷，妇救会主任说她演李奶奶，青抗先队长要演刘二哥，赵大嫂这个角色分给了敬珍姐，其它角色也都一一做了安排。唯有破鞋和二流子这两个角色难以物色。最后，村长志东自告奋勇演张二歪，可“葫芦把他娘”这个角色叫谁来演呢？女演员们都是未出嫁的姑娘，当然不能让人家演破鞋啦。男扮女装吧，可男演员们个个粗胳膊大腿的像四大金刚，道白都粗声粗气，演起来根本就不像女人。怎么办？大家搔着头皮想呀想呀，谁也没有想出合适的人选来。不知怎么搞的，志东一眼看到了我，他把大腿一拍：“哎呀！怎么就没想到他呀？大家来看看，这小伙子的个头儿，有四尺多高了吧？虽说没有长到成年的个头儿，可演个女人总可以吧！他说话还是童子音，脑袋上戴个假发，演‘葫芦把他娘’是再好不过了。”
志东这一嚷不要紧，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的身上来了。一双双眼睛看得我怪不好意思。人们可能见我的脸红了，紧接着“哈哈”大笑起来。尤其是那些姑娘们，跳着脚拍着手才喊呢：“太好啦！太好啦！”我想，她们是放心了，因为再也不会有人难为她们让她们演“葫芦把他娘”了。
妇救会主任爱开玩笑，她对志东说：“我说张二歪，你就把‘葫芦把他娘’交给我吧！我给他找服装，做假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保准叫你一见就软腿，魂儿都没了。”
志东风趣地说：“没有魂儿，人还能活吗？”
“对了，我就是叫他把你的魂儿钩走！”妇救会主任说完，大家又是一阵欢笑。
经过一番排练，节目排好了，先在本村试演一次。阴历腊月的一天晚上，剧团又在小学校前的广场上搭起舞台演戏了。乡亲们听说戏里有破鞋和二流子，都很感兴趣。这天来看戏的人特别多。
《大生产》这个节目放在最后压轴子，演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看戏的人还是那么多。大概是人们非要看看“葫芦把他娘”这个破鞋长得什么模样不可。什么模样呢？化装时，我脸上先涂一层凡士林，又搽了一层粉，再抹上两个红脸蛋儿，涂了红嘴唇，戴着假发，身穿红袄绿裤子，脚上蹬了一双小红鞋，就这种模样。
前面的节目演完了，敬珍姐到幕前报幕：“下一个节目，《大生产》！”台下的乡亲们一阵掌声。紧接着，幕布拉开了。我从后台的边幕缝里偷着往台下一看，好家伙！台下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人头，一个个伸着脖子睁着眼往戏台上看。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场面，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心想，过一会儿就该我出场了，这么多人用眼盯着我，我眨眨眼皱皱眉他们都能看见。到了台上，我要像老村长明觉叔演日本鬼子那样忘了台词，那可就糟了。想到这里，我的心不由得像敲小鼓似的“嘣嘣”乱跳。不过，我是最后一个亮相，还得等会儿。
秧歌剧的锣鼓点儿敲响了。农会主任扮演的“王大爷”牵着一头由两个人化装成的“老黄牛”踩着锣鼓点儿上场了。他那从容不迫逍遥自在的神态，叫人一看就高兴。他一手捋着两撇小胡子，一手拿着鞭子吆喝着“牲口”，美滋滋地随着锣鼓点儿扭到戏台前。那头用纸糊的牛脑袋随着锣鼓点儿一晃一晃的，逗得人们“哈哈”大笑。“王大爷”数快板儿：
我老汉，本姓王，
家里有地又有房。
闺女、儿子、小孙子，
谁都叫我乐天王。
毛主席号召大生产，
谷子、棒子、红高粱。
军队、百姓吃得饱，
打败鬼子有保障。
打败鬼子有、保、障！
锣鼓点儿：咚呛、咚呛、咚咚呛！
“王大爷”接着往下数：
我这头牛，是好牛，
两个犄角一个头。
四个蹄子分八瓣儿，
尾巴长在最后头。
又拉车来又耕地，
真是我的好帮手。
棉花、粮食大丰收，
军民吃穿不发愁。
军民吃穿不、发、愁！
农会主任演王大爷演得那么形象、自然，一点儿也不紧张，真不愧是我们剧团的老演员了。
“王大爷”下场以后“李奶奶”上场。妇救会主任演得也不错。她上场后数快板儿：
我老婆儿，本姓李，
家里有儿又有女。
毛主席号召大生产，
全家数我最积极。
……。
“李奶奶”下场后，“刘二哥”上场。“刘二哥”下场后“赵大嫂”上场。戏不停地往下演，离我上场的时刻越来越近。我也越来越紧张，紧张得浑身有些发颤，直哆嗦。最后终于轮到我上场了。锣鼓点儿“咚、咚、呛咚呛，咚、咚、呛咚呛……”一个劲儿地往外催我。我觉得这声音就像锣槌和鼓槌砸我的脑袋一样，弄得我朦朦腾腾的，不知怎么办才好，我愣愣怔怔地站着一动没动。这时，演张二歪的志东从我身后使劲儿往外一推，说了声“你出去吧！”把我推出场来。
我一出场，台下的观众笑了。一张张笑脸那么亲切。说来也怪，忽然间，我一点儿也不紧张了。我就记得排练时大家对我说的要领：动作要像大花瓶那样扭，道白就学大花瓶的腔调，准能演好。于是，我放开胆子，随着锣鼓点儿扭起来。“咚、咚、呛咚呛，咚、咚、呛咚呛……”一直扭到舞台前的正中央。锣鼓点儿一停，我学着大花瓶的腔调，撇着嘴数起快板儿来：
葫芦把他娘，就是俺，
好吃、好玩、好耍钱。
他们叫我二流子，
我瞧不起，他们那伙子王八蛋。
老娘我就是不干活，
看他们把我怎么办？
看他们把我怎么办？
敲锣鼓的听我重复了最后一句，立即又敲起来。我随着锣鼓点儿，“咚呛、咚呛”地又扭起来。扭动时，我特别注意突出大花瓶式的屁股。台下一阵哄笑。大概他们对上号了，知道我学的是谁。我绕场一周扭回舞台前，数第二段快板：
张二歪，心眼儿强，
净给我票子和冰糖。
当着人，他叫“大嫂”，
背着人，他叫我“娘”。
这两天，没见面儿，
想得我，吃不下饭，喝不下汤，
睡不着觉来闷得慌！
睡不着觉来闷、得、慌！
第二段数完之后，台下观众高兴得吼了起来。我随着锣鼓点儿扭进后台以后，观众们还在热烈鼓掌。
演出结束之后，从后台涌进一群大姑娘、小媳妇，还有老村长他娘和几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她们非要看看这是谁家的闺女这么“开通”，竟敢上台演破鞋。她们一个个瞪着眼看我，好半天不敢说话。老村长他娘走近我，拉起我的手，凑近我的脸仔细地端详了一阵子，喃喃自语地说：“这是谁家的孩子呀？”我看出了老人的意思，把假发往下一摘，说：“奶奶，是我呀！”大姑娘、小媳妇们一见是我，惊奇地说：“原来是嘎子呀！怪不得演这个嘎角色哩！”老村长他娘说：“哎哟哟，怎么我一点儿也没认出来呢？”
演完戏回到家，我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太阳老高的时候还没醒。我朦胧中觉得有只小手儿摸我的鼻子，一会儿又摸我的耳朵，还听到嫂子的声音：“对，对，揪他的耳朵，揪住，使劲儿拽，使劲儿！”我睁眼一看，是乱乱。我一翻身，从炕上爬起来，抱起乱乱就亲，亲他的小脸儿，用脑袋拱他的小肚子儿，拱得乱乱“格格”直笑。
嫂子说：“别闹了，不早了，快穿衣服起来吃饭。”
我把乱乱放下，抓起袄来就穿。嫂子看到我的袄上沾了一片油，拦住我：“等等再穿，袄上怎么沾了这么多油？”
我看了看，说：“不是油，这是凡士林。”
“还有，这个，黑的？”嫂子指着另一片说。
“这是演戏化装描眉毛的黑油彩。”
嫂子责备我：“你呀，穿衣服就是不注意，干干净净的衣服叫你弄得像个卖麻花的。等会儿再起来，我给你拿件旧的先穿上，把这件换下来，我给你好好擦洗擦洗。”
我不愿麻烦嫂子，说：“算了，别再费事了。以后我注意就行了。”
“不行，‘孩子往外走，带着大人的手’，你穿着这么脏的衣服出去，人家要笑话我这当嫂子的太懒了。”
“我的好嫂子，你太累了，又做衣服又做饭，还弄着乱乱。这衣服，就让我凑合着穿吧！以后，我一定注意，不再弄脏了。”
嫂子说：“咱娘的眼神儿不好，这些活，我不做谁做？等你把敬珍娶过来，我就省心了。”
“嫂子，你胡说些什么呀？敬珍是我姐！”我觉得把姐姐说成自己的媳妇，是对敬珍姐的侮辱。我喜欢敬珍姐，我尊重她。
嫂子见我不高兴，说：“好，不说了。快起来吃饭吧！饭在外间屋的锅里温着哩！”
我问：“咱娘哩？”
“咱娘去南街看热闹去了。”
“看什么热闹？”
“听说，昨天夜里赵老兴的大儿媳妇上吊死了。”
“吊死了?!为什么？”
“我哪知道为什么。你快起来吃饭吧！”
听说有人上吊了，我哪还有心思吃饭？我匆匆忙忙地把袄一披，把裤子一蹬，衣服扣子也没系，趿拉着鞋就往外跑。嫂子在后面紧喊：“小刚！回来！吃了饭再出去！”我理也没理，急着要看上吊的到底是什么模样？嫂子在后面叹了口气：“咳，吊死人的事，不告诉他就好了。”
我慌慌张张地刚跑出大门，迎面撞上我娘回来了。娘生气地训我：“往哪儿跑？衣服也不穿好，你要找死呀！”
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看上吊的去。”
“别去了！人都埋了还去看什么？”
“埋了？”我埋怨娘，“为什么你们不早点儿叫醒我，我也看看。”
“看那个干什么？怪怕人的。他们挤在前面的人说，那死人的脸紫紫的，眼睛往外鼓着，舌头露在外边。你们孩子们看了，晚上还能睡着觉？非吓死不可！”
“她为什么上吊呀？”
“谁知道。听她婆婆说，这几天她眼睛不好，跟她婆婆要钱买眼药治病，她婆婆没给她，一生气，上吊了。”
“眼睛不好，也不该上吊呀？”
“小孩子家，别管那么多事，快回家去！”
几天后，有人看见冯家寨那个长工，在赵老兴家大儿媳妇的坟前烧纸。烧完纸，他呆呆地望着坟头，站了老半天。
《大生产》的试演成功，引起周围村人们的兴趣。在丰收后的冬闲季节，不少村子邀请我们剧团去演出。就这样三演两演，我可就出名了。附近十里八里，甚至二十多里的村子，人们都知道曹家庄有个“葫芦把他娘”，说那小伙子真行，会拉胡琴，会吹笛子，还会演戏，在学校里学习，门门功课考第一，就是淘气，上树掏老鸹，往磨眼儿里拉屎，捣蛋极了，连死了的老村长都斗不过他，叫他咬了手指头。
名声一传出去，到我家提亲说媒的人可就多起来了。除了大花瓶以外，附近村的媒婆也接踵而来，真是踢破了门槛，前面刚送走东村的媒婆，紧接着后面又来了西村的，弄得我娘应酬不暇。不过，我娘有个老主意，外村的媒婆她一概信不过，她觉得最可靠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大花瓶。
“葫芦把她娘”
一九四三年秋，日本鬼子撤走了，庄稼收割完了，真该高高兴兴地过个大冬天了。为了过个好年，村长志东、青抗先队长、妇救会主任、农救会主任、小学校的赵老师，还有一些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子，又把村剧团恢复起来了。他们每天在学校里排练节目，有从陕北流传过来的《歌唱南泥湾》、《兄妹开荒》、《夫妻识字》，还排了一出河北梆子传统戏《金玉奴》。我是个戏迷，又特别喜爱乐器，所以，每天晚上我都到小学校里去玩儿。玩着玩着，我笛子会吹了，胡琴也会拉了，没几个月，我竟成了村剧团乐队里的一名小成员了。
共产党、毛主席号召人们大生产，这一年的粮食又获得了大丰收，学校赵老师和村长他们集体创作了一出秧歌剧，名叫《大生产》。这个剧共分五场：第一场是各类人物分别出场亮相，其中有“王大爷”、“李奶奶”、“刘二哥”、“赵大嫂”等好多人物，最后还有个二流子“张二歪”和一个破鞋“葫芦把他娘”。第二场是各类人物参加大生产的场面。第三场是改造破鞋、二流子。第四场是大丰收。第五场是过新年。
剧本写好以后，大家很高兴。农会主任主动要求扮演王大爷，妇救会主任说她演李奶奶，青抗先队长要演刘二哥，赵大嫂这个角色分给了敬珍姐，其它角色也都一一做了安排。唯有破鞋和二流子这两个角色难以物色。最后，村长志东自告奋勇演张二歪，可“葫芦把他娘”这个角色叫谁来演呢？女演员们都是未出嫁的姑娘，当然不能让人家演破鞋啦。男扮女装吧，可男演员们个个粗胳膊大腿的像四大金刚，道白都粗声粗气，演起来根本就不像女人。怎么办？大家搔着头皮想呀想呀，谁也没有想出合适的人选来。不知怎么搞的，志东一眼看到了我，他把大腿一拍：“哎呀！怎么就没想到他呀？大家来看看，这小伙子的个头儿，有四尺多高了吧？虽说没有长到成年的个头儿，可演个女人总可以吧！他说话还是童子音，脑袋上戴个假发，演‘葫芦把他娘’是再好不过了。”
志东这一嚷不要紧，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的身上来了。一双双眼睛看得我怪不好意思。人们可能见我的脸红了，紧接着“哈哈”大笑起来。尤其是那些姑娘们，跳着脚拍着手才喊呢：“太好啦！太好啦！”我想，她们是放心了，因为再也不会有人难为她们让她们演“葫芦把他娘”了。
妇救会主任爱开玩笑，她对志东说：“我说张二歪，你就把‘葫芦把他娘’交给我吧！我给他找服装，做假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保准叫你一见就软腿，魂儿都没了。”
志东风趣地说：“没有魂儿，人还能活吗？”
“对了，我就是叫他把你的魂儿钩走！”妇救会主任说完，大家又是一阵欢笑。
经过一番排练，节目排好了，先在本村试演一次。阴历腊月的一天晚上，剧团又在小学校前的广场上搭起舞台演戏了。乡亲们听说戏里有破鞋和二流子，都很感兴趣。这天来看戏的人特别多。
《大生产》这个节目放在最后压轴子，演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看戏的人还是那么多。大概是人们非要看看“葫芦把他娘”这个破鞋长得什么模样不可。什么模样呢？化装时，我脸上先涂一层凡士林，又搽了一层粉，再抹上两个红脸蛋儿，涂了红嘴唇，戴着假发，身穿红袄绿裤子，脚上蹬了一双小红鞋，就这种模样。
前面的节目演完了，敬珍姐到幕前报幕：“下一个节目，《大生产》！”台下的乡亲们一阵掌声。紧接着，幕布拉开了。我从后台的边幕缝里偷着往台下一看，好家伙！台下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人头，一个个伸着脖子睁着眼往戏台上看。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场面，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心想，过一会儿就该我出场了，这么多人用眼盯着我，我眨眨眼皱皱眉他们都能看见。到了台上，我要像老村长明觉叔演日本鬼子那样忘了台词，那可就糟了。想到这里，我的心不由得像敲小鼓似的“嘣嘣”乱跳。不过，我是最后一个亮相，还得等会儿。
秧歌剧的锣鼓点儿敲响了。农会主任扮演的“王大爷”牵着一头由两个人化装成的“老黄牛”踩着锣鼓点儿上场了。他那从容不迫逍遥自在的神态，叫人一看就高兴。他一手捋着两撇小胡子，一手拿着鞭子吆喝着“牲口”，美滋滋地随着锣鼓点儿扭到戏台前。那头用纸糊的牛脑袋随着锣鼓点儿一晃一晃的，逗得人们“哈哈”大笑。“王大爷”数快板儿：
我老汉，本姓王，
家里有地又有房。
闺女、儿子、小孙子，
谁都叫我乐天王。
毛主席号召大生产，
谷子、棒子、红高粱。
军队、百姓吃得饱，
打败鬼子有保障。
打败鬼子有、保、障！
锣鼓点儿：咚呛、咚呛、咚咚呛！
“王大爷”接着往下数：
我这头牛，是好牛，
两个犄角一个头。
四个蹄子分八瓣儿，
尾巴长在最后头。
又拉车来又耕地，
真是我的好帮手。
棉花、粮食大丰收，
军民吃穿不发愁。
军民吃穿不、发、愁！
农会主任演王大爷演得那么形象、自然，一点儿也不紧张，真不愧是我们剧团的老演员了。
“王大爷”下场以后“李奶奶”上场。妇救会主任演得也不错。她上场后数快板儿：
我老婆儿，本姓李，
家里有儿又有女。
毛主席号召大生产，
全家数我最积极。
……。
“李奶奶”下场后，“刘二哥”上场。“刘二哥”下场后“赵大嫂”上场。戏不停地往下演，离我上场的时刻越来越近。我也越来越紧张，紧张得浑身有些发颤，直哆嗦。最后终于轮到我上场了。锣鼓点儿“咚、咚、呛咚呛，咚、咚、呛咚呛……”一个劲儿地往外催我。我觉得这声音就像锣槌和鼓槌砸我的脑袋一样，弄得我朦朦腾腾的，不知怎么办才好，我愣愣怔怔地站着一动没动。这时，演张二歪的志东从我身后使劲儿往外一推，说了声“你出去吧！”把我推出场来。
我一出场，台下的观众笑了。一张张笑脸那么亲切。说来也怪，忽然间，我一点儿也不紧张了。我就记得排练时大家对我说的要领：动作要像大花瓶那样扭，道白就学大花瓶的腔调，准能演好。于是，我放开胆子，随着锣鼓点儿扭起来。“咚、咚、呛咚呛，咚、咚、呛咚呛……”一直扭到舞台前的正中央。锣鼓点儿一停，我学着大花瓶的腔调，撇着嘴数起快板儿来：
葫芦把他娘，就是俺，
好吃、好玩、好耍钱。
他们叫我二流子，
我瞧不起，他们那伙子王八蛋。
老娘我就是不干活，
看他们把我怎么办？
看他们把我怎么办？
敲锣鼓的听我重复了最后一句，立即又敲起来。我随着锣鼓点儿，“咚呛、咚呛”地又扭起来。扭动时，我特别注意突出大花瓶式的屁股。台下一阵哄笑。大概他们对上号了，知道我学的是谁。我绕场一周扭回舞台前，数第二段快板：
张二歪，心眼儿强，
净给我票子和冰糖。
当着人，他叫“大嫂”，
背着人，他叫我“娘”。
这两天，没见面儿，
想得我，吃不下饭，喝不下汤，
睡不着觉来闷得慌！
睡不着觉来闷、得、慌！
第二段数完之后，台下观众高兴得吼了起来。我随着锣鼓点儿扭进后台以后，观众们还在热烈鼓掌。
演出结束之后，从后台涌进一群大姑娘、小媳妇，还有老村长他娘和几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她们非要看看这是谁家的闺女这么“开通”，竟敢上台演破鞋。她们一个个瞪着眼看我，好半天不敢说话。老村长他娘走近我，拉起我的手，凑近我的脸仔细地端详了一阵子，喃喃自语地说：“这是谁家的孩子呀？”我看出了老人的意思，把假发往下一摘，说：“奶奶，是我呀！”大姑娘、小媳妇们一见是我，惊奇地说：“原来是嘎子呀！怪不得演这个嘎角色哩！”老村长他娘说：“哎哟哟，怎么我一点儿也没认出来呢？”
演完戏回到家，我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太阳老高的时候还没醒。我朦胧中觉得有只小手儿摸我的鼻子，一会儿又摸我的耳朵，还听到嫂子的声音：“对，对，揪他的耳朵，揪住，使劲儿拽，使劲儿！”我睁眼一看，是乱乱。我一翻身，从炕上爬起来，抱起乱乱就亲，亲他的小脸儿，用脑袋拱他的小肚子儿，拱得乱乱“格格”直笑。
嫂子说：“别闹了，不早了，快穿衣服起来吃饭。”
我把乱乱放下，抓起袄来就穿。嫂子看到我的袄上沾了一片油，拦住我：“等等再穿，袄上怎么沾了这么多油？”
我看了看，说：“不是油，这是凡士林。”
“还有，这个，黑的？”嫂子指着另一片说。
“这是演戏化装描眉毛的黑油彩。”
嫂子责备我：“你呀，穿衣服就是不注意，干干净净的衣服叫你弄得像个卖麻花的。等会儿再起来，我给你拿件旧的先穿上，把这件换下来，我给你好好擦洗擦洗。”
我不愿麻烦嫂子，说：“算了，别再费事了。以后我注意就行了。”
“不行，‘孩子往外走，带着大人的手’，你穿着这么脏的衣服出去，人家要笑话我这当嫂子的太懒了。”
“我的好嫂子，你太累了，又做衣服又做饭，还弄着乱乱。这衣服，就让我凑合着穿吧！以后，我一定注意，不再弄脏了。”
嫂子说：“咱娘的眼神儿不好，这些活，我不做谁做？等你把敬珍娶过来，我就省心了。”
“嫂子，你胡说些什么呀？敬珍是我姐！”我觉得把姐姐说成自己的媳妇，是对敬珍姐的侮辱。我喜欢敬珍姐，我尊重她。
嫂子见我不高兴，说：“好，不说了。快起来吃饭吧！饭在外间屋的锅里温着哩！”
我问：“咱娘哩？”
“咱娘去南街看热闹去了。”
“看什么热闹？”
“听说，昨天夜里赵老兴的大儿媳妇上吊死了。”
“吊死了?!为什么？”
“我哪知道为什么。你快起来吃饭吧！”
听说有人上吊了，我哪还有心思吃饭？我匆匆忙忙地把袄一披，把裤子一蹬，衣服扣子也没系，趿拉着鞋就往外跑。嫂子在后面紧喊：“小刚！回来！吃了饭再出去！”我理也没理，急着要看上吊的到底是什么模样？嫂子在后面叹了口气：“咳，吊死人的事，不告诉他就好了。”
我慌慌张张地刚跑出大门，迎面撞上我娘回来了。娘生气地训我：“往哪儿跑？衣服也不穿好，你要找死呀！”
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看上吊的去。”
“别去了！人都埋了还去看什么？”
“埋了？”我埋怨娘，“为什么你们不早点儿叫醒我，我也看看。”
“看那个干什么？怪怕人的。他们挤在前面的人说，那死人的脸紫紫的，眼睛往外鼓着，舌头露在外边。你们孩子们看了，晚上还能睡着觉？非吓死不可！”
“她为什么上吊呀？”
“谁知道。听她婆婆说，这几天她眼睛不好，跟她婆婆要钱买眼药治病，她婆婆没给她，一生气，上吊了。”
“眼睛不好，也不该上吊呀？”
“小孩子家，别管那么多事，快回家去！”
几天后，有人看见冯家寨那个长工，在赵老兴家大儿媳妇的坟前烧纸。烧完纸，他呆呆地望着坟头，站了老半天。
《大生产》的试演成功，引起周围村人们的兴趣。在丰收后的冬闲季节，不少村子邀请我们剧团去演出。就这样三演两演，我可就出名了。附近十里八里，甚至二十多里的村子，人们都知道曹家庄有个“葫芦把他娘”，说那小伙子真行，会拉胡琴，会吹笛子，还会演戏，在学校里学习，门门功课考第一，就是淘气，上树掏老鸹，往磨眼儿里拉屎，捣蛋极了，连死了的老村长都斗不过他，叫他咬了手指头。
名声一传出去，到我家提亲说媒的人可就多起来了。除了大花瓶以外，附近村的媒婆也接踵而来，真是踢破了门槛，前面刚送走东村的媒婆，紧接着后面又来了西村的，弄得我娘应酬不暇。不过，我娘有个老主意，外村的媒婆她一概信不过，她觉得最可靠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大花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