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婚的情与爱 (19) - 童婚的情与爱
小闺女之死
这天晚上小闺女没吃饭，迷迷糊糊的，躺在西间屋的炕上。嫂子怀里抱着乱乱，守着她直掉眼泪。娘看着小闺女，咳声叹气。爹坐在板凳上“吧嗒”“吧嗒”地一个劲儿地抽烟。小油灯那微弱而暗淡的灯光，把屋子照得阴沉可怕。它照着全家人愁苦的脸，照着全家人焦虑的心。屋里那沉重的空气压得人简直透不过气来。
灯光照在小闺女的脸上。小闺女的脸异常晦暗。她无神的眼睛，在半睁半闭的眼窝里，直愣愣的，一动不动。她喉咙里的痰液随着她微弱的呼吸“咕咕”直响。她额头上沁着又粘又凉的冷汗。她那又青又紫的嘴唇不时地抖动。
嫂子见小闺女的嘴在抖动，以为孩子要说话，连忙放下乱乱，用手摇着小闺女的脑袋，问：“闺女儿，你说什么？要喝粥吗？”
小闺女不理她，两眼还是直愣愣的。她已经不省人事了。
娘听嫂子说了声“喝粥”两个字，忙把熬好的一碗小米粥递给嫂子。嫂子舀了一小勺儿，放在小闺女的嘴上，说：“孩子，来，喝口粥。”
粥，流进小闺女的嘴里，又从她的嘴角流出来，流在面颊上，流到枕头上。
孩子突然病得连饭都不能吃了。嫂子的心，像刀子剜一样疼。她“呜呜”地哭了，全家人都哭了，我也哭了。
多好的孩子啊！放学回来，我经常背着她到街上去玩，到地里去玩。我给她逮知了，逮蚂蚱。她的胆子还真不小哩！知了在她手里“吱吱”乱叫，翅膀乱扑棱，她就是不撒手，还“格格”笑，笑得那个好听劲儿，使你的心就像开了花一样，我跟着她也高兴得笑起来。她的嘴可乖哩！“爷爷”“奶奶”“爹”“娘”“叔叔”，叫得那么亲，那么甜。全家人有了她，就忘了烦恼，忘了忧愁。她是我娘心上的一颗明珠，是我爹心里的一盏彩灯，是嫂子的心头肉。为了她，全家人不知花了多少心血。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她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爷爷把她托在手上怕摔了，奶奶把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怕就怕她有个三长两短的，怕她不能长大成人啊！这真是祸从天降，上午还好好的，怎么不到半天的工夫，孩子就病到了这种地步。怎能不叫人着急心焦呢？
是什么病来得这么快、这么急、这么凶？娘心想，准是早晨小闺女撞到什么妖魔鬼怪了。要救孩子只有查黄历送鬼神了。她看了爹一眼，爹还在叼着烟袋不住地抽烟，烟袋锅儿里的烟叶已经着透没有火了，他还在使劲儿地“叭哒”。
娘一见就火了：“叭哒，叭哒，穷叭哒！不定什么时候我把你的烟袋杆子撅个两半截儿，扔到茅屎坑里去！到什么地步了，还抽！还不快去，快把铁锁找来查查黄历，看孩子冲撞了哪路神仙，好送神呀！还愣着干什么？”
爹愣愣怔怔的，没有听清娘说了些什么，只是“啊，啊”答应了两声，没有动。
我忙说：“娘，我去吧！我去找铁锁叔。”说完，我跑出屋门，跑进了漆黑的夜幕，跑到了铁锁叔家。
铁锁婶子不在家，铁锁叔一人做饭一人吃。我进他家门时，他点着灯正坐在桌子旁端着饭碗喝粥。他见我急匆匆地闯进来，把饭碗一撂，问：“干吗这么慌慌张张的？有情况？”
“没情况。小闺女病得厉害。我娘叫你快过去看看。”
“啊？”铁锁叔吓了一跳，“上午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一下子就不行了？”他饭也不吃了，把灯一吹，站起身来说：“快走！”
他出了门，转身把门锁上，和我一起大步流星地奔我们家来。
在黑暗中，我们走到拐弯处，望见我家门前有一堆火光在闪动，走近一看，是娘跪在地上烧纸。她一边用棍儿扒拉燃烧着的黄表纸，嘴里一边嘟囔，嘟囔了些什么，听不清楚。
铁锁叔紧走了两步，上前去拉她：“嫂子，你怎么这么糊涂？烧纸送鬼能治好孩子的病吗？快起来回家看看孩子吧！”
娘盯着最后一丝火光熄灭之后，才站起身来。黑暗中，我搀着娘，跟在铁锁叔身后，进了家。
我们一进院子，就听嫂子在屋里大声呼喊：“闺女！闺女！你怎么啦？怎么不出气啦？啊，闺女！闺女！”紧接着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心里一惊，心想，小闺女没命了。娘不等进屋，在院子里就哭起来了。铁锁叔知道事情不妙，紧跑了两步，窜进屋子里。
嫂子两条腿跪在炕上，两手紧紧搂着小闺女儿不停地摇晃，嘴里不住地“闺女”“闺女”地喊。爹站在地上，乍翅着两只手，不知如何是好。小闺女在嫂子怀里，脖子使劲往后挺，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两条腿伸得又硬又直。她屏着气，一点呼吸没有，脸憋得又青又紫，肌肉还不住地抽动。两眼上翻看不到一点黑眼珠，真是怕人。
铁锁叔一看，说：“不好，孩子抽风了，快把针拿给我！”
娘手忙脚乱地找到针线簸箩，翻了一阵子才找出一根针来，递给铁锁叔。铁锁叔接过针，没有脱鞋就上了炕。他蹲在炕上，一手捏起了小闺女的上嘴唇，一手把针刺进了上嘴唇的人中穴。他拔出针后，又掰开小闺女的小手，往孩子的十个手指头尖上，挨个地扎了一遍。过了一小会儿，小闺女的胳膊和腿软了，可还是不出气儿。
铁锁叔扎针就这两下子，再怎么治，他就不会了。正在为难之时，忽听小闺女的嘴“咕哝”“咕哝”的，像是要说话。嫂子看到了希望，说：“这可好了，孩子要说话了。”娘却说：“不好，孩子的魂儿想走走不了，快放她走吧！”说着，她爬上炕去，用手往窗户纸上一抓，抓了个大窟窿。
回过头来再看小闺女，一口痰憋住没上来，终于脑袋一耷拉，离开我们走了。
小闺女死了，嫂子和娘禁不住失声大哭起来。铁锁叔说：“先别哭，快给孩子拾掇拾掇。”
铁锁叔把小闺女从嫂子怀里接过来。孩子的小袄上沾了些粘痰吐沫和饭粒子，棉裤尿了个精湿。娘强抑制着哭声，含着泪从衣橱里找出干净衣服递给爹。爹和铁锁叔把孩子的脏衣服脱下来，换上干净衣裳，扣好扣子系好带子。铁锁叔说：“把孩子放在外间屋床上，停一会儿吧！”
爹把小闺女的褥子拿到外间屋当中的床上铺好，用条帚扫了扫，放好小枕头。铁锁叔把小闺女平放在床上，用手巾给孩子擦了擦脸，盖上小被子。床前点起了一只蜡烛，放了一盘孩子平时爱吃的点心和糖果，就算是祭奠孩子的亡灵了。
铁锁叔和爹刚把小闺女安置好，娘和嫂子就挤过来在孩子灵前一仰一合地放声大哭起来。尤其是我娘，哭得悲悲切切，凄凄惨惨。爹、铁锁叔和我都跟着掉下了眼泪。
铁锁叔把爹拉到东间屋里，说：“让她们娘俩哭一阵儿吧！不哭，她们会憋闷坏的。哭一哭，心里反倒好受些。”
爹说：“这孩子实在招人喜欢，一下子没了，叫人心里受不了哇！”说着，爹用棉袄袖子擦了擦眼泪。
这时，一直睡觉的乱乱醒了，又哭又闹。嫂子得去照顾乱乱，止住哭声劝娘：“娘，别哭了。她已经走了，哭也没用。”
嫂子一劝，娘不但没有止住哭，反而越哭越利害了。她一边哭一边拉着长声数叨：“我那可怜的小冤家呀！你怎么就扔下你这瞎眉瞎眼的奶奶不管了呀！这可叫我怎么活呀！我活不了啦！我没法活啦……”
“娘，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别哭了。”嫂子一边劝娘，自己的眼泪却像雨点一样往下滴。
娘的哭声传出屋外，传遍了曹家庄的整个夜空。娘的哭声不知惊醒了多少人？全村人都在为我们伤心。
“娘，别哭了，都大半夜了。您老是这样哭，让别人家怎么睡呀？别哭了，娘！”嫂子拉着娘的胳膊不住地劝。
娘太伤心了，无论嫂子怎么劝，还是不住地哭。她哭得支撑不住了，斜靠在嫂子身上一低头一仰脖子地哭喊：“我的小冤家呀！我可怜的小冤家呀！”鼻涕眼泪把衣襟都湿透了。
铁锁叔走过来，对我嫂子说：“你去看着乱乱吧，我来劝。”
嫂子进西间屋里去了。铁锁叔拉着娘的胳膊说：“嫂子，哭她两声就行了，那能老哭呀？哭她干什么？她又不是咱家的人。是咱家的人，你就是打她也打不走。不是咱家的人，你留也留不住。这是咱们上一辈子欠了她的债，她这是到咱家来讨债的。咱们为她，心也操了，力也费了，就算还完她的债了。一个讨债的孩子，哭她干什么？恨还恨不过来呢！”
铁锁叔真行，嫂子劝了半天没劝住，他三言两语，娘不哭了。娘扯起衣襟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鼻涕，说：“是啊，咱没有亏待她。是她对不住咱。咱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好了，不哭了。走，到屋里坐会儿去吧！”
到了东间屋，娘、铁锁叔和爹都坐下。我在一边听他们说话。
娘说：“话是这么说，讨债鬼。可一想起这孩子，上午还欢蹦乱跳的……”说着说着，又擦起眼泪来。
铁锁叔见娘又要哭，忙说：“嫂子，我问你，你还记得赵老兴的大儿子赵老大吗？”
娘用手擦了擦眼里的泪花，又抹了一下鼻涕，两手搓了搓，说：“赵老兴的大儿子，不是前几年刚娶了媳妇就得暴病死了吗？他媳妇至今还守着寡，怪可怜的。你问赵老大干什么？”
“赵老大就是个讨债鬼。”
“你怎么知道？”
铁锁叔说：“你知道，赵老兴最喜欢老大，不喜欢老二。老大要什么，赵老兴就给他什么。那真叫要星星不给月亮啊！赵老兴把老大养了十八年，费了多大劲儿？花了多少钱？最后呢？人财两空。”
爹说：“我记得赵老大病的时候，非要吃马肉不可。上哪儿买马肉去呀？没法，赵老兴把心一横，把自己拉车的白鼻梁大马宰了。马肉做好了，端到老大跟前，老大看了一眼，吃都没吃就死了。”
铁锁叔说：“赵老大死了以后，有一天，我碰到东村薛家疃的算卦先生。他对我说，老大死那天，他看见老大骑着一匹白鼻梁大马，奔县城了。他问老大到县城干什么？老大说讨了债到城隍爷那里去交差。算卦的问：‘你不是赵老兴的大儿子吗？’赵老大说：‘谁是他儿子呀？我根本就不是他儿子！这不是，临走时我还骗了老东西一匹马哩！’你看，这讨债鬼，就是这么没良心。”
我知道这是铁锁叔瞎编的一套鬼话。可是娘却听得很认真。她说：“这么说来，这闺女真是个讨债鬼了。好了，不想她了。”娘停了片刻，忽地问铁锁叔：“那个算卦的叫什么名字？”
铁锁叔觉得奇怪：“你问他干什么？”
娘说：“既然算卦的这么灵，以后我找他给小刚和敬珍算算命，看看八字合不合？什么时候过门好？”
爹说：“兵荒马乱的，提这事干啥？”
娘说：“我又没说现在办。我是说，这个世道迟早会有个安生的时候。以后总是要求他就是了。”
铁锁叔估计了一下时间，说：“我看快鸡叫了。鬼子包围村子也快到时候了。我还得到地里躲一躲。这么着吧！我把小闺女抱走，在咱们老坟旁边挖个坑，埋了就算了。你们看怎么样？”
娘的眼里又涌出了泪花：“你可得把坑挖深点儿呀！”
铁锁叔说：“我知道，你放心吧嫂子。别再哭了，要注意自己的身子。”
这天夜里，铁锁叔拿了铁锨，用小被子把小闺女裹着，走了出去。全家人一个个像朽木雕的一样，呆呆地坐着，一直坐到大天亮。
小闺女之死
这天晚上小闺女没吃饭，迷迷糊糊的，躺在西间屋的炕上。嫂子怀里抱着乱乱，守着她直掉眼泪。娘看着小闺女，咳声叹气。爹坐在板凳上“吧嗒”“吧嗒”地一个劲儿地抽烟。小油灯那微弱而暗淡的灯光，把屋子照得阴沉可怕。它照着全家人愁苦的脸，照着全家人焦虑的心。屋里那沉重的空气压得人简直透不过气来。
灯光照在小闺女的脸上。小闺女的脸异常晦暗。她无神的眼睛，在半睁半闭的眼窝里，直愣愣的，一动不动。她喉咙里的痰液随着她微弱的呼吸“咕咕”直响。她额头上沁着又粘又凉的冷汗。她那又青又紫的嘴唇不时地抖动。
嫂子见小闺女的嘴在抖动，以为孩子要说话，连忙放下乱乱，用手摇着小闺女的脑袋，问：“闺女儿，你说什么？要喝粥吗？”
小闺女不理她，两眼还是直愣愣的。她已经不省人事了。
娘听嫂子说了声“喝粥”两个字，忙把熬好的一碗小米粥递给嫂子。嫂子舀了一小勺儿，放在小闺女的嘴上，说：“孩子，来，喝口粥。”
粥，流进小闺女的嘴里，又从她的嘴角流出来，流在面颊上，流到枕头上。
孩子突然病得连饭都不能吃了。嫂子的心，像刀子剜一样疼。她“呜呜”地哭了，全家人都哭了，我也哭了。
多好的孩子啊！放学回来，我经常背着她到街上去玩，到地里去玩。我给她逮知了，逮蚂蚱。她的胆子还真不小哩！知了在她手里“吱吱”乱叫，翅膀乱扑棱，她就是不撒手，还“格格”笑，笑得那个好听劲儿，使你的心就像开了花一样，我跟着她也高兴得笑起来。她的嘴可乖哩！“爷爷”“奶奶”“爹”“娘”“叔叔”，叫得那么亲，那么甜。全家人有了她，就忘了烦恼，忘了忧愁。她是我娘心上的一颗明珠，是我爹心里的一盏彩灯，是嫂子的心头肉。为了她，全家人不知花了多少心血。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她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爷爷把她托在手上怕摔了，奶奶把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怕就怕她有个三长两短的，怕她不能长大成人啊！这真是祸从天降，上午还好好的，怎么不到半天的工夫，孩子就病到了这种地步。怎能不叫人着急心焦呢？
是什么病来得这么快、这么急、这么凶？娘心想，准是早晨小闺女撞到什么妖魔鬼怪了。要救孩子只有查黄历送鬼神了。她看了爹一眼，爹还在叼着烟袋不住地抽烟，烟袋锅儿里的烟叶已经着透没有火了，他还在使劲儿地“叭哒”。
娘一见就火了：“叭哒，叭哒，穷叭哒！不定什么时候我把你的烟袋杆子撅个两半截儿，扔到茅屎坑里去！到什么地步了，还抽！还不快去，快把铁锁找来查查黄历，看孩子冲撞了哪路神仙，好送神呀！还愣着干什么？”
爹愣愣怔怔的，没有听清娘说了些什么，只是“啊，啊”答应了两声，没有动。
我忙说：“娘，我去吧！我去找铁锁叔。”说完，我跑出屋门，跑进了漆黑的夜幕，跑到了铁锁叔家。
铁锁婶子不在家，铁锁叔一人做饭一人吃。我进他家门时，他点着灯正坐在桌子旁端着饭碗喝粥。他见我急匆匆地闯进来，把饭碗一撂，问：“干吗这么慌慌张张的？有情况？”
“没情况。小闺女病得厉害。我娘叫你快过去看看。”
“啊？”铁锁叔吓了一跳，“上午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一下子就不行了？”他饭也不吃了，把灯一吹，站起身来说：“快走！”
他出了门，转身把门锁上，和我一起大步流星地奔我们家来。
在黑暗中，我们走到拐弯处，望见我家门前有一堆火光在闪动，走近一看，是娘跪在地上烧纸。她一边用棍儿扒拉燃烧着的黄表纸，嘴里一边嘟囔，嘟囔了些什么，听不清楚。
铁锁叔紧走了两步，上前去拉她：“嫂子，你怎么这么糊涂？烧纸送鬼能治好孩子的病吗？快起来回家看看孩子吧！”
娘盯着最后一丝火光熄灭之后，才站起身来。黑暗中，我搀着娘，跟在铁锁叔身后，进了家。
我们一进院子，就听嫂子在屋里大声呼喊：“闺女！闺女！你怎么啦？怎么不出气啦？啊，闺女！闺女！”紧接着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心里一惊，心想，小闺女没命了。娘不等进屋，在院子里就哭起来了。铁锁叔知道事情不妙，紧跑了两步，窜进屋子里。
嫂子两条腿跪在炕上，两手紧紧搂着小闺女儿不停地摇晃，嘴里不住地“闺女”“闺女”地喊。爹站在地上，乍翅着两只手，不知如何是好。小闺女在嫂子怀里，脖子使劲往后挺，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两条腿伸得又硬又直。她屏着气，一点呼吸没有，脸憋得又青又紫，肌肉还不住地抽动。两眼上翻看不到一点黑眼珠，真是怕人。
铁锁叔一看，说：“不好，孩子抽风了，快把针拿给我！”
娘手忙脚乱地找到针线簸箩，翻了一阵子才找出一根针来，递给铁锁叔。铁锁叔接过针，没有脱鞋就上了炕。他蹲在炕上，一手捏起了小闺女的上嘴唇，一手把针刺进了上嘴唇的人中穴。他拔出针后，又掰开小闺女的小手，往孩子的十个手指头尖上，挨个地扎了一遍。过了一小会儿，小闺女的胳膊和腿软了，可还是不出气儿。
铁锁叔扎针就这两下子，再怎么治，他就不会了。正在为难之时，忽听小闺女的嘴“咕哝”“咕哝”的，像是要说话。嫂子看到了希望，说：“这可好了，孩子要说话了。”娘却说：“不好，孩子的魂儿想走走不了，快放她走吧！”说着，她爬上炕去，用手往窗户纸上一抓，抓了个大窟窿。
回过头来再看小闺女，一口痰憋住没上来，终于脑袋一耷拉，离开我们走了。
小闺女死了，嫂子和娘禁不住失声大哭起来。铁锁叔说：“先别哭，快给孩子拾掇拾掇。”
铁锁叔把小闺女从嫂子怀里接过来。孩子的小袄上沾了些粘痰吐沫和饭粒子，棉裤尿了个精湿。娘强抑制着哭声，含着泪从衣橱里找出干净衣服递给爹。爹和铁锁叔把孩子的脏衣服脱下来，换上干净衣裳，扣好扣子系好带子。铁锁叔说：“把孩子放在外间屋床上，停一会儿吧！”
爹把小闺女的褥子拿到外间屋当中的床上铺好，用条帚扫了扫，放好小枕头。铁锁叔把小闺女平放在床上，用手巾给孩子擦了擦脸，盖上小被子。床前点起了一只蜡烛，放了一盘孩子平时爱吃的点心和糖果，就算是祭奠孩子的亡灵了。
铁锁叔和爹刚把小闺女安置好，娘和嫂子就挤过来在孩子灵前一仰一合地放声大哭起来。尤其是我娘，哭得悲悲切切，凄凄惨惨。爹、铁锁叔和我都跟着掉下了眼泪。
铁锁叔把爹拉到东间屋里，说：“让她们娘俩哭一阵儿吧！不哭，她们会憋闷坏的。哭一哭，心里反倒好受些。”
爹说：“这孩子实在招人喜欢，一下子没了，叫人心里受不了哇！”说着，爹用棉袄袖子擦了擦眼泪。
这时，一直睡觉的乱乱醒了，又哭又闹。嫂子得去照顾乱乱，止住哭声劝娘：“娘，别哭了。她已经走了，哭也没用。”
嫂子一劝，娘不但没有止住哭，反而越哭越利害了。她一边哭一边拉着长声数叨：“我那可怜的小冤家呀！你怎么就扔下你这瞎眉瞎眼的奶奶不管了呀！这可叫我怎么活呀！我活不了啦！我没法活啦……”
“娘，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别哭了。”嫂子一边劝娘，自己的眼泪却像雨点一样往下滴。
娘的哭声传出屋外，传遍了曹家庄的整个夜空。娘的哭声不知惊醒了多少人？全村人都在为我们伤心。
“娘，别哭了，都大半夜了。您老是这样哭，让别人家怎么睡呀？别哭了，娘！”嫂子拉着娘的胳膊不住地劝。
娘太伤心了，无论嫂子怎么劝，还是不住地哭。她哭得支撑不住了，斜靠在嫂子身上一低头一仰脖子地哭喊：“我的小冤家呀！我可怜的小冤家呀！”鼻涕眼泪把衣襟都湿透了。
铁锁叔走过来，对我嫂子说：“你去看着乱乱吧，我来劝。”
嫂子进西间屋里去了。铁锁叔拉着娘的胳膊说：“嫂子，哭她两声就行了，那能老哭呀？哭她干什么？她又不是咱家的人。是咱家的人，你就是打她也打不走。不是咱家的人，你留也留不住。这是咱们上一辈子欠了她的债，她这是到咱家来讨债的。咱们为她，心也操了，力也费了，就算还完她的债了。一个讨债的孩子，哭她干什么？恨还恨不过来呢！”
铁锁叔真行，嫂子劝了半天没劝住，他三言两语，娘不哭了。娘扯起衣襟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鼻涕，说：“是啊，咱没有亏待她。是她对不住咱。咱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好了，不哭了。走，到屋里坐会儿去吧！”
到了东间屋，娘、铁锁叔和爹都坐下。我在一边听他们说话。
娘说：“话是这么说，讨债鬼。可一想起这孩子，上午还欢蹦乱跳的……”说着说着，又擦起眼泪来。
铁锁叔见娘又要哭，忙说：“嫂子，我问你，你还记得赵老兴的大儿子赵老大吗？”
娘用手擦了擦眼里的泪花，又抹了一下鼻涕，两手搓了搓，说：“赵老兴的大儿子，不是前几年刚娶了媳妇就得暴病死了吗？他媳妇至今还守着寡，怪可怜的。你问赵老大干什么？”
“赵老大就是个讨债鬼。”
“你怎么知道？”
铁锁叔说：“你知道，赵老兴最喜欢老大，不喜欢老二。老大要什么，赵老兴就给他什么。那真叫要星星不给月亮啊！赵老兴把老大养了十八年，费了多大劲儿？花了多少钱？最后呢？人财两空。”
爹说：“我记得赵老大病的时候，非要吃马肉不可。上哪儿买马肉去呀？没法，赵老兴把心一横，把自己拉车的白鼻梁大马宰了。马肉做好了，端到老大跟前，老大看了一眼，吃都没吃就死了。”
铁锁叔说：“赵老大死了以后，有一天，我碰到东村薛家疃的算卦先生。他对我说，老大死那天，他看见老大骑着一匹白鼻梁大马，奔县城了。他问老大到县城干什么？老大说讨了债到城隍爷那里去交差。算卦的问：‘你不是赵老兴的大儿子吗？’赵老大说：‘谁是他儿子呀？我根本就不是他儿子！这不是，临走时我还骗了老东西一匹马哩！’你看，这讨债鬼，就是这么没良心。”
我知道这是铁锁叔瞎编的一套鬼话。可是娘却听得很认真。她说：“这么说来，这闺女真是个讨债鬼了。好了，不想她了。”娘停了片刻，忽地问铁锁叔：“那个算卦的叫什么名字？”
铁锁叔觉得奇怪：“你问他干什么？”
娘说：“既然算卦的这么灵，以后我找他给小刚和敬珍算算命，看看八字合不合？什么时候过门好？”
爹说：“兵荒马乱的，提这事干啥？”
娘说：“我又没说现在办。我是说，这个世道迟早会有个安生的时候。以后总是要求他就是了。”
铁锁叔估计了一下时间，说：“我看快鸡叫了。鬼子包围村子也快到时候了。我还得到地里躲一躲。这么着吧！我把小闺女抱走，在咱们老坟旁边挖个坑，埋了就算了。你们看怎么样？”
娘的眼里又涌出了泪花：“你可得把坑挖深点儿呀！”
铁锁叔说：“我知道，你放心吧嫂子。别再哭了，要注意自己的身子。”
这天夜里，铁锁叔拿了铁锨，用小被子把小闺女裹着，走了出去。全家人一个个像朽木雕的一样，呆呆地坐着，一直坐到大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