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婚的情与爱 (18) - 童婚的情与爱
难熬的岁月
一九四二年五月一日，日本和伪军五万多人，对我们冀中抗日根据地发起了最野蛮的“五一”大扫荡。仅六月一个月，敌人在冀中修建的碉堡和据点就有一千七百多个，修筑的公路三千多公里，封锁沟一千七百多公里。为了修碉堡，他们到处抓人、要砖、拆房子。为了消灭游击队，他们经常包围村子，有时白天来，有时夜间来，常常天不亮村子就被包围了。他们到了村里，见人就打就抓。有的男人被打死，有的女人被侮辱，弄得男女老少惊恐不安。很多人夜间不敢在家，只好睡在庄稼地里。庄稼地里长满了野草，谁家还顾得上锄？谁家还顾得上管？地都荒了。人们见面总是先摇头，长叹一声：“咳！这日子可怎么过呀？什么时候才是头儿呢？”尤其是一九四二年的冬天，地里的庄稼没了，青纱帐倒了，村里的地道经过雨淋水灌和敌人的破坏不能用了。人们到哪里去藏？哪里去躲？都是一夜一夜穿着衣服睁着眼睡觉啊！
一天夜里，爹、娘和我在北房东间屋里睡觉。天还没亮我被尿憋醒了。屋里黑洞洞的。我模糊地看见爹围着被子坐着。他穿着衣服，胳膊抱着膝盖，手里端着烟袋。烟袋锅里的红火一亮一亮的，爹在抽烟。
爹猛地吸了一口，叹了口气：“咳！这叫什么世道？人们都像受了惊的骡子，不论听到什么动静，撒丫子就跑。跑出去吧，鬼子没来，‘诈’了。不跑吧？万一日本人真来了，让他们逮住就没个好，打不死也得打个半死不活的。这个年头，弄得人连觉都没法睡。”
娘也没睡，穿着衣服在被窝里躺着。她说：“这几个月来，日本人真疯了。原先见了老人还笑一笑，见了小孩儿给块糖吃。现在，不管老的小的，见什么人打什么人，谁不跑呀？可有什么法呢？只好熬着吧！我想，总不会老这么下去，迟早会熬出头来的。”
爹说：“熬，能不能熬过去还难说哩！今天活着，说不定明天就见阎王爷了。宾汉老师，多好的人哪，还不是让他们打死在炮楼里了吗？”
“咳！”娘叹了口气，“人哪，是死是活都是命里注定。阎王爷的生死簿上早就写好了，该活多大岁数是一定的。你想多活一天都不行。人嘛，迟早是个死，早死还能早转生呢。”
爹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一听说日本人来了，你还跟着跑呢？”
娘说：“我跑，倒不是怕死。我这个瞎老婆子，活着也没多大用处。我跑，一是因为小刚还小没有成家。见不上儿媳妇，我合不上眼。二是担心小勇。他在游击队上东藏西躲的，没有个准地方，说不定哪一天给鬼子围住了可怎么好呢？”
爹说：“想那么多干啥？碰运气吧！车到山前必有路，到哪个村住哪个店。好歹他们手里有枪，到时候还能拚一阵子，总比在家里伸着脖子等死强。”
正说着，鸡叫了。
娘说：“鸡叫头遍，天还不亮。不过，也该做饭了。你的耳朵好使，你听听西间屋里有没有动静。看他嫂子起来没有？这年头得早做饭，做晚了，弄不好连饭都吃不成。”
爹侧着耳朵听了听，说：“没动静。可能还没醒。这年月，苦了她了。家里的活儿又多，还有两个孩子。这些日子乱乱的奶不够吃，夜里饿得直哭。她也睡不好。咳！这算过的什么日子呀！”
鸡叫二遍了，娘坐了起来，说：“天，眼看就要亮了。我去做饭吧！让她娘儿仨多睡会儿。叫小刚也起来吧！起来后，把炕上的被子拾掇拾掇。”
说着，娘下炕，穿鞋，抻了抻衣襟，走出屋门，到院子里抱回一抱柴禾，放在外间屋地上，坐下，往灶膛里添了些柴禾，划了根火柴，点着，然后用烧火棍拨拉着灶膛里的火“咕嗒”“咕嗒”的，拉起风箱来。
我穿好衣服，对爹说：“爹，你走吧。我来叠被子。”
爹出去，到牛棚里清理牛圈去了。
嫂子听见风箱响，急忙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外间屋，要接娘手里的烧火棍：“娘，我来做饭！”
娘摇摇头说：“不用了，你快去给孩子们穿衣服吧！说不定一会儿会出什么事儿呢！”
正说着，敬珍姐跑来了。她喘着粗气说：“妗子，快跑吧！黄文店的鬼子奔咱们村来了。听说还有骑马的。”
娘一听慌了，她冲着牲口屋大喊：“他爹！快牵着牲口走吧！鬼子来了！”
这时，我已经把被子叠好了，走出里屋，见娘急得两手发抖、浑身哆嗦。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她端起锅台上的泔水盆，“噗”的一声，把一大盆泔水泼进了灶火膛。刹那间从灶膛里喷出一大团烟灰，飞了满屋子，呛得娘和敬珍姐直咳嗽。娘一边用烧火棍在灶膛里乱砸打，一边骂：“他妈的，连饭都不让吃！”
敬珍姐接过娘的烧火棍说：“我来弄灭这火。你快收拾东西去吧！”
娘回到里间屋，拿了两床被子塞给我：“快，拿着被子跟着你爹跑吧！”
我拿着被子出了屋，正好爹从牲口屋里把牛牵了出来。爹在前，我在后，我打着牛屁股，我们跑出大门，跑过围墙留下的堤埝，往东南方向的野地里拼命奔跑。后面，敬珍姐抱着小闺女儿，嫂子抱着乱乱，扶着娘，也出村了。
村里的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听说鬼子来了，一窝蜂似的往村外野地里狂奔。大人呼唤着孩子，孩子哭叫着爹妈。有人提着包袱，有人夹着被子，有人背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有牵牛的，有赶驴的。人们就像羊群见了猛虎一样，拼命奔跑。
我和爹赶着牛往前跑，一直跑了二里多地，见迎面站着几个人。跑近一看，是铁锁叔他们。铁锁叔对爹说：“老成哥，别跑了。多半又是‘诈’了。你看后边跑出来的人都站住了。”
我和爹站住，回头一看。可不是，满地的人，一个个站住不动了，都伸着脖子往村里的方向观望着。我们也松了口气，停下来观察离村较近的那些人。离村较近的人要是回去，我们也就慢慢地往回走。
爹见铁锁叔他们都穿着棉袄棉裤，戴着棉帽子，肩上搭着棉被子，问：“怎么？夜里你们又睡在野地里啦？”
铁锁叔风趣地说：“睡在野地里好哇！上面盖着天，下面铺着地，睡着了打滚儿都摔不着。鬼子来了找都找不到，多好哇！”
“夜里够冷的吧？”
“不冷。我们几个人挤在一起，下面铺的棒子秸，上面用大家的被子一捂，凑合凑合就是一宿。”
爹开起玩笑来：“日本人对你这当维持会长的也不客气了。”
铁锁叔苦笑了笑：“维持会长？我看，就是他亲爹亲娘他也打呀！都是些疯狗。你伺候他，他照样咬你。”
爹问：“他婶子呢？”
“回娘家去了。她说她娘家村里好像平安些。我看，比咱村强不了多少。”
这时，铁锁叔身后的一个人指着村边说：“看，人们开始往村子跟前凑了。”
铁锁叔说：“走，咱们也往前挪。”
我们几个人，跟着前面的人慢慢地往村子方向挪动。走了不远，听到前面有人议论：“听说黄文店的鬼子骑着马出来了，吓得人们拼命乱跑。其实，哪是什么骑兵呀？是几个骑小毛驴的。虚惊一场，真是草木皆兵。”
有人说：“管他是草是兵，腿勤点儿没坏处。反正不能让鬼子逮住，逮住就没命了。”
有人说：“既然鬼子没来，咱就往回走吧！肚子饿了，回家做饭吃。”
这时，人们的胆子大些了，有说的，有笑的，慢慢地往村子方向走。走着走着突然看见号称“曹大胆”的曹大爷家的鸡飞上房了，“嘎嘎”乱叫。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鬼子进村抓鸡啦！快跑哇！”
这一喊不要紧，人们扭回头来又是一阵狂奔，跑得比早晨还快，还狼狈。
不一会儿，“曹大胆”曹大爷，出现在村边的堤埝上。他两只手卷成喇叭形套在嘴上，仰着脖子使劲喊：“乡亲们！别跑啦！没事儿！是我抓鸡哩！”
人们听到喊声才停下脚步，叹口气说：“咳！又‘诈’了。”
三“诈”五“诈”，快到中午了。日本鬼子没来。人们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不少人认为鬼子不会来了，就壮着胆子，试探着往回走。
我牵着牛，爹和铁锁叔他们说着话，我们朝村子方向慢慢遛达。我们走到离村不远的地方，见大花瓶、我娘、敬珍娘，还有几个姑娘、媳妇和老太太，坐在大树旁边说话。嫂子靠着树给乱乱喂奶。敬珍姐挨嫂子坐着，逗小闺女玩儿。
大花瓶打扮得可跟过去不一样了，黑棉裤，黑棉袄，黑棉鞋，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纂儿，跟普通老太太没什么两样。
铁锁叔一见大花瓶这身打扮，乐了，说：“大花瓶呀大花瓶，你脸上的粉哪儿去了？脑袋上的花呢？怎么？连花衣服都舍不得穿啦？”
大花瓶把嘴一撇：“可别这么说，人凭衣服马凭鞍嘛！”她转过脸去冲着在场的姑娘媳妇们说：“喂，我告诉你们年轻人，日本人来了，如果把你们堵在家里跑不了了怎么办？你们就赶紧把两手往灶火膛里一伸，再往自己的脸上一抹，用锅底灰抹成黑鬼似的，鬼子见你们难看，就不会欺负你们了。”
大花瓶的几句话把姑娘们都说羞了。敬珍姐的表情很不自然。
敬珍姐的腼腆劲儿，早被大花瓶看在眼里。她对我们两家的老人说：“哎，我说小刚他娘和敬珍她娘，敬珍这孩子可不小啦！属大龙的吧？我记得比小刚大四岁，虚岁十五六了。你们两家的事儿到底怎么着哇？你们当着大伙的面说一声，定下来。我也就不惦记着这桩事儿了。”
敬珍姐一听，脸腾的全红了。她气得真想骂大花瓶，可当着这么多人不好开口，只好低得头抚摸小闺女儿的脑袋，给小闺女儿编小辫儿。不知为什么？小闺女儿突然把眼一眯，耸着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太阳不动了。过了一小会儿，她猛地又一吸气，紧接着“啊且”！打了一个喷嚏。
娘见孩子打喷嚏，说：“不好，孩子着凉了。这年月，连孩子都跟着受罪。”
爹说：“已经晌午了，看样子，鬼子不来了。孩子大人都饿了，回家做饭吧！”
大花瓶用手遮着阳光，眯着眼，看了看太阳，说：“对，我看鬼子不会来了。走，我也回家。”说完，她立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娘、敬珍娘、还有嫂子、敬珍姐等人，相继都站了起来。大家朝村子方向望了一会儿，觉得村里确实没有动静，这才大着胆子往村里走。
大家走了没几步，就听村里“砰！”“砰！”两声枪响。不知谁尖叫了一声：“跑哇！鬼子真地来啦！”人们不管三七二十一，扭过头来，撒腿就跑。
这次比前两次跑得更快、更狼狈，一个个不顾命地拼命跑。铁锁叔和几个年轻人，不一会儿就跑得看不见影了。我和爹赶着牛跑起来。牛也知道害怕，不用鞭打就惊了。它撅着尾巴，喘着粗气，四个蹄子腾了空，一蹿一蹿地奔跑，我跟都跟不上。你再往四下里看吧！漫田遍野的都是人和牲口，人们在喊，在叫，在跑，简直乱成一锅粥了。
我跑了一阵子，回头一看。娘、嫂子和敬珍姐都没动，还在村边的大树下抱着小闺女站着。小闺女病了，发烧了。
这天，从黄文店出来的鬼子，是打北街口进村的。他们见街上有头牛乱跑，砰砰两枪，把牛打死了。鬼子没在村里落脚，往东拐出东街口，奔薛家疃方向去了。可是，人们还是不敢进家，在村外整整呆了一天，直到太阳西落的时候，才慢慢地回家做饭吃。
难熬的岁月
一九四二年五月一日，日本和伪军五万多人，对我们冀中抗日根据地发起了最野蛮的“五一”大扫荡。仅六月一个月，敌人在冀中修建的碉堡和据点就有一千七百多个，修筑的公路三千多公里，封锁沟一千七百多公里。为了修碉堡，他们到处抓人、要砖、拆房子。为了消灭游击队，他们经常包围村子，有时白天来，有时夜间来，常常天不亮村子就被包围了。他们到了村里，见人就打就抓。有的男人被打死，有的女人被侮辱，弄得男女老少惊恐不安。很多人夜间不敢在家，只好睡在庄稼地里。庄稼地里长满了野草，谁家还顾得上锄？谁家还顾得上管？地都荒了。人们见面总是先摇头，长叹一声：“咳！这日子可怎么过呀？什么时候才是头儿呢？”尤其是一九四二年的冬天，地里的庄稼没了，青纱帐倒了，村里的地道经过雨淋水灌和敌人的破坏不能用了。人们到哪里去藏？哪里去躲？都是一夜一夜穿着衣服睁着眼睡觉啊！
一天夜里，爹、娘和我在北房东间屋里睡觉。天还没亮我被尿憋醒了。屋里黑洞洞的。我模糊地看见爹围着被子坐着。他穿着衣服，胳膊抱着膝盖，手里端着烟袋。烟袋锅里的红火一亮一亮的，爹在抽烟。
爹猛地吸了一口，叹了口气：“咳！这叫什么世道？人们都像受了惊的骡子，不论听到什么动静，撒丫子就跑。跑出去吧，鬼子没来，‘诈’了。不跑吧？万一日本人真来了，让他们逮住就没个好，打不死也得打个半死不活的。这个年头，弄得人连觉都没法睡。”
娘也没睡，穿着衣服在被窝里躺着。她说：“这几个月来，日本人真疯了。原先见了老人还笑一笑，见了小孩儿给块糖吃。现在，不管老的小的，见什么人打什么人，谁不跑呀？可有什么法呢？只好熬着吧！我想，总不会老这么下去，迟早会熬出头来的。”
爹说：“熬，能不能熬过去还难说哩！今天活着，说不定明天就见阎王爷了。宾汉老师，多好的人哪，还不是让他们打死在炮楼里了吗？”
“咳！”娘叹了口气，“人哪，是死是活都是命里注定。阎王爷的生死簿上早就写好了，该活多大岁数是一定的。你想多活一天都不行。人嘛，迟早是个死，早死还能早转生呢。”
爹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一听说日本人来了，你还跟着跑呢？”
娘说：“我跑，倒不是怕死。我这个瞎老婆子，活着也没多大用处。我跑，一是因为小刚还小没有成家。见不上儿媳妇，我合不上眼。二是担心小勇。他在游击队上东藏西躲的，没有个准地方，说不定哪一天给鬼子围住了可怎么好呢？”
爹说：“想那么多干啥？碰运气吧！车到山前必有路，到哪个村住哪个店。好歹他们手里有枪，到时候还能拚一阵子，总比在家里伸着脖子等死强。”
正说着，鸡叫了。
娘说：“鸡叫头遍，天还不亮。不过，也该做饭了。你的耳朵好使，你听听西间屋里有没有动静。看他嫂子起来没有？这年头得早做饭，做晚了，弄不好连饭都吃不成。”
爹侧着耳朵听了听，说：“没动静。可能还没醒。这年月，苦了她了。家里的活儿又多，还有两个孩子。这些日子乱乱的奶不够吃，夜里饿得直哭。她也睡不好。咳！这算过的什么日子呀！”
鸡叫二遍了，娘坐了起来，说：“天，眼看就要亮了。我去做饭吧！让她娘儿仨多睡会儿。叫小刚也起来吧！起来后，把炕上的被子拾掇拾掇。”
说着，娘下炕，穿鞋，抻了抻衣襟，走出屋门，到院子里抱回一抱柴禾，放在外间屋地上，坐下，往灶膛里添了些柴禾，划了根火柴，点着，然后用烧火棍拨拉着灶膛里的火“咕嗒”“咕嗒”的，拉起风箱来。
我穿好衣服，对爹说：“爹，你走吧。我来叠被子。”
爹出去，到牛棚里清理牛圈去了。
嫂子听见风箱响，急忙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外间屋，要接娘手里的烧火棍：“娘，我来做饭！”
娘摇摇头说：“不用了，你快去给孩子们穿衣服吧！说不定一会儿会出什么事儿呢！”
正说着，敬珍姐跑来了。她喘着粗气说：“妗子，快跑吧！黄文店的鬼子奔咱们村来了。听说还有骑马的。”
娘一听慌了，她冲着牲口屋大喊：“他爹！快牵着牲口走吧！鬼子来了！”
这时，我已经把被子叠好了，走出里屋，见娘急得两手发抖、浑身哆嗦。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她端起锅台上的泔水盆，“噗”的一声，把一大盆泔水泼进了灶火膛。刹那间从灶膛里喷出一大团烟灰，飞了满屋子，呛得娘和敬珍姐直咳嗽。娘一边用烧火棍在灶膛里乱砸打，一边骂：“他妈的，连饭都不让吃！”
敬珍姐接过娘的烧火棍说：“我来弄灭这火。你快收拾东西去吧！”
娘回到里间屋，拿了两床被子塞给我：“快，拿着被子跟着你爹跑吧！”
我拿着被子出了屋，正好爹从牲口屋里把牛牵了出来。爹在前，我在后，我打着牛屁股，我们跑出大门，跑过围墙留下的堤埝，往东南方向的野地里拼命奔跑。后面，敬珍姐抱着小闺女儿，嫂子抱着乱乱，扶着娘，也出村了。
村里的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听说鬼子来了，一窝蜂似的往村外野地里狂奔。大人呼唤着孩子，孩子哭叫着爹妈。有人提着包袱，有人夹着被子，有人背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有牵牛的，有赶驴的。人们就像羊群见了猛虎一样，拼命奔跑。
我和爹赶着牛往前跑，一直跑了二里多地，见迎面站着几个人。跑近一看，是铁锁叔他们。铁锁叔对爹说：“老成哥，别跑了。多半又是‘诈’了。你看后边跑出来的人都站住了。”
我和爹站住，回头一看。可不是，满地的人，一个个站住不动了，都伸着脖子往村里的方向观望着。我们也松了口气，停下来观察离村较近的那些人。离村较近的人要是回去，我们也就慢慢地往回走。
爹见铁锁叔他们都穿着棉袄棉裤，戴着棉帽子，肩上搭着棉被子，问：“怎么？夜里你们又睡在野地里啦？”
铁锁叔风趣地说：“睡在野地里好哇！上面盖着天，下面铺着地，睡着了打滚儿都摔不着。鬼子来了找都找不到，多好哇！”
“夜里够冷的吧？”
“不冷。我们几个人挤在一起，下面铺的棒子秸，上面用大家的被子一捂，凑合凑合就是一宿。”
爹开起玩笑来：“日本人对你这当维持会长的也不客气了。”
铁锁叔苦笑了笑：“维持会长？我看，就是他亲爹亲娘他也打呀！都是些疯狗。你伺候他，他照样咬你。”
爹问：“他婶子呢？”
“回娘家去了。她说她娘家村里好像平安些。我看，比咱村强不了多少。”
这时，铁锁叔身后的一个人指着村边说：“看，人们开始往村子跟前凑了。”
铁锁叔说：“走，咱们也往前挪。”
我们几个人，跟着前面的人慢慢地往村子方向挪动。走了不远，听到前面有人议论：“听说黄文店的鬼子骑着马出来了，吓得人们拼命乱跑。其实，哪是什么骑兵呀？是几个骑小毛驴的。虚惊一场，真是草木皆兵。”
有人说：“管他是草是兵，腿勤点儿没坏处。反正不能让鬼子逮住，逮住就没命了。”
有人说：“既然鬼子没来，咱就往回走吧！肚子饿了，回家做饭吃。”
这时，人们的胆子大些了，有说的，有笑的，慢慢地往村子方向走。走着走着突然看见号称“曹大胆”的曹大爷家的鸡飞上房了，“嘎嘎”乱叫。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鬼子进村抓鸡啦！快跑哇！”
这一喊不要紧，人们扭回头来又是一阵狂奔，跑得比早晨还快，还狼狈。
不一会儿，“曹大胆”曹大爷，出现在村边的堤埝上。他两只手卷成喇叭形套在嘴上，仰着脖子使劲喊：“乡亲们！别跑啦！没事儿！是我抓鸡哩！”
人们听到喊声才停下脚步，叹口气说：“咳！又‘诈’了。”
三“诈”五“诈”，快到中午了。日本鬼子没来。人们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不少人认为鬼子不会来了，就壮着胆子，试探着往回走。
我牵着牛，爹和铁锁叔他们说着话，我们朝村子方向慢慢遛达。我们走到离村不远的地方，见大花瓶、我娘、敬珍娘，还有几个姑娘、媳妇和老太太，坐在大树旁边说话。嫂子靠着树给乱乱喂奶。敬珍姐挨嫂子坐着，逗小闺女玩儿。
大花瓶打扮得可跟过去不一样了，黑棉裤，黑棉袄，黑棉鞋，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纂儿，跟普通老太太没什么两样。
铁锁叔一见大花瓶这身打扮，乐了，说：“大花瓶呀大花瓶，你脸上的粉哪儿去了？脑袋上的花呢？怎么？连花衣服都舍不得穿啦？”
大花瓶把嘴一撇：“可别这么说，人凭衣服马凭鞍嘛！”她转过脸去冲着在场的姑娘媳妇们说：“喂，我告诉你们年轻人，日本人来了，如果把你们堵在家里跑不了了怎么办？你们就赶紧把两手往灶火膛里一伸，再往自己的脸上一抹，用锅底灰抹成黑鬼似的，鬼子见你们难看，就不会欺负你们了。”
大花瓶的几句话把姑娘们都说羞了。敬珍姐的表情很不自然。
敬珍姐的腼腆劲儿，早被大花瓶看在眼里。她对我们两家的老人说：“哎，我说小刚他娘和敬珍她娘，敬珍这孩子可不小啦！属大龙的吧？我记得比小刚大四岁，虚岁十五六了。你们两家的事儿到底怎么着哇？你们当着大伙的面说一声，定下来。我也就不惦记着这桩事儿了。”
敬珍姐一听，脸腾的全红了。她气得真想骂大花瓶，可当着这么多人不好开口，只好低得头抚摸小闺女儿的脑袋，给小闺女儿编小辫儿。不知为什么？小闺女儿突然把眼一眯，耸着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太阳不动了。过了一小会儿，她猛地又一吸气，紧接着“啊且”！打了一个喷嚏。
娘见孩子打喷嚏，说：“不好，孩子着凉了。这年月，连孩子都跟着受罪。”
爹说：“已经晌午了，看样子，鬼子不来了。孩子大人都饿了，回家做饭吧！”
大花瓶用手遮着阳光，眯着眼，看了看太阳，说：“对，我看鬼子不会来了。走，我也回家。”说完，她立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娘、敬珍娘、还有嫂子、敬珍姐等人，相继都站了起来。大家朝村子方向望了一会儿，觉得村里确实没有动静，这才大着胆子往村里走。
大家走了没几步，就听村里“砰！”“砰！”两声枪响。不知谁尖叫了一声：“跑哇！鬼子真地来啦！”人们不管三七二十一，扭过头来，撒腿就跑。
这次比前两次跑得更快、更狼狈，一个个不顾命地拼命跑。铁锁叔和几个年轻人，不一会儿就跑得看不见影了。我和爹赶着牛跑起来。牛也知道害怕，不用鞭打就惊了。它撅着尾巴，喘着粗气，四个蹄子腾了空，一蹿一蹿地奔跑，我跟都跟不上。你再往四下里看吧！漫田遍野的都是人和牲口，人们在喊，在叫，在跑，简直乱成一锅粥了。
我跑了一阵子，回头一看。娘、嫂子和敬珍姐都没动，还在村边的大树下抱着小闺女站着。小闺女病了，发烧了。
这天，从黄文店出来的鬼子，是打北街口进村的。他们见街上有头牛乱跑，砰砰两枪，把牛打死了。鬼子没在村里落脚，往东拐出东街口，奔薛家疃方向去了。可是，人们还是不敢进家，在村外整整呆了一天，直到太阳西落的时候，才慢慢地回家做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