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婚的情与爱 (17) - 童婚的情与爱
村长殉难
嫂子生了个儿子，胖墩墩的，特别招人喜欢。娘高兴，爹高兴，三岁多的小闺女儿也知道高兴，趴在炕上用小嘴儿直亲弟弟。
孩子满月了，哥从游击队上请了两天假回家看儿子。为了方便，游击队上的明觉叔和志东，也随我哥一起回来，顺便看看家。
儿子比闺女金贵，该给孩子取名字了。东间屋的炕上，放着一张饭桌。桌上摆着四碟小菜儿，炒鸡蛋、咸腊肉、猪耳朵和油炸花生米，还有几只酒盅和一壶酒。铁锁叔和爹坐在炕上，哥和娘坐在炕沿上，我在地下站着，听他们商量给孩子取名字。
酒过三巡，爹放下酒盅，夹了口菜，一边嚼着一边说：“咱们家缺人哪！我生了四个儿子仨闺女，五个没有养活，就剩小勇和小刚了。现在来了个孙子，宝贝呀！我看就让他叫小宝吧！”
娘说：“不行，叫宝儿太俗气。另外，名字取得越珍贵越不容易养活。他叔的小名叫嘎子，嘎子这个名字不珍贵，叫着叫着人就长大了。还有，人家赵老兴的孙子，叫狗剩，是狗不吃剩下的，多不俗气呀，扔到地里狗都不吃，人家孩子多好，福大，命大。”
铁锁叔说：“扔了狗都不吃，那叫狗不理。听说，天津有个卖包子的掌柜，叫狗不理。他做的包子香得出名，他的买卖赚钱赚老了。按照这个理儿给孩子取个既不俗又现实的名字，我看就叫‘乱乱’吧！现在这个世道，就是一个字，乱！又有国民党，又有共产党，又有日本人，还有伪军和汉奸，乱得我这维持会长的脑袋都快炸了。但是，不管怎么乱，咱这心里有一条，那就是‘咱是中国人’。只要记住‘中国人’这三个字，怎么乱也不怕。我天天琢磨的就是这三个字。所以我说给孩子取名叫‘乱乱’好。”
哥说：“铁锁叔，你可千万当心哪！现在日本人疯了。他们袭击美国太平洋上的珍珠港，炸毁了美国二十多艘军舰，接着又袭击新家坡，还占领了菲律宾、香港、马来亚和缅甸。他们越发疯，就越对我们敌后抗日根据地进行疯狂的扫荡和血腥屠杀。你在应酬他们的时候，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呀！”
娘说：“不行就别干了，维持会长这个差事，叫别人当去。”
铁锁叔说：“你们不知道，这是村长他们给我的任务。这个差事既然交给了我，我怎么能不干了呢？”
大家正说着，老村长明觉叔闯了进来：“哎呀呀，你们还在喝酒呀！日本鬼子骑着马都进村啦！还有许多伪军哩！你们快下地道吧！”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娘忙拦住他：“别走了，你也下地道吧！”
“不行，时间紧，我还得通知志东去。敌人要是把他抓住就坏了。”村长说完跑出门去。
铁锁叔急忙下炕，抹了一下嘴，说：“你们快藏起来吧！我还得应付这些狗杂种们去。”说完，他也走了。
村长和铁锁叔走后，哥和爹急忙钻了喂牛屋炕底下的地道里。我和娘把洞口盖好，走到院子里。这时，从墙外传来一个怪腔怪调的声音：
“我说抗日村长呀，你可好哇！今天皇军特意来请你来了。现在就请你到小学校里走一趟”
这腔调是臭石头的声音。前几天，不知什么原因，臭石头忽然不见了。他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
听了臭石头的声音，娘惊恐地说：“坏了，臭石头这小子，准是当汉奸了。”
村长严厉的声音：“石头！不准胡说八道！我告诉你，我不是村长，是良民！你记住，我是良民！”
臭石头“嘿嘿”一笑：“我知道，你现在确实不是村长，但你不是良民！你是游击队的小队长！今天你们游击队来了多少人，都藏在谁家，跟我到皇军那里去说吧！说了，皇军有赏，嘻嘻……”
村长愤怒的声音：“你这个狗汉奸！”紧接着“啪”的一记耳光声。
“哎哟哟！”臭石头的尖叫声，“好你个村长，还敢动手打人？”
我想，这时候臭石头的脸，一定肿了老高。
“打人？我要揍死你！”紧接着是村长的用力声，“他妈的！”“我叫你当汉奸！”“我揍你个狗汉奸！”“我揍死你个狗汉奸”……
村长骂一声，臭石头“哎呀”一声。村长再骂一声，臭石头又“哎呀”一声。村长不住地愤怒地叫骂，臭石头不住地“哎哟”。最后，“扑通”一声，臭石头可能倒在地上了。
这时候，就听得臭石头像只被打倒在地上的癞皮狗一样，声嘶力竭地喊：“村长！你跑不了啦！我领着皇军把村子包围啦！你还能跑到哪儿去？还能跑出如来佛的手心吗?!”
过了一会儿，臭石头可能从地上爬了起来，像是一瘸一拐的声音：“哎哟哟”“哎哟哟”……
村长跑了吗？能跑出去吗？我和娘的心缩成了一团。多好的村长呀！他热爱全村人，全村人也都喜欢他。他和全村的人心连着心哪！
娘走进正房，跪在关公像前作了个揖，向神像祷告说：“关老爷呀，您显显灵吧！保佑村长平平安安地跑出去吧！”
我对娘说：“你真迷信。关老爷真的灵验，鬼子连村都进不来。你还跪着求他哩！我出去探听探听村长的消息，回来告诉你。”
我说着就往外走，娘在后面紧喊：“上哪儿去？给我回来！外边有日本人！”
我一边走一边说：“不要紧，日本人不打小孩子，没事儿！”说着，我走出了家门。
我走在大街上。街上和往常大不一样，非常安静。往常街上总有个猪哼鸡叫的。路旁的碾子上，常有几个妇女碾米，有说有笑。北墙根处，蹲着几个老头儿，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天儿。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很有生气。可是今天，街上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人们都上哪儿去了？静得怕人。我好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我壮着胆子，迈着迟疑的小步，蹑手蹑脚地沿着东街的南墙根朝十字街的小学校走去。我刚走到敬珍家的门口，突然从门缝里伸出一只大手，把我从街上拽了进去。
我吓了一跳。原来是敬珍爹把我拉进了家里。他是从大门缝里向小学校方向张望时看见我的。敬珍爹把大门关好以后，责备我：“你这孩子，怎么还在街上乱跑？你没看见日本鬼子和伪军到处抓人吗？”
“我不知道呀！”
“不知道，一会儿我告诉你。”
这时，敬珍和敬珍娘正在院子里的墙根下，踩着几块砖头，伸着脖子偷着往小学校那边看。敬珍爹小声指责她们：“快下来！还扒着看什么？小心叫鬼子看见。走！都给我进屋里去。”
到了屋里，他讲了从门缝里看到的情况。他说：“看样子，这次鬼子来了不少，连伪军大约有二三十人。他们一来就把村子围了起来。从伪军们的言谈话语里可以听出来，他们是来抓游击队和村干部的。另外，见了年轻人就抓。我看见抓进学校里去的有西街的曹大壮，南街的赵满囤，还有曹宾汉老师。”
“你看见村长了吗？”我问他。
“没有。”
“铁锁叔呢？”
“刚才看见他了。日本人到了学校以后他才来。日本人生气了，照他的脑袋就是一巴掌，打了他个趔趄。他那人心眼儿活，连忙给日本人鞠了几个躬，说给他们烧开水做饭去。他挑了两桶水，放在了学校门前，把扁担一放，溜了。现在不知道他钻了谁家的地道了。”
我问：“姑父，你怎么不藏起来呀？”
“我怕啥？都四十岁的人了，他们不会抓我的。”
正说间，就听得大街上，有推推搡搡的声音。
有人说“快走快走！”
又有人说：“不走，就揍死你！”
还有臭石头那阴阳怪气儿的声音：“我说村长大人。我叫你别跑，你偏跑。怎么样？还是皇军把你请回来了吧！这是何苦呢？”
我听了心里一愣，说：“坏了，村长叫他们抓住了。”我急忙跳出屋来，走到大门洞里，从门缝里往外看。敬珍姐也跟了出来。她比我高一头，站在我身后，从我头上的门缝往外看。敬珍爹和敬珍娘也来到院子里，侧着耳朵倾听着外面发生的动静。
村长的两只手被绑在身后。他身边有两个伪军不时地往小学校方向推他。他艰难地往前走着。后面跟着臭石头和一个日本兵。
学校门前摆着两张课桌。桌上放着水壶、水碗。课桌后坐着那个曾经来过我们村的日本军官。他的两侧还坐着几个日本士兵。课桌周围站着几个背枪的伪军。学校门旁放着一副水桶和一根扁担。看来这里是敌人的临时指挥中心。被抓来的人，在这里审问以后押进小学校里。
村长被带到日本军官面前。臭石头规规矩矩地向日本军官鞠了一躬，说：“太君，他的，我们村的抗日村长，良心的，大大的坏了坏了的。”
日本军官向村长打量了一番，见村长大义凛然、视死如归、坚贞不屈的英雄气概，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抗日村长，你的，八路的干活？”
村长一想，反正我是被汉奸出卖了，干脆，我给他来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看你们把我怎么办？
臭石头见村长扭着脖子不说话，就狗仗人势地吼叫起来：“你说呀！太君问你是不是八路？快回太君的话呀！”
村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理他。
臭石头见村长不说话，又怕怠慢了日本人，忙转身向日本军官一哈腰：“太君，他的游击队的干活。八路的，他的统统知道。”
日本军官又问村长：“八路的，你的知道。哪边的有？”
臭石头紧跟着吼叫：“说呀！快说呀！游击队藏在什么地方啦？喂，你哑巴啦？怎么不说话呀！”
村长的一腔怒火，从胸中一直燃烧到头顶。他憋足了满口唾沫，“呸”的一声，向臭石头的脸上喷去。
臭石头忙用袖子擦了擦脸，说：“好哇！死到临头了，你还这么凶。今天，我不给你点儿厉害的，你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说着，他举起拳头照着村长的脑袋，狠狠地打来。
日本军官的眼珠子朝臭石头一瞪：“嗯？”吓得臭石头赶忙把手缩了回去。
日本军官装作非常和气的样子对村长说：“你的，八路的，顶好，英雄！”说着，伸出大拇指，“我的钦佩，我们做个好朋友！”随即命令伪军把村长身上的绳子解了，而后又亲自倒了一碗水，端到了村长面前。
村长用颤抖的手将碗接了过来，心想：“好朋友？什么好朋友！你们杀死了我们多少同胞？打伤了我们多少兄弟？奸污了我们多少姐妹？烧毁了我们多少房屋？抢走了我们多少粮食？好朋友？去你妈的吧！”想到这里，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碗朝着鬼子的脑袋猛打过去，吓得鬼子急忙躲闪。碗打在了鬼子的脸上。鬼子咧着嘴，捂着脸，暴跳如雷地大叫：“巴格牙路（混蛋）！死了死了的！”
顿时，上来几个伪军，再加上臭石头，七手八脚地把村长按在地上。
鬼子吼叫着：“打死他！”
万恶的汉奸臭石头，出于他对党对人民的仇恨，抄起门前那根挑水的扁担，高举着，恶狠狠地向村长打了下去。只见村长全身一颤，“哎哟”了一声。这“哎哟”声是那样短促有力，不含一点恐惧、悲哀和乞求的声调。从这“哎哟”声中，我们可以听出他正握紧拳头与敌人的毒打抗争。从这“哎哟”声中，可以看出他对党对人民的无限忠诚。从这“哎哟”声中，可以看见他胸中的熊熊怒火。这“哎哟”声表现了他气贯长虹的英雄气概和民族气节。敌人的扁担一下一下地猛打下去，好像打在了我的身上，我的身子不由得随着颤动。也好像打在了敬珍姐的身上，她揽着我一阵紧似一阵。村长每次的“哎哟”声，像钢针一样刺着我的心。村长的身子每多一次抖动，我的神经就多一份紧张，村长每“哎哟”一声我的心就提高一分。随着敌人的扁担一起一落，村长的颤抖越来越弱，“哎哟”声越来越小，我们的心缩得也越来越紧。经过了好一阵毒打，村长终于不再动弹了，也不“哎哟”了。姐姐的泪水滴在我的头上，流在我的脸上。村长的英雄形象，永远永远地铭刻在我的心里。
村长与我们永别了。
鬼子在村里杀人、放火、挖地道，一直折腾了一天，到日头偏西的时候才回了黄文店。
村长，打死了。治安员家的房子，烧了。农会主任，薰死在洞里。宾汉老师他们，被带到敌人的据点儿里去了。
鬼子走后，村里人一个个走出自己家门来到小学校门前，围在村长的周围。村长媳妇趴在村长的尸体上放声大哭。我跟着哭了，敬珍姐哭了，敬珍爹和敬珍娘哭了，我爹我娘走来也哭了，全村的人都哭了。只有一个人没哭，因为日本人答应他，从今以后他就是曹家庄的维持会长了。
就在村长牺牲的当天夜里，人们听到村东边的壕沟里传来一阵砖头落地声和一阵祈求饶命的声音，最后是一阵惨叫。这惨叫，听起来叫人毛骨悚然浑身起鸡皮疙瘩，简直就和打狗队打狗时候狗的那种惨叫声，一模一样。
第二天清早，村边壕沟里躺着臭石头的尸体。周围围了一圈儿人。臭石头的胸部和肚子被刀捅了好几个窟窿，黑血把撕破的衣服染成了酱红色。他的脑袋被砸碎了，脑浆和土混合成了污泥。他的左眼被砖砸了进去，成了深坑。右眼珠子却像铃铛一样鼓了出来。脸肿得像气球，嘴向右歪到了耳朵根子上。妇女们一见，吓得倒吸凉气，把脸一捂躲到一边去了。男人们走上去，你踢踢他的屁股，他踢踢他的脚，都说该死。我和小启子、小顺子，每人往他的脸上和嘴里尿了一大泡尿。
村长殉难
嫂子生了个儿子，胖墩墩的，特别招人喜欢。娘高兴，爹高兴，三岁多的小闺女儿也知道高兴，趴在炕上用小嘴儿直亲弟弟。
孩子满月了，哥从游击队上请了两天假回家看儿子。为了方便，游击队上的明觉叔和志东，也随我哥一起回来，顺便看看家。
儿子比闺女金贵，该给孩子取名字了。东间屋的炕上，放着一张饭桌。桌上摆着四碟小菜儿，炒鸡蛋、咸腊肉、猪耳朵和油炸花生米，还有几只酒盅和一壶酒。铁锁叔和爹坐在炕上，哥和娘坐在炕沿上，我在地下站着，听他们商量给孩子取名字。
酒过三巡，爹放下酒盅，夹了口菜，一边嚼着一边说：“咱们家缺人哪！我生了四个儿子仨闺女，五个没有养活，就剩小勇和小刚了。现在来了个孙子，宝贝呀！我看就让他叫小宝吧！”
娘说：“不行，叫宝儿太俗气。另外，名字取得越珍贵越不容易养活。他叔的小名叫嘎子，嘎子这个名字不珍贵，叫着叫着人就长大了。还有，人家赵老兴的孙子，叫狗剩，是狗不吃剩下的，多不俗气呀，扔到地里狗都不吃，人家孩子多好，福大，命大。”
铁锁叔说：“扔了狗都不吃，那叫狗不理。听说，天津有个卖包子的掌柜，叫狗不理。他做的包子香得出名，他的买卖赚钱赚老了。按照这个理儿给孩子取个既不俗又现实的名字，我看就叫‘乱乱’吧！现在这个世道，就是一个字，乱！又有国民党，又有共产党，又有日本人，还有伪军和汉奸，乱得我这维持会长的脑袋都快炸了。但是，不管怎么乱，咱这心里有一条，那就是‘咱是中国人’。只要记住‘中国人’这三个字，怎么乱也不怕。我天天琢磨的就是这三个字。所以我说给孩子取名叫‘乱乱’好。”
哥说：“铁锁叔，你可千万当心哪！现在日本人疯了。他们袭击美国太平洋上的珍珠港，炸毁了美国二十多艘军舰，接着又袭击新家坡，还占领了菲律宾、香港、马来亚和缅甸。他们越发疯，就越对我们敌后抗日根据地进行疯狂的扫荡和血腥屠杀。你在应酬他们的时候，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呀！”
娘说：“不行就别干了，维持会长这个差事，叫别人当去。”
铁锁叔说：“你们不知道，这是村长他们给我的任务。这个差事既然交给了我，我怎么能不干了呢？”
大家正说着，老村长明觉叔闯了进来：“哎呀呀，你们还在喝酒呀！日本鬼子骑着马都进村啦！还有许多伪军哩！你们快下地道吧！”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娘忙拦住他：“别走了，你也下地道吧！”
“不行，时间紧，我还得通知志东去。敌人要是把他抓住就坏了。”村长说完跑出门去。
铁锁叔急忙下炕，抹了一下嘴，说：“你们快藏起来吧！我还得应付这些狗杂种们去。”说完，他也走了。
村长和铁锁叔走后，哥和爹急忙钻了喂牛屋炕底下的地道里。我和娘把洞口盖好，走到院子里。这时，从墙外传来一个怪腔怪调的声音：
“我说抗日村长呀，你可好哇！今天皇军特意来请你来了。现在就请你到小学校里走一趟”
这腔调是臭石头的声音。前几天，不知什么原因，臭石头忽然不见了。他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
听了臭石头的声音，娘惊恐地说：“坏了，臭石头这小子，准是当汉奸了。”
村长严厉的声音：“石头！不准胡说八道！我告诉你，我不是村长，是良民！你记住，我是良民！”
臭石头“嘿嘿”一笑：“我知道，你现在确实不是村长，但你不是良民！你是游击队的小队长！今天你们游击队来了多少人，都藏在谁家，跟我到皇军那里去说吧！说了，皇军有赏，嘻嘻……”
村长愤怒的声音：“你这个狗汉奸！”紧接着“啪”的一记耳光声。
“哎哟哟！”臭石头的尖叫声，“好你个村长，还敢动手打人？”
我想，这时候臭石头的脸，一定肿了老高。
“打人？我要揍死你！”紧接着是村长的用力声，“他妈的！”“我叫你当汉奸！”“我揍你个狗汉奸！”“我揍死你个狗汉奸”……
村长骂一声，臭石头“哎呀”一声。村长再骂一声，臭石头又“哎呀”一声。村长不住地愤怒地叫骂，臭石头不住地“哎哟”。最后，“扑通”一声，臭石头可能倒在地上了。
这时候，就听得臭石头像只被打倒在地上的癞皮狗一样，声嘶力竭地喊：“村长！你跑不了啦！我领着皇军把村子包围啦！你还能跑到哪儿去？还能跑出如来佛的手心吗?!”
过了一会儿，臭石头可能从地上爬了起来，像是一瘸一拐的声音：“哎哟哟”“哎哟哟”……
村长跑了吗？能跑出去吗？我和娘的心缩成了一团。多好的村长呀！他热爱全村人，全村人也都喜欢他。他和全村的人心连着心哪！
娘走进正房，跪在关公像前作了个揖，向神像祷告说：“关老爷呀，您显显灵吧！保佑村长平平安安地跑出去吧！”
我对娘说：“你真迷信。关老爷真的灵验，鬼子连村都进不来。你还跪着求他哩！我出去探听探听村长的消息，回来告诉你。”
我说着就往外走，娘在后面紧喊：“上哪儿去？给我回来！外边有日本人！”
我一边走一边说：“不要紧，日本人不打小孩子，没事儿！”说着，我走出了家门。
我走在大街上。街上和往常大不一样，非常安静。往常街上总有个猪哼鸡叫的。路旁的碾子上，常有几个妇女碾米，有说有笑。北墙根处，蹲着几个老头儿，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天儿。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很有生气。可是今天，街上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人们都上哪儿去了？静得怕人。我好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我壮着胆子，迈着迟疑的小步，蹑手蹑脚地沿着东街的南墙根朝十字街的小学校走去。我刚走到敬珍家的门口，突然从门缝里伸出一只大手，把我从街上拽了进去。
我吓了一跳。原来是敬珍爹把我拉进了家里。他是从大门缝里向小学校方向张望时看见我的。敬珍爹把大门关好以后，责备我：“你这孩子，怎么还在街上乱跑？你没看见日本鬼子和伪军到处抓人吗？”
“我不知道呀！”
“不知道，一会儿我告诉你。”
这时，敬珍和敬珍娘正在院子里的墙根下，踩着几块砖头，伸着脖子偷着往小学校那边看。敬珍爹小声指责她们：“快下来！还扒着看什么？小心叫鬼子看见。走！都给我进屋里去。”
到了屋里，他讲了从门缝里看到的情况。他说：“看样子，这次鬼子来了不少，连伪军大约有二三十人。他们一来就把村子围了起来。从伪军们的言谈话语里可以听出来，他们是来抓游击队和村干部的。另外，见了年轻人就抓。我看见抓进学校里去的有西街的曹大壮，南街的赵满囤，还有曹宾汉老师。”
“你看见村长了吗？”我问他。
“没有。”
“铁锁叔呢？”
“刚才看见他了。日本人到了学校以后他才来。日本人生气了，照他的脑袋就是一巴掌，打了他个趔趄。他那人心眼儿活，连忙给日本人鞠了几个躬，说给他们烧开水做饭去。他挑了两桶水，放在了学校门前，把扁担一放，溜了。现在不知道他钻了谁家的地道了。”
我问：“姑父，你怎么不藏起来呀？”
“我怕啥？都四十岁的人了，他们不会抓我的。”
正说间，就听得大街上，有推推搡搡的声音。
有人说“快走快走！”
又有人说：“不走，就揍死你！”
还有臭石头那阴阳怪气儿的声音：“我说村长大人。我叫你别跑，你偏跑。怎么样？还是皇军把你请回来了吧！这是何苦呢？”
我听了心里一愣，说：“坏了，村长叫他们抓住了。”我急忙跳出屋来，走到大门洞里，从门缝里往外看。敬珍姐也跟了出来。她比我高一头，站在我身后，从我头上的门缝往外看。敬珍爹和敬珍娘也来到院子里，侧着耳朵倾听着外面发生的动静。
村长的两只手被绑在身后。他身边有两个伪军不时地往小学校方向推他。他艰难地往前走着。后面跟着臭石头和一个日本兵。
学校门前摆着两张课桌。桌上放着水壶、水碗。课桌后坐着那个曾经来过我们村的日本军官。他的两侧还坐着几个日本士兵。课桌周围站着几个背枪的伪军。学校门旁放着一副水桶和一根扁担。看来这里是敌人的临时指挥中心。被抓来的人，在这里审问以后押进小学校里。
村长被带到日本军官面前。臭石头规规矩矩地向日本军官鞠了一躬，说：“太君，他的，我们村的抗日村长，良心的，大大的坏了坏了的。”
日本军官向村长打量了一番，见村长大义凛然、视死如归、坚贞不屈的英雄气概，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抗日村长，你的，八路的干活？”
村长一想，反正我是被汉奸出卖了，干脆，我给他来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看你们把我怎么办？
臭石头见村长扭着脖子不说话，就狗仗人势地吼叫起来：“你说呀！太君问你是不是八路？快回太君的话呀！”
村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理他。
臭石头见村长不说话，又怕怠慢了日本人，忙转身向日本军官一哈腰：“太君，他的游击队的干活。八路的，他的统统知道。”
日本军官又问村长：“八路的，你的知道。哪边的有？”
臭石头紧跟着吼叫：“说呀！快说呀！游击队藏在什么地方啦？喂，你哑巴啦？怎么不说话呀！”
村长的一腔怒火，从胸中一直燃烧到头顶。他憋足了满口唾沫，“呸”的一声，向臭石头的脸上喷去。
臭石头忙用袖子擦了擦脸，说：“好哇！死到临头了，你还这么凶。今天，我不给你点儿厉害的，你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说着，他举起拳头照着村长的脑袋，狠狠地打来。
日本军官的眼珠子朝臭石头一瞪：“嗯？”吓得臭石头赶忙把手缩了回去。
日本军官装作非常和气的样子对村长说：“你的，八路的，顶好，英雄！”说着，伸出大拇指，“我的钦佩，我们做个好朋友！”随即命令伪军把村长身上的绳子解了，而后又亲自倒了一碗水，端到了村长面前。
村长用颤抖的手将碗接了过来，心想：“好朋友？什么好朋友！你们杀死了我们多少同胞？打伤了我们多少兄弟？奸污了我们多少姐妹？烧毁了我们多少房屋？抢走了我们多少粮食？好朋友？去你妈的吧！”想到这里，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碗朝着鬼子的脑袋猛打过去，吓得鬼子急忙躲闪。碗打在了鬼子的脸上。鬼子咧着嘴，捂着脸，暴跳如雷地大叫：“巴格牙路（混蛋）！死了死了的！”
顿时，上来几个伪军，再加上臭石头，七手八脚地把村长按在地上。
鬼子吼叫着：“打死他！”
万恶的汉奸臭石头，出于他对党对人民的仇恨，抄起门前那根挑水的扁担，高举着，恶狠狠地向村长打了下去。只见村长全身一颤，“哎哟”了一声。这“哎哟”声是那样短促有力，不含一点恐惧、悲哀和乞求的声调。从这“哎哟”声中，我们可以听出他正握紧拳头与敌人的毒打抗争。从这“哎哟”声中，可以看出他对党对人民的无限忠诚。从这“哎哟”声中，可以看见他胸中的熊熊怒火。这“哎哟”声表现了他气贯长虹的英雄气概和民族气节。敌人的扁担一下一下地猛打下去，好像打在了我的身上，我的身子不由得随着颤动。也好像打在了敬珍姐的身上，她揽着我一阵紧似一阵。村长每次的“哎哟”声，像钢针一样刺着我的心。村长的身子每多一次抖动，我的神经就多一份紧张，村长每“哎哟”一声我的心就提高一分。随着敌人的扁担一起一落，村长的颤抖越来越弱，“哎哟”声越来越小，我们的心缩得也越来越紧。经过了好一阵毒打，村长终于不再动弹了，也不“哎哟”了。姐姐的泪水滴在我的头上，流在我的脸上。村长的英雄形象，永远永远地铭刻在我的心里。
村长与我们永别了。
鬼子在村里杀人、放火、挖地道，一直折腾了一天，到日头偏西的时候才回了黄文店。
村长，打死了。治安员家的房子，烧了。农会主任，薰死在洞里。宾汉老师他们，被带到敌人的据点儿里去了。
鬼子走后，村里人一个个走出自己家门来到小学校门前，围在村长的周围。村长媳妇趴在村长的尸体上放声大哭。我跟着哭了，敬珍姐哭了，敬珍爹和敬珍娘哭了，我爹我娘走来也哭了，全村的人都哭了。只有一个人没哭，因为日本人答应他，从今以后他就是曹家庄的维持会长了。
就在村长牺牲的当天夜里，人们听到村东边的壕沟里传来一阵砖头落地声和一阵祈求饶命的声音，最后是一阵惨叫。这惨叫，听起来叫人毛骨悚然浑身起鸡皮疙瘩，简直就和打狗队打狗时候狗的那种惨叫声，一模一样。
第二天清早，村边壕沟里躺着臭石头的尸体。周围围了一圈儿人。臭石头的胸部和肚子被刀捅了好几个窟窿，黑血把撕破的衣服染成了酱红色。他的脑袋被砸碎了，脑浆和土混合成了污泥。他的左眼被砖砸了进去，成了深坑。右眼珠子却像铃铛一样鼓了出来。脸肿得像气球，嘴向右歪到了耳朵根子上。妇女们一见，吓得倒吸凉气，把脸一捂躲到一边去了。男人们走上去，你踢踢他的屁股，他踢踢他的脚，都说该死。我和小启子、小顺子，每人往他的脸上和嘴里尿了一大泡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