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婚的情与爱 (15) - 童婚的情与爱



鬼子来了

会开过不久,日本鬼子占了我们的县城。我们县的抗日斗争进入了严峻时期。趁鬼子进行大规模扫荡之前,我们村加紧了反扫荡的准备工作。

小孩儿们,不知道什么是愁,不知道什么是害怕。我们对打狗、挖洞、藏粮食,觉得好玩儿,跟着大人们瞎搀和。

最好玩的是打狗。狗通人性,人们对自己家的狗有一定感情,下不了毒手。村里就组织青抗先成立了打狗队。把绳子的一头挽个套儿套在狗的脖子上,另一头搭在树杈上,用力把绳子一拽,就把狗吊起来了。狗在空中干张嘴,叫唤不出来。憋得它又蹬又闹、乱扭乱动,时间一长,慢慢地没劲了。最后,四条腿一伸,胸脯子抽搭几下儿,就没气儿了。我们家那只黄狗,就是这么勒死的。死后,我娘还掉了几滴眼泪呢!

挖洞,各家都要挖。我哥原来在城里教书,日本人一进城他就回家了。哥一回家,哥,爹,还有我,我们三个人白天黑夜地挖洞。我们在院子西南角喂牛的小屋里,掀起炕上的褥子和炕席,再撬开炕坯做成洞口,从这个洞口往下挖了两米多深,再往旁边掏了个能坐下三四个人的大洞。洞壁上挖了个放油灯的灯龛儿。地上铺上草,还打了一个通地面的通气孔。最后,按着洞口的大小钉了一块木板做成洞盖放在洞口上,再把炕席和褥子放好,这个藏身洞就算挖好了。如果听到敌人来了,把褥子和炕席掀起来,提起洞盖,人就可以藏进去。各家的藏身洞挖好了,村里又组织人们顺着街道挖长洞,连接各家的藏身洞。这样,全村形成了一个地道网。地道里面有互相让路的地方,有放灯的地方,好玩极了!我和小启子、小顺子经常钻到里面捉迷藏。

我家藏粮食的地方有两处:一处在正房西侧的耳房里。耳房是个南北长东西窄的一个小房间。我们在距离北墙壁两尺左右的地方,垒了一堵坯墙,里面藏上粮食,坯墙外用泥抹得和两侧的墙壁一样。如果你不测量耳房的深度和耳房外面的长度加以比较,还真发现不了坯墙后面藏着粮食呢!再一处是柴禾厦子里的地底下,埋了一大缸粮食。

日本鬼子占领县城以后,向城外扩展,在全县所有大的村镇修炮楼(碉堡)安据点。日本人在离我们村北面五里路的黄文店修了个大炮楼。里面住了伪军和日本人。黄文店是个大镇子,逢五逢十周围村的人都到这里来赶集,有买有卖十分热闹。日本人来之前这里是抗日区政府所在地。日本人来了,修起了“王八窝”,成了统治周围村子的中心地。

日本鬼子在后方加强统治的目的,主要是想消灭八路军和游击队,摧毁抗日根据地。因此,原来的区村干部和一些青年人,都参加了区小队或县大队,跟敌人打游击。我们村的村干部也参加了游击队。可是,日本人来了,他们要粮食,要砖修炮楼,还要问村里有没有八路军,这些事没人应酬是不行的。当时日本人要求每个村都要成立“维持会”。维持会的会长相当于给日本人办事的伪村长。维持会长这个角色可真难当啊!要明里应酬日本人,暗里保护八路军。日本人要粮、要物、要公差,你顶着一点儿不办不行,日本人是不让的。但是,你若把游击队的消息报告给了日本人,那就是汉奸,八路军非砸死你不可。我们村的维持会长谁来当呢?经村长明觉和治安员志东他们研究,决定让铁锁叔来担任。因为他知道的事多,又认识字,脑子灵活,办事比较圆滑。

为了“强化治安”日本人要求维持会对全村各户统一制作“户口牌”,钉在各家大门的门框上。户口牌上写着全家人的姓名、性别、年龄、与家长的关系。另外,十八岁以上的人都要随身带着“良民证”,良民证上注明本人的姓名、年龄、职业,贴着本人的照片,还按上本人的手印儿。这样,日本人查户口的时候,按户口牌清点人数,还查看良民证,以此,想让游击队没有藏身之地。

其实,日本鬼子靠户口牌和良民证是抓不到八路军的。当时,游击队来了都是住在常来常往的“堡垒户”家里。游击队和堡垒户亲得像一家人一样。我们家就是堡垒户。游击队每次都是夜间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进村。他们翻过我家的院墙跳进来,然后在窗前轻轻敲两下窗户,小声说:“大娘,我们又来了,开门。”娘和爹听到以后,不点灯,摸着黑穿好衣服,开开门,把游击队安排在东厢房里住下。游击队每次来了,娘都嘱咐我,在外面玩的时候,千万不能走漏风声。白天游击队站岗,不是站在门外而是站在门里面。这样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住着游击队。可是,万一鬼子和伪军闯了进来,那他就别想活着出去了。藏在门后站岗的就会一刺刀把他捅死。游击队来了不多住,每次只住一两天,常常是在我睡熟之后走。就这样,游击队行动起来,神出鬼没,如鱼得水,敌人想抓是抓不到的。

日本人也不是不讲政策。他们走到哪里,就像老虎念佛一样,宣传什么“中日亲善”、“中日提携”、“建设大东亚共荣圈”等等。他们一般不打小孩子,还让学生们继续念书。当然,抗日的书是不能念了,换成了没有多大政治内容的课本。我记得第一册语文书的课文是“天亮了”,“弟弟妹妹快起来”等内容。第四册语文书的第一课课文是“中华中华,可爱的中华……”可是,老师讲课的时候,还是经常偷偷地给我们讲抗日的道理。

有关描写日本鬼子侵占我们冀中抗日根据地的文学作品多得很,什么《平原游击队》啦,《敌后武工队》啦,《地道战》啦,好多好多,有的还拍成了电影、电视剧。所以,有关游击队的详细情况,我就不多说了。我还是说说我亲身经历的一些事情吧!

一九四一年至一九四二年,是敌后抗战最艰苦、最困难的时期,也是我印象中最深、最难忘记的时期。

一九四一年冬季的一天下午,天气阴暗。野兽般的冷风在教室外面吼叫着,它要把大树吹倒,要把屋顶吹翻,要把整个天地吹得翻转过来。可是,大树不倒,屋顶不翻,天地也没翻转过来。它发怒了,声嘶力竭地吼叫。窗纸被它吹得“咕哒”“咕哒”乱响,房门被它吹得“咯吱”“咯吱”乱叫。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从教室的窗缝里、门缝里刺进来,冻得人脚疼、手疼、脸疼。同学们在教室里,有的冻得跺脚,有的冻得搓手,有的用嘴里的热气哈哈手,然后用手捂着被冻得发了木的脸。

身材瘦长的曹宾汉老师,身穿棉袍,头戴棉帽,围着围巾,戴着眼镜,给我们上语文课。他用冻得发僵的手吃力地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五个大字:“可爱的中华”。而后,他回过头来,声音低沉地说:

“同学们,请打开语文课本。今天我来给同学们讲《可爱的中华》这一课。”

随着他的讲话,他的嘴里飘散着白雾般的寒气。他的眼镜结冰了。

曹宾汉老师,生活简朴,为人正直,和蔼可亲,同学们都很敬重他。他摘下眼镜,用手绢儿擦了擦,又戴上。他俯在讲桌上,探着身子,用深沉的语调说:“同学们,你们知道吗?我们中华民族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有四千多年的文明历史,有四亿五千万同胞。我们有锦绣的山河,有丰富的矿藏,有肥沃的土地,有世界历史上最伟大的工程长城和大运河。我们中华民族是勤劳勇敢的伟大民族。我们热爱和平,我们酷爱自由,我们有着光荣的革命传统。自从一八四零年以来,在这整整一百年的期间内,我们不屈服于国内和国外的压迫和侵略,与敌人进行了顽强的斗争。鸦片战争、太平天国革命、中法战争、甲午之战、义和团运动、辛亥革命。尤其是五四运动以来,我国各族人民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对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进行了英勇卓绝的斗争。”

他说到这里,眼里出现了激愤的泪花,他慨叹地说:“中华中华,我们可爱的中华啊!我们这美丽富饶的祖国,却遭到了日本帝国主义的践踏和蹂躏。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日本人强占了我们的东北三省,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又占领了我们大半个中国。可是他们,却厚颜无耻地宣传什么‘中日亲善’、‘中日提携’……”

说到这里,他转身又在黑板上写了“中日亲善”和“中日提携”八个字,并在后面加了一个大问号。

他接着说:“什么亲善?什么提携?同学们,他们在杀我们的同胞,烧我们的房子,奸淫我们的母嫂姐妹呀!”

他几乎要哭了:“同学们,我们炎黄子孙,是有血有肉的啊!我们不能甘当亡国奴,我们要用我们的血,用我们的肉来……”

就在这时,教室外面有人大声招呼:“宾汉老师,皇军来看望同学们来了!”

听到外面的招呼声,宾汉老师用手绢儿擦了擦眼睛,不说话了。坐在前排座位上的敬珍姐,机警地跑上讲台,用黑板擦儿擦去了黑板上“中日亲善”和“中日提携”后面的大问号。

教室的门开了,一阵刺骨的寒风卷着黄土冲进了教室。同学们惊恐地回过头来,见门开处进来一个穿黄军装、腰挎战刀的日本军官和两名士兵。后面跟着的是维持会长铁锁叔。

教室里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像凝固了一样。只听得“喀嚓”“喀嚓”的大皮靴的声音在砖地上响起来。日本军官迈着高傲的步子,开始在课桌间的通道上踱来踱去。他走一走,停一停,眼里冒着凶神般的目光,在课桌旁一会儿翻翻同学们的课本,一会儿看看同学们的书包。两个日本兵的四只贼眼,一会儿看看东,一会儿瞅瞅西。铁锁叔跟在他们身后,密切注意着可能发生的事情。宾汉老师站在讲台一边,鄙视地看着几个日本强盗。同学们愣愣地望着进来的几个人一声不响。教室内鸦雀无声。

日本军官转了一圈儿上了讲台。他看到黑板上写的“中日亲善”和“中日提携”几个字,高兴了。他用生硬的中国话说:“可爱的中华,是的,你们中国大大的可爱。我们日本人大大的喜欢!哈哈哈……”他发出一阵狂笑,笑得那么贪婪,那么狂妄。

他走到宾汉老师身边,拍了拍宾汉老师的肩膀,伸了伸大拇指:“你的,讲课,中日亲善,大大的好。你的,我们的好朋友!”接着,他又狂笑起来。

宾汉老师听到这叫人心碎的笑声,愤怒地握紧了拳头,瞪着日本军官。未等日本人发现,铁锁叔抢先指了指宾汉老师和学生们,学着日本人的腔调,对日本军官说:“老师的,大大的良民!学生的,大大的好!”

日本军官满意地向两个士兵一挥手,说:“中日亲善,学生的,吃糖的干活!”

两名士兵打开纸包,抓出糖果,向教室的课桌上乱撒。同学们还是呆呆地坐着,没有一个人拣着吃。

日本军官见学生们都愣着,装出一副善意的笑脸,说:“你们,学生的,大大的好。我的高兴。你们的,吃糖。”话刚说完,他马上笑脸一变,露出狰狞的面孔,说:“八路的,良心的大大的坏了。中日亲善的,他的不要,统统的,死了死了的!”

说着,“刷”的一声,他把战刀抽了出来。战刀寒光闪闪,冷气逼人,同学们吓了一跳。

“哈哈……”他突然爆发出一阵野兽般的狂笑,随即慢慢地把刀插入刀鞘。

就在这时,忽然,院子里一阵推推搡搡的声音和打骂声:“你不是八路军,跑什么?快走!见了皇军,看你老实不老实?再不老实,砍了你。”

接着,从教室门处拥进几个人来。我回头一看,啊,我哥?!他被几个伪军揪着推进了教室,一直推到讲台上的日本军官面前,我吓呆了。

日本军官用贼眼看了我哥一会儿:“嗯?你的,什么的干活?”

我哥挺着身子说:“良民,本村的良民。”

一个伪军向日本军官哈了哈腰:“太君,他的,良民的不是,八路的干活。见了皇军就跑,往厕所里跑。”

日本军官转动着眼珠子,把我哥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翻。他看我哥不像真正的庄稼人,就猛地把战刀“刷”的一声,抽了出来,在我哥的面前晃了晃:“你的,跑什么?说实话。不说实话,死了死了的。”

我哥说:“我没跑,是去茅房小便。他们看见了,硬说我是八路。我不是八路,是教书的。”

“教书的?”日本军官不相信,走到前排坐的敬珍姐面前问:“他的,什么人?”

“是我们的老师!”敬珍姐回答得非常干脆。

他又问旁边的宾汉老师:“他的,你的认识?”

宾汉老师说:“我们都是教书的。”

日本军官还是半信半疑,转身问铁锁叔:“他的,八路的干活?”

铁锁叔笑着摇了摇头:“他的,老师,老师的干活,八路的不是。我的维持会长保证,不是。如果是八路,你的大刀,在我的脖子上,‘喀嚓’!”他做了个砍头的姿势。

“哈哈哈……”日本军官乐了,“老师,好,良民的大大好,忠于皇军,中日亲善,顶好!”他做了一个放我哥走的姿势,“你的,开路(走吧)!”

在场的中国人,除了几个伪军之外,全都松了口气,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我哥经了一场风险,跟我爹我娘一商量,第二天就参加了梁班长他们的游击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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