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婚的情与爱(12) - 童婚的情与爱



恶作剧

正月十五元宵节,皓月当空,大地如洗,焰火灿烂,彩灯绚丽。人们吃过晚饭,陆续来到街上。街上热闹极了。孩子们点花放炮,高兴得又蹦又跳。大人们看着孩子们玩耍,觉得很有情趣。老头儿们坐在一起,抽着烟,谈古论今,笑得非常开心。老太太领着小孙女倚着门看热闹,乐得合不上嘴。我最喜欢各家门口悬挂着的彩灯,喜欢上面灯光照耀着的山水人物,喜欢上面的灯虎谜语,尤其喜欢南街大财主赵老兴家门上挂的走马灯,上面的人马像活的一样,转个不停,孙悟空在前引路,唐僧骑马跟着跑,猪八戒和沙僧在后面紧追,转呀转呀,转个没完。

我正在赵老兴家门前看灯,小启子跑过来,拉着我说:“老光棍儿在土地庙前讲故事哩!讲得真好。走,咱们听故事去!走哇!”

“好吧,我跟你去。”我随着小启子来到土地庙前,铁锁叔正比划着高谈阔论呢,周围挤了一圈儿孩子。我和启子站在圈儿外静静地听着。

铁锁叔讲得很神秘:“说呀,每年的正月十五,今年呢,就是今天晚上,老鼠们都在娶媳妇儿。男老鼠穿着红绸子大褂,戴着大礼帽,腰里围着红绸布,骑着马在前头引路。后面有八个小老鼠抬着花轿,轿里坐着老鼠媳妇儿。这老鼠媳妇儿穿着红袄、红裤子,戴着大红花。花轿两边还有放炮的、吹喇叭的,‘嘣——啪!’‘嘣——啪!’‘呜哩哇’‘呜哩哇’,可好玩啦!”

一个小孩儿问:“老鼠们在哪儿娶媳妇儿呀?”

“在磨眼儿里呀!”铁锁叔回答得非常认真。

又一个小孩儿问:“你见过吗?”

“见过。我小的时候,每年正月十五都枕着磨眼儿听,里面‘嘣——啪!’‘嘣——啪!’‘呜哩哇’‘呜哩哇’好听极了……”

铁锁叔兴致勃勃地讲着,村长走过来了:“怎么?又讲你那磨眼儿里老鼠娶媳妇啦!你这个老光棍儿呀,不是已经娶了媳妇了吗?怎么还忘不了娶媳妇呢?”

铁锁叔笑了:“正月十五嘛,孩子们高兴,逗孩子们玩儿呗。村长,您坐。”

村长坐下来,两个人聊开天儿了。

故事不讲了,我拉着小启子去看灯。我一边走一边想:“铁锁叔讲得真好,活灵活现的。他不是说他小时候每年正月十五都听老鼠娶媳妇吗?铁锁叔没骗过人,一定是真的。今天是正月十五,何不找个磨房去听听呢?”

想到这里,我对小启子说:“启子,咱们到赵老兴家后院儿的磨棚里,去听老鼠娶媳妇儿,怎么样?”

“好哇!”小启子高兴地说,“咱们爬上他家后院儿的墙头,跳进去。”

说完,我们俩踏着明亮的月光,悄悄地跳进了赵老兴家的后院。我们刚走到磨棚门前,就听得“刺溜”一声,从磨台上跳下一只灰乎乎的半尺多长的大老鼠,在月光下眼看着它躜进了墙角上的老鼠窟窿里。我不由得高兴得笑了:“哈哈!磨眼儿里真有老鼠娶媳妇儿呀!”

我们俩上了磨台,我叫小启子先听。小启子蹲下,脑袋枕着冰凉的磨盘,把耳朵放进磨眼儿里,听呀,听呀,听了好长时间不起来。

我等得不耐烦了,焦急地问:“怎么样?听到了没有?”

“没有。”

“你仔细听听!”

“仔细听也没有。”

“笨蛋!你起来让我听。我就不信听不见。明明看到老鼠蹦下去了嘛,怎么会听不见呢?”

小启子爬起来,用手搓了搓冻得发木的脸,说:“我说没有你不信,那你自己听吧!”

我趴下来,枕着磨盘,左听右听听了老半天,还是一点儿动静没有,只觉得腮帮子被磨盘冰得又凉又木,还有点儿牙根儿痛。我忽然明白了:啊!什么老鼠娶媳妇儿,纯粹是骗人!让人枕着石头受罪!我懊悔地说:

“启子,坏了。”

“什么坏了?”

“上当了。”

“上啥当了?”

“这是叫咱们枕着磨盘受罪呀!耍咱们玩儿哩!”

小启子也明白过来了:“咱们从来就没上过当,这可怎么办哪?”

“怎么办?”我思谋了一会儿,“有了,这么办。反正咱们不能白白受骗,咱们也骗骗别人,骗骗小顺子,叫他也来尝尝这冰冷的磨盘是什么滋味儿。”

小启子高兴了:“太好了,咱们现在就去找他。”

我眨巴了眨巴眼睛,生出了一个坏主意,说:“咱们先往磨眼儿里拉上屎,叫他来枕着磨眼儿听,不但冰他一下子,还臭他一下子。”

“好,就这么办。”小启子乐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皱着眉头说,“我肚里没屎怎么办?”

“你真是个笨蛋!我来,看我的。”我蹲在磨盘上,往磨眼里拉了一大堆。

不一会儿,我们把小顺子拉了来。我们说得天花乱坠,都说从磨眼儿里听到老鼠娶媳妇的声音了,有放炮的,有吹喇叭的,有敲锣的,有打鼓的,热闹极了。

小顺子被我们说信了,他枕着磨盘听了起来。他左听右听,什么也没听见,可总觉得有股气味儿不对头。他耸了耸鼻子,仔细闻了闻,终于闻出味道来了。他噌地蹿了起来,吐了一口唾沫,把嘴一咧:“好臭!磨眼儿里有屎!”

“哈哈哈……”我和小启子前仰后合地可笑了个开心。

物极必反,乐极生悲。没过几天,坏事儿了。

过了年,一切生活恢复了正常。我和小启子又上学了。小顺子家里穷,上不起学,在家里帮着他爹干活。

一天,一个磨面的人,借用赵老兴家后院的磨。他在打扫磨里剩下的粮食的时候,发现磨眼儿里有屎,气得破口大骂:“谁家的小王八羔子这么缺德,往磨眼儿里拉屎!这也太缺家教了吧!他爹他娘都他妈挺尸啦!也不管教管教?我要往你们家的锅里拉屎,你们吃着香怎么的……”

他骂了一阵子,气儿还不消,非要弄清是谁干的不可。他问了好多人,都说不知道,最后问到小顺子才知道是我。磨面人听说是我,就气呼呼地到我们家向我娘告了一状。

娘不听还好,听说是我往磨眼儿里拉了屎,早已火冒三丈,又听磨面人说了些“缺德”啦,“没家教”啦等等最刺伤她自尊心的话,她的脑袋“轰”的一声,变得斗一样大,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儿晕过去。她两手哆嗦,嘴唇颤抖,眼含泪花,对磨面人说:“你放心吧,我就是断子绝孙,也不要这个不知好歹的畜生了。等他放学回来,我不打死他,算我白活了!”

娘发火的时候,小顺子在旁边。他从来没有见过我娘发过这么大的火。他给吓呆了。他想,万一真地把我打死了可怎么办?那就太对不起我了。于是,他不顾三七二十一,一口气儿跑到了学校里,把我娘发火的事告诉了我。我一听,觉得闯下大祸了,顿时全身凉了半截。我心想,回家后还不是活活被打死。怎么办?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干脆,跑吧!没等放学我就跑出了学校,一直跑到离村十多里的地方,呆了一天,不敢回家。

天渐渐黑了。我身上越来越冷,肚子越来越饿。到哪里去住、到哪里去吃呢?到姥姥家去?不行,娘一定到那里去找我。到陌生人家里去?也不行,人家不认识我,谁能收留我呀?像乞丐那样去要饭?我还从来没干过。说来说去,还是自己的家好哇!还是回家吧!

我踌踌躇躇地磨蹭到村边儿。忽然,娘那副怒气冲天的凶相浮现在我的眼前。回家去?不行,去不得。可又冷又饿实在难受怎么办?正好,村边有个白菜窖。我何不钻到菜窖里躲一夜呢?进去吃点儿白菜心儿,填填肚子,还可避避风寒。想到这里,我慢慢地下了白菜窖。

我刚进了菜窖,就听菜窖外边有两个女人的脚步声。一个女人说:

“娘,你到敬珍家找了没有?说不定他藏在她家了。”这是嫂子的声音。

“我去过了,没有他。我怕你姑把他藏起来,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也没见他的影子。”这是娘的声音。

“娘,以后你不能往死里打他了。你看,吓得他一天不敢进家,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孩子嘛,就得管,不管不行。你没听《三字经》上说,‘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吗?孩子有了错,就得狠狠打,不打改不了。”她好像发现了什么,“哎,他嫂子,你看看这菜窖里会不会有他?”

嫂子也是个小脚女人,下不了菜窖。她扒在菜窖口上往里看了看,黑咕隆咚的,什么也没看见。她只好冒然地向菜窖里喊:“刚,出来吧!出来回家吃点儿东西,快出来!”

我一动不动,屏着气一声不吭。嫂子又叫了几遍,我还是不吭声。嫂子爬起来说:“窖里没他,咱们到别处去找吧!”

娘和嫂子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我才找了棵最大的白菜,把菜帮子擗了擗,露出白嫩的菜心儿,一把一把地撕着往嘴里填。

我正吃着白菜,忽听窖外又有女人的脚步声。我静下来听着。一个女人说:“你妗子这个死老婆子,就是这么个火暴子脾气,吓得孩子一天不敢进家。天这么晚了,也不知道小刚这孩子躲到哪儿去了?真叫人担心。”

女孩子的声音:“娘,咱们到那边草棚子里去找找吧!说不定他藏在那里了。”

我一听,是敬珍娘儿俩在说话,就悄悄地从菜窖里伸出脑袋,轻轻地叫了声:“姑,姐。”

敬珍姐听见了,小声说:“娘,小刚在这儿呢。”

敬珍娘转过身来,见我手里攥着白菜心儿,不由得一阵心酸,说:“看把孩子饿的。快,快上来孩子,到姑家里去。”

我随着她们到了敬珍家。进屋后,敬珍娘忙着去做饭。敬珍姐端来一盆热水,说:“来,把手洗洗。”

敬珍姐一边热心地帮我洗手,一边说:“看你这两只手,脏成什么样子了。整天价就知道胡闹,也不知道用水好好烫一烫,洗一洗。”

洗手间,她忽然发现我的手冻裂了许多口子:“啊?!裂了这么多口子?你怎么就不知道疼呢?你呀,真是……”

“没事儿。”我嘿嘿一笑。

“没事儿,没事儿,你什么都没事儿!”她斜了我一眼,“好,等一会儿,我给你做副手套儿。”

敬珍娘给我端来一大碗挂面汤,里面还打了三个荷包蛋。我一闻,真香!

这时,敬珍爹出去找我没找到,也回来了。他进门见我正抱着碗吃饭,高兴地说:“回来就好了。吃吧孩子,吃得饱饱的。”

吃完饭,敬珍娘对我说:“我和你姑父商量好了。今天夜里就住在这儿。你娘再来找你,我们就说你不在,叫她着一夜急。明天气儿一消,她就舍不得打你了。”

这天晚上,敬珍姐在油灯下给我做棉手套。她一针针一线线,一针一线缝得是那样认真,那样仔细。她缝一会儿看一看,又拉过我的手比一比,看合适不合适。小油灯的灯光,就像我的心一样,欢快地跳跃着。它照着她的针,照着她的线,也照着她的心。

我在油灯旁趴着桌子翻看她们高年级学过的课本儿,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问她。她停下手里的针线,给我指点着。这时候,我偷偷地看了她一眼,被她发现了。她瞥了我一眼:

“看什么?还不认识?”

我尴尬地笑了笑。

她的脸泛起了红晕:“你呀,这淘气的脾气啥时候才能改呀?”

“我这就改,我改,一定改!”

做完手套,她把线叼在嘴上,用牙一咬,把线咬断:“来!试试,看合适不合适?”

我把手套戴在手上,高兴地说:“正好,正合适!”

她满意得抿着嘴笑了,笑得那么美,那么甜。

我眨巴着眼睛求她说:“姐,我娘的眼神儿不好,我嫂子带着孩子,以后,我的衣裳、袜子、鞋,都让你来做,行吗?”

我不知道我哪句话说错了,她突然害起羞来。她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只见她的脸腾的一下子,全红了,红得像晨曦的朝霞,像含苞欲放的春桃花。

这天夜里,我就住在了敬珍家。我和敬珍姐睡在一起,睡得很香,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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