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演戏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一九四零年的春节到了。这次过年与前两年不同，家家户户备齐了年货。门上贴了红色对联。人们换上了新衣裳。虽说新社会不兴烧香磕头了，可大年三十晚上，各家还是烛光灯影的，很有神气儿。大年初一天不亮村子的上空就“噼里啪啦”地响起鞭炮声。年轻人吃完饺子，相约在一起，挨门挨户给长辈们拜年。小孩儿们放花、放炮、吃糖果，玩儿得开心。大人们拱手互相恭贺新年好。

正月里，村长他们在大街上踩高跷、跑旱船、耍狮子。全村的男女老少上街看热闹。你看：

踩高跷的穿戏装，各种脸谱不相同。

大白脸儿的是曹操，黑花脸的是包公。

长胡子老生是诸葛亮，白脸小生是张生。

花旦分明是红娘，青衣打扮的是崔莺莺。

扛铁钯的是猪八戒，耍棍子的是孙悟空。

拿大斧的像李逵，拿戒刀的是武松。

村长扮了个丑角崇公道，我爹演的是打鱼的萧恩老渔翁。

他们随着“铿锵”“铿锵”的锣鼓点儿，

又跳，又扭，端肩，翘腿儿，挤眉，弄眼儿，像发了疯。

街心广场更热闹，狮子、旱船在当中。

狮子追着绣球蹦蹦、跳跳、直打滚儿，

旱船乘风破浪，颠颠簸簸，真像行舟在水中。

老头儿们看得张着没牙的嘴巴“呵呵”笑，

老太太的小脚儿站不稳，前挪后捎地直倒腾。

大姑娘乐得抿着嘴儿，小伙子看得两眼发了愣。

小孩高兴得直拍手，又蹦、又跳、又喊、又叫，瞎折腾。

……

正月十二那天，村长他们在学校前的广场上搭起戏台，挂上幕布，晚上要演节目，让乡亲们高兴高兴。

听说晚上村剧团演戏，我早就坐不住了，饭都没有心思吃，“稀溜呼噜”地喝了两口粥，把碗一撂，把嘴一抹，抄起小板凳儿，撒腿就往外跑。

“站住！”娘喊住我，“给我回来！”

我撅着嘴转过身来。

娘指着桌子上的馒头说：“把它吃了！”

“我吃饱了”

“饱什么饱？吃了再走！”

没办法，不吃不行。我伸手抓起馒头使劲儿咬了一口，放在桌子上，转身又往外跑。

“回来！”娘大声说，“早着呢。人们都在吃饭，哪儿有这么早就去看戏的？吃完再走！”

“再晚就占不上好地方了。”说完，我撒腿往外跑。

娘在后边喊：“街上冷！穿点儿衣服再走！”

我理也没理，早已跑出了家门。

正月里天黑得早。虽然未圆的月亮已经高悬在天空，可还是灰朦朦的。我找了小启子和小顺子，一起来到学校前的广场上。这时，大人们还没来，戏台上倒有不少小孩子在闹腾。你拍我一下我推你一把，“嘻嘻”“哈哈”地乱打乱闹。有的学着演员武打的架势又伸胳膊又踢腿儿，嘴里还不住地念锣鼓点儿“哒哒呛！呛……”。有的在台上乱翻跟头，滚过来滚过去，一个个像土猴儿一样。我们仨一看这热闹劲儿，心里早痒痒了。我们把小板凳放在戏台前占了位置，接着就跳上戏台，和孩子们一起，又滚又爬又推又搡地闹腾起来。

我们正玩得高兴，对面路北小学校的大门突然开了。接着射出一道煞白的刺眼亮光。我们兴奋极了，也不打了，也不闹了，大声吼叫起来：“噢！噢！汽灯来喽！汽灯来喽！”

因为灯伞的关系，灯光只能照见提灯人的下半身。她穿着红花棉布裤子和一双秀丽的花鞋，提着汽灯向戏台走来。伴随着她那少女的脚步，广场墙壁上的影子，像剪刀一样一张一合地走过来。她就是我敬珍姐。

敬珍姐比我大四岁，过了年虚岁十三了。一般来说，女孩子比男孩子成熟早。此时，她虽未成年，也算是个“小大人儿”了，说话，办事，想问题，很有些大人气味儿。她是儿童团团长，也是村剧团的报幕员。今天，她匆匆地吃过晚饭，和治安员志东在小学校里把汽灯点好，两个人提着汽灯来到广场。

敬珍姐把汽灯提上舞台。治安员搬了张桌子蹬上去，接过汽灯挂在舞台天幕的横杆上。顿时，整个广场及四周被照得通明煞亮，如同白天一样。我们兴奋得又喊又叫，又蹦又跳，直拍巴掌。

敬珍姐看到我了，见我滚得像个土猴儿，就拿出当姐姐的架势，说：“看你这身土！还不快拍打拍打。要是叫妗子看见了，又该狠狠地打你了。”

“我不怕。”我冲她挤了挤眼。

“不怕？你忘了？逃学的时候，怎么打你来？好了，快拍拍身上的土，到下面去等着看戏吧！”

别看娘说话有时我不听，敬珍姐说的话我都听。我叫着小启子、小顺子下了舞台，在台下坐着等着看戏。可是，有些孩子还在舞台上打闹，不愿下来。治安员烦了，大声喝斥：“滚！滚！都给我滚下去！下去！”他连训带赶地把舞台上的孩子都轰了下来。

看节目的人越来越多。老头儿扶着儿子的肩膀，孙子搀着奶奶的胳膊，媳妇抱着孩子，闺女给娘搬着凳子，老两口儿，小两口儿，姐妹仨，弟兄俩，三三两两地陆续来到广场。铁锁叔和张家寡妇也一起来了。他曾说过，年景好了以后两个人搬到一起过。就在春节那天，两个人正式结婚了。自那以后，再也没人叫铁锁叔老光棍儿了。

我们村的剧团真不赖，在周围几个村子中还小有名气哩！这天，来了不少外村看戏的，广场上熙熙攘攘坐满了人，四周像一堵墙似的，围了一大圈儿。不少人还上了学校教室的房顶，坐在那里等着开演。卖花生的，卖糖果的，卖包子的，卖油条的，本想一边看戏一边做买卖，没想到今天人来得这么多，只好‘退避三舍’把摊子摆在人圈外边的街道上，互相聊起闲天儿来。

节目终于开始了。幕布渐渐拉向两侧，化了装的敬珍姐大大方方地走到舞台中央，向观众鞠了个躬，然后像朗诵诗一样地宣布：“曹家庄剧团，新年慰问演出，现在开始！”

台下观众报以热烈掌声。

“第一个节目，活报剧：《打倒法西斯》！”敬珍姐报完幕，迈着美健的步伐退下场去。

这时，两厢的乐队响起了不太和弦的乐曲声。随着乐曲的演奏，首先出场的是德国的法西斯头子“希特勒”。这位演员用荞麦面捏了个高鼻子粘在自己的鼻梁上，用白粉抹了个大白脸，戴了一顶纸糊的圆筒形大帽子，穿了一身黄军装，脚穿大皮靴，裤腰里塞了不少棉花，使肚皮鼓得老高老高的。他腰挎战刀，一摇一摆地走向舞台中央。

台下人一见演员这身打扮和这种走相，觉得很可笑。人们在想：“这希特勒是谁扮演的呀？”等演员道白“我是野心勃勃的希特勒”之后，大家听出来是治安员志东的声音，随之“轰”的一声笑了起来。

那时候，村干部和全村人心连心，一同生产，一同抗灾，一同娱乐，一同支援前线打鬼子，亲热得像一家人一样。

第二个出场的是意大利的“墨索里尼”，瘦长的身子，装化得古里古怪的，一上场就叫人发笑。不过，从他的体形和上场的步态，人们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我们的老师曹宾汉扮演的。

第三个上场的是日本鬼子的大头目“东条英机”。他穿着一身日本军服，鼻子下面粘了一撮小黑胡子，脸上贴着好几块胶布，手上脚上缠着绷带，活像个打了败仗的伤兵，拄着双拐，一瘸一瘸地走上场来。

台下的人们看到日本鬼子这种惨相，乐得合不上嘴。都说这演员装得不错。可这演员是谁呢？大家正在猜测之际，演员道白了：“我是希特勒的小巴巴狗……”

演员的第一句道白刚念完，台下“轰”的一阵大笑。人们听出来了，这是村长的声音。人们都知道，村长在剧团里是敲锣的，不擅长演戏，从未见他上过场。村长演戏可是件稀罕事儿，大家都想看他下一步怎么演。

村长念完第一句台词之后，突然不动了，把下面的台词忘了。他拄着双拐，一条“受伤”的腿弯着，另一条腿站着，仰着头望着天幕，眨巴着眼睛，想下一句台词。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演员嘛最忌冷场，可下面又没词儿了，他只好重复着上一句台词：“我是希特勒的小巴巴狗……，小巴巴狗，狗……，狗……”

台下的人们一看，知道村长忘词儿了，又见他这种受罪的样子，不由得又是吼叫又是笑，笑得肚皮都疼，很多人眼泪都笑出来了。

本来这个角色不是他演的，因为演这个角色的演员突然病了。俗话说，‘救场如救火’，戏台都搭好了，哪能因为一个演员有病就不演了呢？村长一咬牙，鼓了鼓勇气，化上装就仓促上场了。没想到当演员这么难，一上台就卡壳了。幕后提词的人可急坏了，提高了嗓门儿使劲儿才提哩。我们坐在台下的观众都能听到台词是什么。村长呢，因为精神太紧张，一点儿也没听见。只见他豆大的汗珠子往下滴，干张嘴说不出话来。只是听他嘴里有气无力地重复着：“狗……狗……”我们看戏的人都替他着急。

村长在台上“狗呀”“狗呀”地闹了一阵子，觉得这个戏实在演不下去了。干脆，他把拐杖一扔，把日本帽子一摘，把鼻子下面的胡子一拽，现了原形。他不瘸了也不拐了，像平时开会给群众讲话那样，向观众行了个礼，说：“乡亲们，我这个日本鬼子的角色实在演不下去了。”接着，他学着日本人的腔调说：“我的日本人的，大大的不行。被你们中国人打败了的，我的，缴枪，下台的干活！”说完他真地向后台走去，下台了。台下的观众吼着叫着；“好哇！好哇！演得好哇！”“嘻嘻嘻……”“哈哈哈……”

台上台下好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