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婚的情与爱(9) - 童婚的情与爱
季夏之夜
辩证法就是这样，否定之否定，物极必反。一九三八年的大水灾带来了一九三九年的大丰收。头一年水大、地湿、墒情好，第二年麦子亩产二百多斤。这在当时来说，就算高产了。正好，入夏以后，风调雨顺，庄稼长势特别好。大个子高粱红了脑袋，粗壮的棒子怀着好几个娃娃，谷穗沉甸甸的像大黄猫的粗尾巴。乡亲们的脸上又出现了笑模样儿。
季夏之夜，正处二伏天气。黄昏后的余热和潮湿的空气融合在一起，久久不散。在地里辛苦了一天的男人们，吃过晚饭把嘴一抹，敞着怀，挽着裤腿儿，一手拿着小板凳儿，一手拿着芭蕉扇儿，边走边扇地走出家门，不约而同地坐在村边的打谷场上来聊天儿。女人们刷了锅，洗了碗，胳膊窝里夹着麦秸蒲团，也来场上坐下歇凉。孩子们吃得饱饱的，光着屁股，在场上你打我我抓你，“嘻嘻”“哈哈”地围着大人们乱跑乱转。打谷场就在我家门口，娘和嫂子干脆从家里抬出木床来，铺上褥子，把一岁多的小侄女儿放在床上。婆媳俩坐在床上也来场里凑热闹。
夏夜是美好的。庄稼地里的蝈蝈、蟋蟀、纺织娘，吹箫、拉琴、弹琵琶，奏起了“春江花月夜”。村边小河沟里的青蛙喧闹不休，鼓着肚子乱敲小鼓。蝙蝠在夜空中忽上忽下、忽隐忽现地翩翩起舞。微风从田野里轻轻吹来，一股庄稼特有的清香，沁人肺脾，令人一身清爽，舒服极了。
夏夜的天空是神秘的。一弯新月挂在天边，像一把明亮的镰刀。满天的星斗亮晶晶的，天空像被针戳了好多窟窿眼儿，有的大有的小。流星闪过，好像天被刀子划了一道缝儿旋即又长好了。
爹悠闲地仰靠在椅子上，一边扇着扇子一边哼唱着河北小调《探亲家》：
叫一声亲家母，你听我说，
你家的闺女，怎么这么拙？
……
爹刚唱了两句，坐在他身边的铁锁叔用扇子捅了捅他，又在暗中指了指我嫂子，把嘴贴近我爹的耳边低声说：“别唱这个，犯忌讳。”
其实，嫂子并不理会这些。嫂子既不笨又不拙。可爹被铁锁叔提了个醒儿，下意识地“啊啊”了两声，随即改唱起《二十四糊涂》：
人家的女儿能写又会算，
你家的女儿两眼黑大糊。
妈妈娘你好糊涂。
嗳嗨哟！
妈妈娘你好糊涂。
……
正唱之间，忽然一道耀眼的亮光，从东南的天空向西北滑去。爹突然停止了哼唱，大声喊道：“好大的贼星啊！”
在场的人们对这颗大流星议论起来。娘说：“这是将星落地，说不定有什么大人物死了。《三国演义》上说，诸葛亮死的时候，就有将星落地。”
爹不同意娘的说法：“什么将星落地？这是贼星！就是有人死了他也不是好人，一定是个贼。要不为什么叫贼星呢？”
启子爹在一边说话了：“说起贼来，自从八路军来了以后，真没贼了。黑夜睡觉，大门都不用关。”
顺子爹说：“可不能粗心大意哟！你看天上不是还有贼星吗？”
娘说：“地上有多少人，天上就有多少星，一个人一个。自己那颗星掉下来，人就死了。”
我望着天空问铁锁叔：“你是哪颗星呀？头顶上这颗最亮的是不是你呀？”
铁锁叔抚摸着我的脑袋说：“天上哪有我的位置呀？我死了不下地狱就行了。头顶上那颗最亮的星星是织女星。”
爹插嘴说：“织女星就是过去织布的一个小媳妇儿飞上天去了。”
铁锁叔往天空上指着说：“你看，在它的旁边还有三颗小星星，看见没有？把这三颗小的星星连起来，你看像不像牛拉套时脖子上的牛鞅？”
庄稼人干活儿，经常是顶着星星下地顶着星星回家，对天上的星星，虽然叫不上名字来，却很熟悉。爹接过话茬说：“是牛鞅，是她女婿牛郎扔给她的。”
“那，牛郎在哪儿呀？”我问。
铁锁叔告诉我：“你往头上看，看见从南到北这一道白光了吗？”
“看见了，这是云彩。”
爹接着说：“不是云彩，那时天河，是王母娘娘洗衣服泼的水，变成了河。人们常说‘天河调角，小孩儿穿棉袄’，过两个月你再看，天河就歪向西南上去了。到那时候天就冷了，孩子们该穿棉袄了。”
娘斥责爹：“铁锁给孩子讲故事，你插什么嘴呀？就显得你能耐！”
爹不吭气儿了。
铁锁叔对我说：“你往天河东边看，有三颗星星排成一行，中间的大，两边的小。看见没有？”
“看见了。”
铁锁叔继续说：“中间那颗大的就是牛郎，两边小的是他的两个孩子。你再看，离牛郎不远的地方有四颗小星星，排成织布梭的样子，当中粗，两头尖。看见了吧？”
爹那里早憋不住了：“那是他媳妇织女，扔给他的织布梭！”
天上的星星真有意思。我指着北斗星说：“西北这七颗亮亮的星星，像一把勺子。”
爹接着说：“俗话说‘北斗像勺儿，南斗像瓢儿’……”
爹还没有说完，启子爹打断他的话，说：“老成哥，你说的这‘北斗勺儿’人们都知道。你说说这‘南斗瓢儿’在哪儿呀？”
这下子可把爹问住了。爹只知道个“常言说”，并不知道哪是南斗星。他拣了南方一颗又红又亮的星星说：“那就是南斗星！”
铁锁叔笑了：“老成哥，错了。那又红又亮的叫大火，连同它周围的几颗亮星星，叫‘辰儿’，属于天蝎星座。”
爹忙说：“对了对了，是‘辰儿’。常言说‘辰儿不见参儿，参儿不见辰儿，姐夫不见小姨子儿’参儿从东边出来辰儿就在西边落下去。辰儿出来，参儿就落下去。反正不见面儿。”
娘戗了爹一句：“别丢人现眼胡说八道了。”
顺子娘笑了：“嘎子娘，怎么？老成说小姨子儿，说到你妹子身上去了？”
娘说：“他哪有什么小姨子？我们小刚，既没有姑也没有姨。”
我忙说：“不，我有姑，敬珍她娘就是我姑。”
启子娘说：“那是干姑，不是亲的。”
铁锁叔说：“别看这干姑，比亲姑还亲哩！”
顺子娘说：“这倒是，我们顺子他姑倒是亲的。人家三年两年不来一次。哪儿像是亲戚呀？”
顺子爹说：“家里穷。你帮不了人家什么，人家来干什么？”
铁锁叔说：“是啊，亲戚间来往，总得带点儿东西。不带礼物怎么走亲戚？俗话说，‘有来无往非礼也’。自从我爹我娘死了以后，我这一穷，亲戚们都不来往了。”
顺子娘说：“别说这些了。还是叫老成再唱两口儿吧！”
人们议论家里穷的时候，爹插不上嘴。现在顺子娘叫他再唱两口儿，爹又活跃了：“好，你们想听什么吧？”
顺子娘说：“唱你的拿手好戏，《武家坡》！”
“好吧。”爹咳嗽了两声，把嘴一张，“一马，一马，一马离了西——不行不行，太高了。”
他又咳嗽了两声，压低了嗓子：“一马离了西凉界，薛大哥，在月下——不行不行，又太低了。重来，重来。”
爹正要重新唱起，就见朦胧的夜幕里走来一个人。他一边走一边说：“又是老成哥吧？唱得不错嘛！”
爹尴尬地“嘿嘿”一笑：“唱着玩儿呗，瞎唱。”他对来人说：“村长，您坐。”
村长坐在场里的碌碡上，说：“老成哥行啊！‘几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不愁吃，不愁穿，日子过得挺舒心，想唱就唱吧，接着唱！”
娘忙把话岔开：“明觉，给你扇子扇扇，凉快凉快。”
启子爹说：“村长，闹水灾的时候，谁也没心思乐和。现在人们缓过劲儿来了，又想热闹热闹。喂，咱们村的剧团该凑起来了吧？剧团的节目可比老成哥的节目强多了。”
村长说：“过了秋再说吧。秋后没事了，把剧团凑起来，给乡亲们排几出好节目。”
爹说：“那得等到九月以后了。常言说，‘过了九月九，财神往家走’，等粮食进了仓才能排练哪！”
村长说：“咱们不能光顾高兴，还要想到打仗呀！最近几个月来，日本鬼子从保定、石门出来，占了周围不少县城，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打到咱们这里来呢。这阵子，贺龙领导的八路军一二零师开到咱们冀中来，跟日本人干了几仗。打死了好几千日本鬼子。可日本的来头也不小，我们不能麻痹大意呀！”
爹说：“他妈的，这小日本鬼子，还真利害。”
铁锁说：“日本人武器好，有飞机、大炮、三八大盖儿枪，还有法西斯德国、意大利，给他们助威帮忙。”
“什么叫法西斯呀？”顺子娘问。
我抢着说：“我知道，我们老师讲过，法西斯就是德国的希特勒，意大利的墨索里尼，还有日本鬼子，侵略别的国家，杀人放火……”
村长夸奖我：“还是上学好，上学知道的事情就是多，连希特勒和墨索里尼都知道。”
爹说：“我也知道，听说过，大哥叫‘希他拉’，二哥叫‘抹身泥’，三弟叫什么……”
爹还没说完，大家已经笑得喘不过气来了。铁锁叔给他纠正说：“不是‘抹身泥’，是墨索里尼。”
爹说：“别管什么泥吧，反正不是好泥。”
大家又是一阵笑声。
夏夜的打谷场上有说有笑，非常热闹。人们从天上说到地下，从国内说到国外，从大人说到小孩儿，从张家说到李家，你一言我一语，直聊到暑气全消、凉风送爽的时候，人们才回家去睡觉。
季夏之夜
辩证法就是这样，否定之否定，物极必反。一九三八年的大水灾带来了一九三九年的大丰收。头一年水大、地湿、墒情好，第二年麦子亩产二百多斤。这在当时来说，就算高产了。正好，入夏以后，风调雨顺，庄稼长势特别好。大个子高粱红了脑袋，粗壮的棒子怀着好几个娃娃，谷穗沉甸甸的像大黄猫的粗尾巴。乡亲们的脸上又出现了笑模样儿。
季夏之夜，正处二伏天气。黄昏后的余热和潮湿的空气融合在一起，久久不散。在地里辛苦了一天的男人们，吃过晚饭把嘴一抹，敞着怀，挽着裤腿儿，一手拿着小板凳儿，一手拿着芭蕉扇儿，边走边扇地走出家门，不约而同地坐在村边的打谷场上来聊天儿。女人们刷了锅，洗了碗，胳膊窝里夹着麦秸蒲团，也来场上坐下歇凉。孩子们吃得饱饱的，光着屁股，在场上你打我我抓你，“嘻嘻”“哈哈”地围着大人们乱跑乱转。打谷场就在我家门口，娘和嫂子干脆从家里抬出木床来，铺上褥子，把一岁多的小侄女儿放在床上。婆媳俩坐在床上也来场里凑热闹。
夏夜是美好的。庄稼地里的蝈蝈、蟋蟀、纺织娘，吹箫、拉琴、弹琵琶，奏起了“春江花月夜”。村边小河沟里的青蛙喧闹不休，鼓着肚子乱敲小鼓。蝙蝠在夜空中忽上忽下、忽隐忽现地翩翩起舞。微风从田野里轻轻吹来，一股庄稼特有的清香，沁人肺脾，令人一身清爽，舒服极了。
夏夜的天空是神秘的。一弯新月挂在天边，像一把明亮的镰刀。满天的星斗亮晶晶的，天空像被针戳了好多窟窿眼儿，有的大有的小。流星闪过，好像天被刀子划了一道缝儿旋即又长好了。
爹悠闲地仰靠在椅子上，一边扇着扇子一边哼唱着河北小调《探亲家》：
叫一声亲家母，你听我说，
你家的闺女，怎么这么拙？
……
爹刚唱了两句，坐在他身边的铁锁叔用扇子捅了捅他，又在暗中指了指我嫂子，把嘴贴近我爹的耳边低声说：“别唱这个，犯忌讳。”
其实，嫂子并不理会这些。嫂子既不笨又不拙。可爹被铁锁叔提了个醒儿，下意识地“啊啊”了两声，随即改唱起《二十四糊涂》：
人家的女儿能写又会算，
你家的女儿两眼黑大糊。
妈妈娘你好糊涂。
嗳嗨哟！
妈妈娘你好糊涂。
……
正唱之间，忽然一道耀眼的亮光，从东南的天空向西北滑去。爹突然停止了哼唱，大声喊道：“好大的贼星啊！”
在场的人们对这颗大流星议论起来。娘说：“这是将星落地，说不定有什么大人物死了。《三国演义》上说，诸葛亮死的时候，就有将星落地。”
爹不同意娘的说法：“什么将星落地？这是贼星！就是有人死了他也不是好人，一定是个贼。要不为什么叫贼星呢？”
启子爹在一边说话了：“说起贼来，自从八路军来了以后，真没贼了。黑夜睡觉，大门都不用关。”
顺子爹说：“可不能粗心大意哟！你看天上不是还有贼星吗？”
娘说：“地上有多少人，天上就有多少星，一个人一个。自己那颗星掉下来，人就死了。”
我望着天空问铁锁叔：“你是哪颗星呀？头顶上这颗最亮的是不是你呀？”
铁锁叔抚摸着我的脑袋说：“天上哪有我的位置呀？我死了不下地狱就行了。头顶上那颗最亮的星星是织女星。”
爹插嘴说：“织女星就是过去织布的一个小媳妇儿飞上天去了。”
铁锁叔往天空上指着说：“你看，在它的旁边还有三颗小星星，看见没有？把这三颗小的星星连起来，你看像不像牛拉套时脖子上的牛鞅？”
庄稼人干活儿，经常是顶着星星下地顶着星星回家，对天上的星星，虽然叫不上名字来，却很熟悉。爹接过话茬说：“是牛鞅，是她女婿牛郎扔给她的。”
“那，牛郎在哪儿呀？”我问。
铁锁叔告诉我：“你往头上看，看见从南到北这一道白光了吗？”
“看见了，这是云彩。”
爹接着说：“不是云彩，那时天河，是王母娘娘洗衣服泼的水，变成了河。人们常说‘天河调角，小孩儿穿棉袄’，过两个月你再看，天河就歪向西南上去了。到那时候天就冷了，孩子们该穿棉袄了。”
娘斥责爹：“铁锁给孩子讲故事，你插什么嘴呀？就显得你能耐！”
爹不吭气儿了。
铁锁叔对我说：“你往天河东边看，有三颗星星排成一行，中间的大，两边的小。看见没有？”
“看见了。”
铁锁叔继续说：“中间那颗大的就是牛郎，两边小的是他的两个孩子。你再看，离牛郎不远的地方有四颗小星星，排成织布梭的样子，当中粗，两头尖。看见了吧？”
爹那里早憋不住了：“那是他媳妇织女，扔给他的织布梭！”
天上的星星真有意思。我指着北斗星说：“西北这七颗亮亮的星星，像一把勺子。”
爹接着说：“俗话说‘北斗像勺儿，南斗像瓢儿’……”
爹还没有说完，启子爹打断他的话，说：“老成哥，你说的这‘北斗勺儿’人们都知道。你说说这‘南斗瓢儿’在哪儿呀？”
这下子可把爹问住了。爹只知道个“常言说”，并不知道哪是南斗星。他拣了南方一颗又红又亮的星星说：“那就是南斗星！”
铁锁叔笑了：“老成哥，错了。那又红又亮的叫大火，连同它周围的几颗亮星星，叫‘辰儿’，属于天蝎星座。”
爹忙说：“对了对了，是‘辰儿’。常言说‘辰儿不见参儿，参儿不见辰儿，姐夫不见小姨子儿’参儿从东边出来辰儿就在西边落下去。辰儿出来，参儿就落下去。反正不见面儿。”
娘戗了爹一句：“别丢人现眼胡说八道了。”
顺子娘笑了：“嘎子娘，怎么？老成说小姨子儿，说到你妹子身上去了？”
娘说：“他哪有什么小姨子？我们小刚，既没有姑也没有姨。”
我忙说：“不，我有姑，敬珍她娘就是我姑。”
启子娘说：“那是干姑，不是亲的。”
铁锁叔说：“别看这干姑，比亲姑还亲哩！”
顺子娘说：“这倒是，我们顺子他姑倒是亲的。人家三年两年不来一次。哪儿像是亲戚呀？”
顺子爹说：“家里穷。你帮不了人家什么，人家来干什么？”
铁锁叔说：“是啊，亲戚间来往，总得带点儿东西。不带礼物怎么走亲戚？俗话说，‘有来无往非礼也’。自从我爹我娘死了以后，我这一穷，亲戚们都不来往了。”
顺子娘说：“别说这些了。还是叫老成再唱两口儿吧！”
人们议论家里穷的时候，爹插不上嘴。现在顺子娘叫他再唱两口儿，爹又活跃了：“好，你们想听什么吧？”
顺子娘说：“唱你的拿手好戏，《武家坡》！”
“好吧。”爹咳嗽了两声，把嘴一张，“一马，一马，一马离了西——不行不行，太高了。”
他又咳嗽了两声，压低了嗓子：“一马离了西凉界，薛大哥，在月下——不行不行，又太低了。重来，重来。”
爹正要重新唱起，就见朦胧的夜幕里走来一个人。他一边走一边说：“又是老成哥吧？唱得不错嘛！”
爹尴尬地“嘿嘿”一笑：“唱着玩儿呗，瞎唱。”他对来人说：“村长，您坐。”
村长坐在场里的碌碡上，说：“老成哥行啊！‘几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不愁吃，不愁穿，日子过得挺舒心，想唱就唱吧，接着唱！”
娘忙把话岔开：“明觉，给你扇子扇扇，凉快凉快。”
启子爹说：“村长，闹水灾的时候，谁也没心思乐和。现在人们缓过劲儿来了，又想热闹热闹。喂，咱们村的剧团该凑起来了吧？剧团的节目可比老成哥的节目强多了。”
村长说：“过了秋再说吧。秋后没事了，把剧团凑起来，给乡亲们排几出好节目。”
爹说：“那得等到九月以后了。常言说，‘过了九月九，财神往家走’，等粮食进了仓才能排练哪！”
村长说：“咱们不能光顾高兴，还要想到打仗呀！最近几个月来，日本鬼子从保定、石门出来，占了周围不少县城，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打到咱们这里来呢。这阵子，贺龙领导的八路军一二零师开到咱们冀中来，跟日本人干了几仗。打死了好几千日本鬼子。可日本的来头也不小，我们不能麻痹大意呀！”
爹说：“他妈的，这小日本鬼子，还真利害。”
铁锁说：“日本人武器好，有飞机、大炮、三八大盖儿枪，还有法西斯德国、意大利，给他们助威帮忙。”
“什么叫法西斯呀？”顺子娘问。
我抢着说：“我知道，我们老师讲过，法西斯就是德国的希特勒，意大利的墨索里尼，还有日本鬼子，侵略别的国家，杀人放火……”
村长夸奖我：“还是上学好，上学知道的事情就是多，连希特勒和墨索里尼都知道。”
爹说：“我也知道，听说过，大哥叫‘希他拉’，二哥叫‘抹身泥’，三弟叫什么……”
爹还没说完，大家已经笑得喘不过气来了。铁锁叔给他纠正说：“不是‘抹身泥’，是墨索里尼。”
爹说：“别管什么泥吧，反正不是好泥。”
大家又是一阵笑声。
夏夜的打谷场上有说有笑，非常热闹。人们从天上说到地下，从国内说到国外，从大人说到小孩儿，从张家说到李家，你一言我一语，直聊到暑气全消、凉风送爽的时候，人们才回家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