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婚的情与爱(8) - 童婚的情与爱



表姐呵护

要说一九三八年大灾之后的冬天是难熬的,那么,一九三九年的春天就更难熬了。家家户户吃糠咽菜,还抢刮树皮吃。用榆树皮砸成的榆皮面算是好吃的,我觉得最难吃的是棉花籽儿疙瘩。别看它表面像肉丸子,可吃到嘴里扎扎噎噎的,干伸脖子咽不下去。娘见我实在吃不下,就把糠饼子和菜团子让给我吃。这在当时真算是美味佳肴了。

我们家吃糠也好,咽菜也罢,总还掺些粮食。可有的人家,只能吃糠吃菜,一点粮食吃不到。我记得小顺子吃了棉花籽儿疙瘩拉不出屎来,他爹不得不用开大门的钥匙一块儿一块儿地给他往外掏。他的三弟,没有正式名字,叫“三儿”,饿得皮包骨头。“门楼头”的脑袋上头发没几根儿,又细又黄。眼眍得老深,眼珠子倒挺大。窄窄的小脸儿没一点肉。脖子细细的,胳膊腿儿像柴禾棍儿,肋条一根一根的,就是肚子挺大。他娘说他得的是大肚子痞(黑热病),没钱给他治,后来死了。那一年饿死病死了多少人?谁也不知道。“三儿”死后,他娘抱着他哭,说他临死也没吃上一口带粮食的饭。他爹从他娘的怀里把他抱过去,裹了一块破席片子,埋在了曹家坟旁边,听说后来让狗刨出来吃了。

小顺子家还算好的呢!有的人家,缸底朝了天,瓮里见了底儿,一点儿吃的也没有,只好把窗户一堵,家门一锁,带着孩子到外地要饭去了。可周围几十里都遭了灾,到哪里要去呀?不少外村人反倒来我们村要饭。要饭的看着我们家的大门新鲜,房舍整齐,总以为我们家有多少吃的,倚着我们家的大门,“大叔”、“大婶”、“大爷”、“大奶奶”地叫个不停。你不给他点儿吃的,他死也不走,叫起来没完没了。娘是个善心人,她常说修桥铺路是积阴德,救人一命胜读十年书。她觉得这些要饭的实在可怜。可哪儿有那么多吃的给他们呀!她就把吃剩下的糠饽饽、榆皮面儿饼子掰成核桃大的小块儿,来一个给一块儿,打发他们走。可打发走一个又来一个,怎么也打发不完。实在没有了,只好劝他们到别人家去要。说起来,要饭也难哪!半天要不来一口口儿,还是饿肚子。

不错,孩子们最喜欢的是过年。可是,一九三九年的春节,人们是在饥寒交迫中含着眼泪度过的。娘勉强给我包了顿饺子,叫我又长了一岁。我六周岁多,虚岁八岁,该上学了。

爹不同意我上学。爹说年景不济,春天正是较劲儿的时候,青黄不接,人没粮食牛没草,又缺柴烧,叫我继续拾柴禾、割草、剜野菜。娘却非让我上学不可。她对爹说:“不能叫孩子跟你一样,一辈子睁眼瞎。地契上写着你的名字,还不知道哪边是自己的脑袋哪边是自己的脚。上了学,有了学问,干什么都行。小刚比小勇还聪明,好好念书,说不定比他哥还强。”

当然,说来说去,爹是说不过娘的。最后,还是按娘的主意办。爹给我买了石板和石笔,嫂子给我做了书包,敬珍姐给我用白纸钉了个学习本儿。春节后开学那天,娘和敬珍把我送到十字街口的小学校里。

走进学校大门,里面是个大院子。有南北两座教室。北教室比较大,是一、二年级的课堂。南教室较小,是三、四年级的课堂。北教室的西侧是厕所,东侧是老师的办公室。

娘和敬珍姐领着我进了老师的办公室,瘦长脸的曹宾汉老师礼貌地站起来,说:“老成婶儿来了,您坐。您是给小刚报名来了吧?”

娘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办公桌旁的椅子上,说:“是啊,我领小刚来上学了。我把他交给你们,他要是调皮捣蛋不好好学,你们就用板子打他的手心。”

宾汉老师笑了:“用板子打手,那是旧规矩。现在不兴了。孩子们有错要讲道理。你越打,他们越不听你的。那还能学好?”

娘不同意宾汉老师的观点:“你这个当老师的呀,你们不是常说‘玉不琢,不成器’吗?你没看《三娘教子》那出戏,那状元是靠鞭子打出来的。你打吧,他不好好学,打死他我也不心疼。”

宾汉老师笑着说:“不心疼?小刚可是你的宝贝疙瘩呀!挨了打岂有不疼之理?”

“什么宝贝疙瘩?不疼就是不疼。”

宾汉老师打趣地说:“您要是真不心疼,我可就真打了,您说话可得算数哟!”

“算数,把孩子交给你,你就严加管教吧!”

宾汉老师抚摸着我的脑袋说:“小刚,听见了吧?你娘说了,不好好学习叫我打你手板子,以后可得好好学哟!”

我笑了笑,没说话。

敬珍对娘说:“妗子,你放心吧。小刚一定好好学。他要不好好学,你打我。”

娘咧着大嘴笑了:“好,你是儿童团团长。有你看着他,我就放心了。他要是逃学不学习,你告诉我,回家后我拿鞭子抽他。”

宾汉老师说:“老成婶儿,您老放心吧!小刚这孩子我知道,聪明得很,保准没事。”

“没事就好。那我走啦!”娘说完,起身要走。

宾汉老师和敬珍姐把娘送出大门口,就见启子爹领着小启子也来学校报名了。

那时候上学非常艰苦。没有好的白报纸,课本是用软纸油印的,学生们用不了多久就揉搓烂了。我记得语文的第一课课文是“人”,第二课是“人民”,第三课是“人民拥护共产党”,第四课是“人民拥护八路军”,第五课……

不知什么缘故,上课的时候,老师一念我就会,老师一讲我就懂,老师提问我会答,老师叫写我能写。我觉得上学比跑着玩儿还省劲儿。下了课,老师只准我们在院子里面玩儿。上自习课又没意思,真憋死人了。

小启子和我共用一张课桌。他和我相反,老师讲课他不懂,叫他写字他不会。老师经常说他,同学们经常笑他。他也觉得上学没意思。正好,上自习课的时候,他学不进去,我觉得没事可干,我们俩就闹着玩儿。

一年级学生上自习的特点就是背书。老师说了句上自习,课堂里的小朋友们就不约而同地一齐大声背诵起来:“人”,“人民”,“人民拥护党”,“人民拥护八路军”……,开始的时候背得既整齐又有节奏,跟唱歌一样。可是,背着背着就乱套了。起初像是二部轮唱,后来成了三部轮唱,以后就变成了你喊我嚷,像群蛤蟆乱叫唤。这个时候,正是扎着脑袋玩的好机会。只要不叫老师看见,你玩什么,怎么玩,老师都不知道。

我和小启子在自己的石板上画小人儿,画小鸟儿,画小房子,画小树。我画完以后,一边给小启子看一边给他讲:“这是间房子,里面住着两个人,房子旁边有棵大杨树,大杨树上有个老鸹窝,老鸹窝里有……”

我讲到这里,小启子悄悄对我说:“嘎子,我告诉你。昨天我到菜地去,听见大杨树上的老鸹窝里有小鸟儿叫唤,‘吱吱儿’的,准是孵出小老鸹来了。”

“那咱们明天去掏吧!”我的兴趣来了。

“你不怕你娘打你吗?”

“怕啥?吃了早饭,背上书包,咱们就说上学来。等走到大街上,咱们悄悄地一拐弯儿,跑出村去把书包一撂,玩儿咱们的。玩到中午,咱们还从大街上回来,就说放学了。家里人谁也不知道。怕啥?”

小启子有些犹豫,挠了挠头皮:“家里人不知道,老师还能不知道?要是老师告诉家里人,可怎么办呀?”

“你真是个胆小鬼,学校里一百多学生,少一个两个,他哪儿知道?”

正说着,老师向我们这边溜达过来了。我们忙把石板一扣,抄起书本儿,一本正经地读了起来:“共产党,八路军,为人民,打日本。人民热爱共产党,人民热爱八路军……”

等老师从我们身边走过去,我们回过头看看老师的背影,把嘴一捂,“扑哧”笑了。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老师一看没有我,就叫敬珍姐到家找我。娘听说我没有去上学,肺都气炸了,抄起一根木棍子,说:“走,敬珍,我和你找他去。他妈的,找到他,非死死地揍他一顿不可。”

这时,我和小启子、小顺子,正在井边掏老鸹窝。我嫌他俩笨手笨脚的,叫他俩在树下等着。我爬上高高的大杨树刚要往老鸹窝里伸手,就听小启子在树下喊:

“喂!嘎子,快下来吧!你娘来了!”

说完,他俩撒腿跑了。

这时,我从树上往下一看,坏了!下去吧,已经来不及了。娘和敬珍姐已经来到树下。干脆,我不下去了。下去你还不是打我?我找了个树杈,稳稳当当地靠着树枝坐起来。我心想,你什么时候走了,我什么时候下去。反正不挨打就行了。

娘见我坐在树上不下去,还挺神气儿,气得直跺脚。她手拿棍子指着我喊:

“给我滚下来!”

我不理她。

“你到底下来不下来?!”

我动也不动。

“你个小杂种羔子,为什么不下来?”

我说:“我怕你打我。”

娘更火了,她咬着牙,恶狠狠地说:“好,你不下来,我就坐在树底下等你,看你小兔崽子下来不下来?下来以后,我不打折你的腿才怪呢!”说完,她真地靠着大杨树坐下了。

这可把敬珍姐吓坏了,对娘说:“妗子,您别吓唬他了。那么高的树,他一害怕撒了手,摔下来可怎么办哪?”

听敬珍这一说,娘仔细琢磨了琢磨,觉得有理,就改变了脸色,站起来和和气气地对我说:“下来吧孩子。下来后,娘不打你。”

我不放心,在树上说:“你不打我,得把棍子扔得远远的。”

娘没法了,只好把棍子放在一边。我这才慢慢地爬下树来。可是,还没等我的脚着地,娘一把揪住我,抡起棍子,照着我的屁股猛打下来:

“我叫你逃学!我叫你逃学!你逃学!你逃学……”

我吓得“哇”“哇”大哭,只觉得屁股上,一下子,一下子……疼得钻心。

娘一边打,一边骂:“他妈的,你欺负我脚小眼瞎逮不住你。这回我可抓住你了,非打死你不可。他妈的!他妈的……”

敬珍姐在旁边急得什么似的,见娘真地往死里打我,急忙上前阻拦:“妗子,别打了!别打了!”

娘听也不听,还是一个劲儿地猛打。敬珍姐哭了,一把夺过娘的棍子,用身子挡住我:“妗子,别打了!你想打死他怎么的?”

娘还在生气,气得直哆嗦:“我就是要打死他。吃了喝了不好好念书,还要他干什么?”

敬珍见娘还要打,把棍子递了过去,说:“给你棍子,你嫌打得不解气,那就打我吧!”说着,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娘见敬珍姐哭了,只好作罢。她对我说:“好吧,不打你了。快跟你姐到学校里上学去!”说罢,她把棍子一扔,走了。

敬珍姐见我一瘸一拐的,心想,这哪能上学去呀!她擦了擦眼泪,扶着我说:“走吧,先到我家去。”

走进敬珍家的时候,敬珍娘正拿着刀刮榆树根,准备砸榆皮面吃。她见我一瘸一拐的,知道我又挨打了,扔下手里的刀站起来,说:“怎么,又挨打啦?唉!你娘这个人呀,孩子有病的时候,她又亲又疼,吓得不得了。这会儿倒好,打起来就什么也不顾了。”她扶着我,说:“孩子,快到屋里去,脱了裤子让姑看看。”

进了屋,我脱了衣服,往炕沿儿上一趴,把敬珍娘吓了一跳:“啊?屁股都紫啦?”

敬珍姐没了主意:“这可怎么办哪?”

“快弄条热毛巾来,给他敷一敷。”敬珍娘说完,抚摸着我的屁股叹了口气,“咳!这哪儿像当娘的呀?”

敬珍姐取过脸盆,拿起暖壶往里面倒了半盆水,把毛巾放进去泡了泡,然后捞出来拧干,给我敷在屁股上,低声问我:

“疼得厉害吗?”

“厉害,可疼哩!”

她眼圈儿红了:“以后别逃学了,好吗?看打得这个样子,真叫人……”她的话没说完,把脸扭了过去。

我知道她疼我,我下保证说:“姐,别难过。以后我一定好好学,再也不逃学了。”

说句不谦虚的话吧,自那以后,我真的没有逃过学,而且每门功课都是一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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