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吃梨子,不知梨子的滋味" 一.莫再提辛酸史 二.也曾有美好的回忆 三.伤害到血液骨髓 - 我的前夫是个风流才子：新黄水谣
第三章 “不吃梨子，不知梨子的滋味”
一. 莫再提辛酸史
“今生今世，都不要再让我见到这些女人！”我深感晦气地想。
意外地见到李娟和曾经的情敌范萍萍，破坏了我探望恩人的良好心境，我的情绪有些受到影响。
“别忘了你十几年没再到这个铁路地区来了，今天你专程来的目的，并不是来见范萍萍的，不要被她干扰应做的事。”我告诫自己，努力地调整着情绪。
终于找到了屠副书记的家。
时光如梭，转眼十几年过去，那个精神抖擞、年富力强的屠副书记，现在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虽然一辈子干工作当领导，退休了，风度和派头仍不减当年，但那孙子孙女满地跑的景象，已让人感到了他晚年的到来。
我现在经过事多了，见过场面也多了，很难有时候让我产生激动的情绪。当我准备敲响屠副书记家门的时候，我还是禁不住一阵激动。
一个七八岁小男孩儿给我开的门，猜想应该是屠副书记的孙子。他扶住门，稚气的声音连着问我：“你是谁，你找谁？”
“你是屠书记的小孙子吗？我找你爷爷，他在吗？”
屠副书记应声从里边走出来，细细打量我。我看到他只是头发花白了，其它方面和当年没有太大变化。我说：“屠书记，不，大哥，我是小刘，刘岁平！”
仍然是那宽厚慈爱的声音对我说：“小刘，快进来，快进来！”就象昨天到今天没见一样。
我把手中提的沉甸甸的礼物放在桌上。这些礼物，有些是我让儿子从美国专门买回来的，也有在广州买的。
“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屠副书记看着我放礼品，就问了一句，也没多说什么。这让我感到，这十几年我割断和他的联系，并没使我和他产生距离。
“嗯！”我也只回答了一个字。
我坐在沙发上四下张望，打量起房间来。这是个五房两厅的大房子，可能屠副书记的子女多，家庭人口多，除了客厅和饭厅，其他都是卧室。刚才在楼下，看到这楼大概建成时间也没有几年，有八九成新的样子。小区虽然没有南方的住宅小区那样，注重景观和绿化，外观就很漂亮，但也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管理井井有条。我理解铁路的房子，都是这样的模式。房间里没有感觉豪华气派，家具也是普普通通，但是充满了温馨的气氛，这让我想起一句老话“平平淡淡才是真”。 我又想起了屠副书记那高龄的老奶奶，也想起了屠副书记的老伴。我回头又向卧室张望了一下。
屠副书记可能猜到了我的意思，说：“我奶奶去世有十年了，老伴出去买菜，还没回来，二个儿子和媳妇都去上班了，二个女儿都出嫁了，平时不回来，只有星期天才回来。”
“噢。大哥，这么多年没见，你过的好吗？”
“好！现在退休了，就在家带带孙子，没什么事。”屠副书记平和地说。
“好多年没和你联系了，但我和袁如光前几年联系上了，我经常问到你，知道你的情况。”我说。
“我也是从袁如光那里知道你的情况的。这么多年，你怎么过来的？听说你到现在还是单身，难道碰不上合适的吗？为什么一直不和我联系？”屠副书记说话一直语速很快，但是温和的，却一字字打准了我心头的最伤处。
一时间心中的酸甜苦辣咸，象是打翻了五味瓶。本来早就想到见到故旧，必定会问这些话。但在屠副书记面前，我仍象是个没有思想准备的小学生一样，心中克制不住，又翻起千万层苦涩的浪花。我低下头来。
要说起来几天几夜恐怕也说不完，但再说那些，还有什么意义？还有什么必要？再说还有那个时间，向人倾诉过去的苦衷吗？
短暂的见面，只为感恩，并非来找个倾诉对象，让人家听我的辛酸史。
心定下来了。我对屠副书记，只用了三分钟时间，就说完了我十几年的事。
我说：“一开始不太适应吃了不少苦，尤其是和王实离婚后。没有和你联系的原因，是那时候前面路不够明朗，怕让你太为我担心。我不想关心我的人为我担心，所以就没再给你消息。”
屠副书记听我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男人大概不善于在脸上表达自己的感情，我想也许他心里翻肠倒肚，在想像我受得苦，也许他想都想不到，人说“不吃梨子，不知梨子的滋味”、“骑驴的不知空走的累”，没有人和我一样经历，怎么能让人家感同身受呢？
幸福的人就让人家幸福，我想“何必连累别人跟上你辛酸！”
我接着说下去：“还好，我很努力，工作干得还不错，房子问题也解决了。我分得的房改房，有将近一百平方米，儿子现在美国读博士，我现在是一个企业负责人，这次来开会，才有机会到你家来看你！”
看得出，屠副书记听说了我的近况，发自内心为我高兴，脸上有了笑意：“你早该来了！无论如何也应该和我保持联系。那些年担心你我都睡不着觉！”
多少年不再流眼泪的我，此时眼圈儿红了。偌大一个铁路分局的党委副书记，为担心一个已经调走了的原部下，曾经失眠。这是多么大的一份恩情，我今生岂是买点儿礼物就能报答的！
屠副书记果真问我的个人生活，这件事我也只能如实回答：“一直忙没时间考虑。也难走下一步，就打算这样一直过下去。”
正说着，屠副书记的老伴儿买菜回来了，头发比屠副书记白得还多，胖胖的。屠副书记向她介绍我，她想了半天才似乎想起来，“哦，哦”的几声。她那时候在基层站段工作，我们没打过交道，我很少上他家来过，她不怎么记得我。我问候了她，并打算要走了，我要抓紧时间，还有几个人我很想去看望的。
她热情地留我吃饭，那口气不容我拒绝。我看出她是屠副书记的贤内助，但性格和屠副书记有反差，属于那种风风火火，在家做主的那种人。
在屠副书记家吃过中午饭，我谢绝了他们的一再挽留，离开了屠副书记家。吃饭时屠大嫂对我说：“你开完会不要着急回广州，留下在我们家多住几天，难得来一次，再说都认了亲戚！”
我说：“这次不行，还带着人来，不是我一个人，公司事很多，都等着我。等我以后也退休了，有大把时间，我一定来多住些日子！”
“到时住下就别走了！”
这些年我都没想过留恋这个地方，我退休后，会来这里住下不走吗？我自己对自己摇了摇头。
下午，我又探望了两家过去的老同事。她们都比我年龄大很多，那时候，她们也象屠副书记一样真心关心我，这些事一直保留在我的记忆当中。
去了她们的家，少不了问我这多年怎么过来的。我对屠副书记，也就讲了几句，在这里，我轻描淡写地就岔过了话头。莫再提过去的辛酸史，我告诫自己，见到任何故旧后要把握住这一点。
傍晚时分，我从最后一个老同事家出来，赶去解放路的一家“西北风大酒店”。有个初中同学做东，请我在这家酒店吃饭。
二、也曾有美好的回忆
从新城区到老城区距离较远，我催司机快点开车。车窗外华灯初放，各个高大的建筑物，都被五颜六色的彩灯框出形状来，展示出各式各样的建筑风格，每座高大建筑物的顶部，都有探照灯在天空中竞相射出漂亮的彩线.,商家的大幅广告牌象魔术变幻般，一会儿闪出红色，一会闪出绿色，一会儿又闪出蓝色等等，连了整个马路。越走进老城区的市中心，越看到五彩缤纷的灯饰，把金山市装点得姹紫嫣红，街市上比白天还要明亮。金山市的夜景竟如此迷人，街上熙熙攘攘都是出来逛夜市的人，挤得摩肩接踵。
我打的也遭遇塞车，到了“西北风大酒店”，进了老同学打电话告诉我的包间“昆仑”一看，十人坐的大台除给我留了一个位，已经坐了十三个人了，我迟到了。
我这同学真是神通广大，他竟然联络了这么多同学来，有我们一个班的，也有其他班级，但是同年级的，彼此都不陌生。
说起这个做东的同学，现在在金山市供电局当工会主席，也算是个人物。去年，他带着供电局的部份职工到香港旅游，不知从哪里查到了我的手机号，路过广州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那天我正在忙着开会，手机里响起小女孩悦耳的声音：“喂，你有电话了，你有电话了！”
我正在讲话，平时这种情况下我一般不接电话，但那天却下意识地打开了手机，听见里边一个陌生的男中音，操着西北口音的普通话问我：““喂，请问你是不是刘岁平？”
我回答道：“我是。你好，你是哪一位？”
电话里的男中音故意给我卖关子：“你猜猜看我是谁？”
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是谁，只好说：““对不起，我实在猜不出！”
“我是胡在先呀！你不记得了吗？”
我大吃一惊，心想这三十多年前的同学，却还没有忘记我，怎么还会想起给我打电话！我说：“胡在先？是胡在先呀！怎么可能把你忘了呢？”人生当中，什么事都可能忘记，但童年和少年时期留在记忆当中的人和事，一辈子也忘不了的！
“我们那些同学都找你好多年了，到处打听你的消息，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手机号码！”
人间还真有友情在！他约我见面时，都怕彼此变化太大，不认识对方，相约手里都要拿一个标志性东西，以便相认。后来我手里就拿了一份杂志，他胳膊上搭了一件黑色的衣服。
没想在东方大酒店见面时，彼此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我们都忍不住大笑不止，我有好长时间没有这样开怀大笑了。
你当笑什么？笑我们那时候在一起，都还是十三、四岁的小娃娃，现在被无情的岁月摧残得差不多快变成老头、老太太了。
上初中时的胡在先，在班里老坐第一排，个子矮、年龄小，是班里出了名的调皮捣蛋大王，对老师对同学搞恶作剧，总是他出的点子，闹过不少笑话。有一次上课前，他在教室门框上放了一盒粉笔灰，等语文老师来上课。他唆使靠门坐的同学，用下课打“陀螺”的鞭子，勾翻了粉笔盒，老师一进门，那粉笔盒正好扣翻在他脸上，弄了老师一个大花脸。全班大多数同学都笑翻了，我没笑。那时语文老师因家庭出身不好，正在挨批斗，被学生污辱，也不敢说什么。
那时候的胡在先，没发育的小小身躯上，顶着一个大大的脑袋，小圆脸上长着一对鬼精鬼精的大眼睛，他的确是个“人精”。我们那时候都给他起外号“数学脑袋”，因为他数学出奇地好，老师在黑板上写数学题，还没写完，他就已经知道答案了。把手举得高高的：“老师我说，老师我说！”总是抢着回答问题。数学考试，他总是全班分最高的。
我那时候在班上学习成绩总是第一名，但论单课，在数学方面我比不过他。他那时候在班里因个子小，又太淘气，女同学不大喜欢他，除此原因外，我在小学时，一直是班长，上初一老师仍旧让我当了一段时期班长，胡在先上课捣蛋，老师让我监督，罚他作值日。胡在先欺负我，有一天在课间操的时候，他乘我不在课室，往我的文具盒里放了两只癞蛤蟆。上课时我打开文具盒，看到癞蛤蟆，吓得我“哇哇”大哭，课堂上几个淘气包一起起哄，又喊又叫，闹得老师没上成课。那时还在文革期，老师知道我是“黑五类”子女，就不让我当班长了。我因家庭正受歧视，和班里同学的关系都一般般的。初中毕业大家都各自分开，后来又各奔前程，几乎没再见过面，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他还寻找起我来！事隔这么久，我们头次见面，回忆那段时光，个子很高，长成大块头的胡在先很感惭愧，一个劲儿摇头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时候太不懂事了！”……
“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我抱歉地连声说。我打量起大家，大家也打量着我，岁月苍桑已经爬上每个人的脸。虽然岁月的年轮改变了大家的形象，但依稀仍可辨认各自娘胎里就带出来的模样。
说起同学时的事，原来他们都是我的崇拜者，都说：“你那时候学习太好了，把他们比得灰头土脸的，我们暗地里羡慕你”，我说：“那时候文革期批判学习好的人是资产阶级小绵羊，都讲读书无用论，你们还羡慕过我呀？”
“现在想起那时候，我们个个都太白痴了！”
这些同学，现在大多都为官一方，金山市是属于他们的。
在这众多同学中，有一个人不是同学，却比同学还要熟悉，我纳闷他怎么也来了？谈话中，我知道了他现在是金山歌舞团的作曲家，音乐编导和制作人，现在享受国家一级艺术家待遇。他是我在惠安市文工团工作时的同事柳春堂，那时他是小提琴一把手，后来兼任乐队指挥。他旁边坐着他的爱人，也是那会儿舞蹈队里的一个小妹妹，比我们进文工团晚几年，她叫李小彤，她嫁给了柳春堂。
望着这两夫妻，我心里一阵感慨，几十年在一个专业领域勤奋耕耘下去，不出成果才怪！柳春堂当之无愧应享受如此高的待遇，并且成为金山市艺术界的名人。
“你们怎么知道我回来了，并来参加这个聚会？”乘那些同学眉飞色舞说到他们自己的事，我悄悄走到柳春堂两口子身边问他们。二十多年我没和他们再见过面，也从未有任何联系。
柳春堂已有了充满智慧的光溜溜的前脑门，一根头发都不长，而后脑勺却披着象莫扎特，或贝多芬一样的长头发，已经花白,艺术家气质很浓，在这伙自我感觉良好的官场人士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还不是因为你呀！就想见见你，别人我不会来的，我和这些人谈不来。这不都是惠安的老乡吗？现在都在金山市混得不错，住在一个市里，就有些联系了，胡在先告诉我你回来了，我一听二话不说就来了！”
一阵激动在我心海荡漾。在惠安市文工团的时候，我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小青年，彼此都疯狂地爱音乐，他拉小提琴，我拉大提琴，经常在一起切磋技艺，共同谈音乐，谈理想，谈未来，说是知音也不为过。那时候我们青春洋溢，却很单纯，纯洁到没说过音乐和艺术之外的任何话。那段记忆是美好的，难忘的，他没忘记，我也没有忘记。
“见到你们我真是太高兴了！”我拉着李小彤的手，由衷地说。
“我们也好高兴，真是难得！”李小彤说。
“你怎么离开惠安文工团后，一走就没音信了？”柳春堂问我。
我语塞，不知怎么回答他们。脑子很快转动了一下，岔开了话题。我举起手中的酒杯，说：“亲爱的同学们，一个战壕里出来的战友们，我谢谢你们，我在这里借花献佛，这杯酒我先感谢胡在先，感谢他把你们都请来，见到你们，让我想起了我们的童年和青年时期，那时候我们生活很苦，却感到很美好，那时候也有许多不如意，但我们感到很幸福，因为我们正年轻！谢谢胡在先，我干了！”我扬起脖子把一杯酒喝下去了。
胡在先乱开起玩笑，他说：“其实在初中时，我就崇拜你，我工农兵大学毕业后，回到惠安，有次去看你们演出，看到你出落得如花似玉，魂都没了，就想去追你，怕你看不上我没敢去！”
我拍他一下胳膊：“别胡说了，都什么年纪的人了！”
当中几个女同学来了兴致，也说起在学校时，同学之间那种朦朦胧胧的爱情，张三爱李四，李四爱王五，结果长大后谁也没成夫妻。有一个女同学证明，班里当时有几个学习好的男孩子都对我有好感，偷偷喜欢我，后来他们都很有出息。结果呢，长大后我却嫁给了王实，命运总喜欢捉弄人。
不管怎样，青春却给人留下说不完的话题，数不尽的花絮，青春无论如何是美好的。
三、 伤害到血液骨髓
酒过三巡，大家脑袋开始发热，话匣子更是打开，热火朝天地提到许多事，说到谁喜欢谁,陈芝麻乱谷子都抖露出来了。这些年在单位上有许多事应酬，我也不得不学着喝一点酒，几年下来，我的酒量大有长进。此时我脑袋仍很清醒，无一点醉意。我坐到柳春堂夫妇跟前，和他们细聊了一会儿，问起他们别后几十年的一些情况。
说着说着，柳春堂提起了张娜，他问我：“有没有和张娜一直保持联系？”我说：“没有。”
他说：“不可能吧，你俩关系那么好？”
“真的没有！”
“为什么？”
“不为什么，分开了，都各自忙自己的事，时间一长，不就没联系了！”我说的似乎很在理，柳春堂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当年张娜弹三弦，后又学弹琵琶，柳春堂和她关系也很好，但张娜年龄比我们俩大一些。我想起柳春堂先我和张娜离开惠安市，我再没和他有联系，后来我和张娜之间发生的事他一无所知。
李小彤问我：“你们关系那么好，那时候我们就觉得你们比亲姐妹还亲，都好羡慕你们。你这次会去看看她吧？”
我想说：“我没有时间，不去看了”，但我说不出口，我怕人家误解我到了广州金钱社会，人情太冷漠，已经有同学这样说我。但我又没法说，也不想说当年张娜的那些丑事。而今天这个深深伤害我的人，我怎么会去看她？
我答非所问地反问李小彤：“她后来又成家了吗？”
“没有，一直都是一个人过的，去年她的女儿也出嫁了，跟他男的去北京了，现在只剩她一个人，好可怜的，住院都没人伺候！”
我的心被牵动了一下，假装没事人一样继续问李小彤：“她为什么一直不嫁人？”
“不太清楚，可能是没合适的吧！”
李小彤接着说“你可能还不知道，张娜得了尿毒症现在正住医院，她这个病很是麻烦，我们去医院看过她，医生说这个病全要靠钱养着，她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十几年的时间没再见她了，虽说那些伤害已慢慢淡忘，我早都不再恨她了，但让我再见她，我的确没再有这个思想准备。
“去看看吧，她和你又不是一般关系，刚才来时，我们已经给她打进电话，说你回来了！”李小彤继续说。
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我问李小彤：“她怎么说？”
“她没作声，你想她住院呢，怎么能说让你去看她？去医院是要破费钱财的事，多少年没见了，她不会说什么的！”李小彤善解人意地帮张娜说话。
我若有所思地回答：“我知道了。”
怎么办？我陷入两难境地，去看她吧，当年的伤害毕竟没完全忘记；不看她吧，不知情的柳春堂夫妇会认为我无情无意，对我产生不良看法，而我又不想再对熟人提过去的事。
思索了良久，我对柳春堂夫妇说：“我安排一下时间，如果说能抽出空来，我再和你们联系看她的事。”
我看到柳春堂夫妇有些不悦的表情。我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肯定认为我回来光宗耀祖显摆自己，到处应酬，好象忙得日理万机，连穷朋友住院治病都不放心上，不想去看，真是臭！
……
很晚了，我回到下榻的金山宾馆。躺在床上，我的脑子里还一刻不停地想张娜的事，过去的点点滴滴，重新在我脑海中翻腾……
马不停蹄地跑了一天，晚上又喝了不少酒，我有累了，疲倦地合上了眼睛……
忽然，我想起我一整天都没见着王实了，摸摸床上也没有他，我心急火燎起来脱下睡衣，又穿上外衣出了门，我进了一座高楼，在那座高楼里爬楼梯、坐电梯，一家家推开门找王实，看一家，没有；看一家，没有，……“他上哪里去了呢？”
我精疲力竭地出了那座楼，来到了一个大大的建筑工地，我还在找王实——没有。
走着走着，忽然远远看到前面有一个高高的大台子，好象是惠安市东街当年我们演出过的一个庙台子，好象又不是，说不清是哪里，反正很高，王实站在上面，正朝我这里看，突然从后面出来了张娜，她扑上去，他们搂有一起又是抱又是吻的，我伤心地哭着，气都接不上了，哽哽咽咽、撕心裂肺地喊：“王实，王实，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王实松开张娜，看到我亲眼目睹她和张娜搂抱在一起，凶神恶煞地从高台子上跳下来扑向我，他的拳头从半空中砸下来，眼看砸到我脑袋上了，我吓得捂住头大喊：“饶了我，别打我，我不干涉你了！”王实不管一切，一拳朝我砸来，“妈呀！”
我猛地坐起身来，喘着气，身上全是冷汗。
我惊醒了，原来我做了一个恶梦。醒来以后，还不能从梦中走出。我神志不清地又回想着梦中的情景，又过了十多分钟，才完全清醒过来。
我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自责自己：“真该死，不是早就说要彻底忘记他，不再想他，彻底死心，把他从脑子里赶走吗？为什么还做这样的梦？”
是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想，一整天话题就没有离开过王实，怎能不做他的梦呢？我痛恨王实把他魔鬼般的身影，渗透到了我的血液中和骨髓里，这一生一世地被他纠缠，摆都摆不脱。
还有这个张娜，自从和王实离婚，我也没再打听过她的消息，但要一提起她来，也是这般地刻骨铭心，伤害在血液里，在骨髓里，想忘都忘不掉。
细细地体会自己，这多年来，就是靠繁忙的工作，把自己搞得没有一刻闲功夫，来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一旦想起来，就有一种活不下去的感觉。人生是什么？名、利、钱、财，戳穿了都是外在的东西，穷人一样有欢乐，红军长征吃草根、嚼树皮一样活得很充实，而精神的损伤和灵魂的悲哀，会使一个人永远都生活在痛苦和空虚中。我说我看佛书，有阿Q精神，已经超脱了一切痛苦，但遇到具体的事，却仍然这样不能释怀。
我求佛祖保佑我，再不要做有关王实的梦：“就当这个人已经在天上，离你很远很远，今生不可能再相会，和你一点都不占边了”，“让我象韩剧当中的情节，得了健忘症，抹去这段记忆吧！”我坐在床上反复地想。
丢弃梦中的情节，我又想到和柳春堂夫妇谈到的，去不去看病中的张娜的事，自己又犯起愁来。
我实在不想为张娜得罪柳春常夫妇，但也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不去看她，我就是说我是国务院总理，忙得抽不出一点时间，他们也不会相信。因为他们总是永远记得，我和张娜当年是结义金兰的姐妹，关系好得超过任何人，现在她有病，我从几千公里的地方来到这里，不去看她，太不近情理了。
第三章 “不吃梨子，不知梨子的滋味”
一. 莫再提辛酸史
“今生今世，都不要再让我见到这些女人！”我深感晦气地想。
意外地见到李娟和曾经的情敌范萍萍，破坏了我探望恩人的良好心境，我的情绪有些受到影响。
“别忘了你十几年没再到这个铁路地区来了，今天你专程来的目的，并不是来见范萍萍的，不要被她干扰应做的事。”我告诫自己，努力地调整着情绪。
终于找到了屠副书记的家。
时光如梭，转眼十几年过去，那个精神抖擞、年富力强的屠副书记，现在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虽然一辈子干工作当领导，退休了，风度和派头仍不减当年，但那孙子孙女满地跑的景象，已让人感到了他晚年的到来。
我现在经过事多了，见过场面也多了，很难有时候让我产生激动的情绪。当我准备敲响屠副书记家门的时候，我还是禁不住一阵激动。
一个七八岁小男孩儿给我开的门，猜想应该是屠副书记的孙子。他扶住门，稚气的声音连着问我：“你是谁，你找谁？”
“你是屠书记的小孙子吗？我找你爷爷，他在吗？”
屠副书记应声从里边走出来，细细打量我。我看到他只是头发花白了，其它方面和当年没有太大变化。我说：“屠书记，不，大哥，我是小刘，刘岁平！”
仍然是那宽厚慈爱的声音对我说：“小刘，快进来，快进来！”就象昨天到今天没见一样。
我把手中提的沉甸甸的礼物放在桌上。这些礼物，有些是我让儿子从美国专门买回来的，也有在广州买的。
“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屠副书记看着我放礼品，就问了一句，也没多说什么。这让我感到，这十几年我割断和他的联系，并没使我和他产生距离。
“嗯！”我也只回答了一个字。
我坐在沙发上四下张望，打量起房间来。这是个五房两厅的大房子，可能屠副书记的子女多，家庭人口多，除了客厅和饭厅，其他都是卧室。刚才在楼下，看到这楼大概建成时间也没有几年，有八九成新的样子。小区虽然没有南方的住宅小区那样，注重景观和绿化，外观就很漂亮，但也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管理井井有条。我理解铁路的房子，都是这样的模式。房间里没有感觉豪华气派，家具也是普普通通，但是充满了温馨的气氛，这让我想起一句老话“平平淡淡才是真”。 我又想起了屠副书记那高龄的老奶奶，也想起了屠副书记的老伴。我回头又向卧室张望了一下。
屠副书记可能猜到了我的意思，说：“我奶奶去世有十年了，老伴出去买菜，还没回来，二个儿子和媳妇都去上班了，二个女儿都出嫁了，平时不回来，只有星期天才回来。”
“噢。大哥，这么多年没见，你过的好吗？”
“好！现在退休了，就在家带带孙子，没什么事。”屠副书记平和地说。
“好多年没和你联系了，但我和袁如光前几年联系上了，我经常问到你，知道你的情况。”我说。
“我也是从袁如光那里知道你的情况的。这么多年，你怎么过来的？听说你到现在还是单身，难道碰不上合适的吗？为什么一直不和我联系？”屠副书记说话一直语速很快，但是温和的，却一字字打准了我心头的最伤处。
一时间心中的酸甜苦辣咸，象是打翻了五味瓶。本来早就想到见到故旧，必定会问这些话。但在屠副书记面前，我仍象是个没有思想准备的小学生一样，心中克制不住，又翻起千万层苦涩的浪花。我低下头来。
要说起来几天几夜恐怕也说不完，但再说那些，还有什么意义？还有什么必要？再说还有那个时间，向人倾诉过去的苦衷吗？
短暂的见面，只为感恩，并非来找个倾诉对象，让人家听我的辛酸史。
心定下来了。我对屠副书记，只用了三分钟时间，就说完了我十几年的事。
我说：“一开始不太适应吃了不少苦，尤其是和王实离婚后。没有和你联系的原因，是那时候前面路不够明朗，怕让你太为我担心。我不想关心我的人为我担心，所以就没再给你消息。”
屠副书记听我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男人大概不善于在脸上表达自己的感情，我想也许他心里翻肠倒肚，在想像我受得苦，也许他想都想不到，人说“不吃梨子，不知梨子的滋味”、“骑驴的不知空走的累”，没有人和我一样经历，怎么能让人家感同身受呢？
幸福的人就让人家幸福，我想“何必连累别人跟上你辛酸！”
我接着说下去：“还好，我很努力，工作干得还不错，房子问题也解决了。我分得的房改房，有将近一百平方米，儿子现在美国读博士，我现在是一个企业负责人，这次来开会，才有机会到你家来看你！”
看得出，屠副书记听说了我的近况，发自内心为我高兴，脸上有了笑意：“你早该来了！无论如何也应该和我保持联系。那些年担心你我都睡不着觉！”
多少年不再流眼泪的我，此时眼圈儿红了。偌大一个铁路分局的党委副书记，为担心一个已经调走了的原部下，曾经失眠。这是多么大的一份恩情，我今生岂是买点儿礼物就能报答的！
屠副书记果真问我的个人生活，这件事我也只能如实回答：“一直忙没时间考虑。也难走下一步，就打算这样一直过下去。”
正说着，屠副书记的老伴儿买菜回来了，头发比屠副书记白得还多，胖胖的。屠副书记向她介绍我，她想了半天才似乎想起来，“哦，哦”的几声。她那时候在基层站段工作，我们没打过交道，我很少上他家来过，她不怎么记得我。我问候了她，并打算要走了，我要抓紧时间，还有几个人我很想去看望的。
她热情地留我吃饭，那口气不容我拒绝。我看出她是屠副书记的贤内助，但性格和屠副书记有反差，属于那种风风火火，在家做主的那种人。
在屠副书记家吃过中午饭，我谢绝了他们的一再挽留，离开了屠副书记家。吃饭时屠大嫂对我说：“你开完会不要着急回广州，留下在我们家多住几天，难得来一次，再说都认了亲戚！”
我说：“这次不行，还带着人来，不是我一个人，公司事很多，都等着我。等我以后也退休了，有大把时间，我一定来多住些日子！”
“到时住下就别走了！”
这些年我都没想过留恋这个地方，我退休后，会来这里住下不走吗？我自己对自己摇了摇头。
下午，我又探望了两家过去的老同事。她们都比我年龄大很多，那时候，她们也象屠副书记一样真心关心我，这些事一直保留在我的记忆当中。
去了她们的家，少不了问我这多年怎么过来的。我对屠副书记，也就讲了几句，在这里，我轻描淡写地就岔过了话头。莫再提过去的辛酸史，我告诫自己，见到任何故旧后要把握住这一点。
傍晚时分，我从最后一个老同事家出来，赶去解放路的一家“西北风大酒店”。有个初中同学做东，请我在这家酒店吃饭。
二、也曾有美好的回忆
从新城区到老城区距离较远，我催司机快点开车。车窗外华灯初放，各个高大的建筑物，都被五颜六色的彩灯框出形状来，展示出各式各样的建筑风格，每座高大建筑物的顶部，都有探照灯在天空中竞相射出漂亮的彩线.,商家的大幅广告牌象魔术变幻般，一会儿闪出红色，一会闪出绿色，一会儿又闪出蓝色等等，连了整个马路。越走进老城区的市中心，越看到五彩缤纷的灯饰，把金山市装点得姹紫嫣红，街市上比白天还要明亮。金山市的夜景竟如此迷人，街上熙熙攘攘都是出来逛夜市的人，挤得摩肩接踵。
我打的也遭遇塞车，到了“西北风大酒店”，进了老同学打电话告诉我的包间“昆仑”一看，十人坐的大台除给我留了一个位，已经坐了十三个人了，我迟到了。
我这同学真是神通广大，他竟然联络了这么多同学来，有我们一个班的，也有其他班级，但是同年级的，彼此都不陌生。
说起这个做东的同学，现在在金山市供电局当工会主席，也算是个人物。去年，他带着供电局的部份职工到香港旅游，不知从哪里查到了我的手机号，路过广州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那天我正在忙着开会，手机里响起小女孩悦耳的声音：“喂，你有电话了，你有电话了！”
我正在讲话，平时这种情况下我一般不接电话，但那天却下意识地打开了手机，听见里边一个陌生的男中音，操着西北口音的普通话问我：““喂，请问你是不是刘岁平？”
我回答道：“我是。你好，你是哪一位？”
电话里的男中音故意给我卖关子：“你猜猜看我是谁？”
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是谁，只好说：““对不起，我实在猜不出！”
“我是胡在先呀！你不记得了吗？”
我大吃一惊，心想这三十多年前的同学，却还没有忘记我，怎么还会想起给我打电话！我说：“胡在先？是胡在先呀！怎么可能把你忘了呢？”人生当中，什么事都可能忘记，但童年和少年时期留在记忆当中的人和事，一辈子也忘不了的！
“我们那些同学都找你好多年了，到处打听你的消息，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手机号码！”
人间还真有友情在！他约我见面时，都怕彼此变化太大，不认识对方，相约手里都要拿一个标志性东西，以便相认。后来我手里就拿了一份杂志，他胳膊上搭了一件黑色的衣服。
没想在东方大酒店见面时，彼此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我们都忍不住大笑不止，我有好长时间没有这样开怀大笑了。
你当笑什么？笑我们那时候在一起，都还是十三、四岁的小娃娃，现在被无情的岁月摧残得差不多快变成老头、老太太了。
上初中时的胡在先，在班里老坐第一排，个子矮、年龄小，是班里出了名的调皮捣蛋大王，对老师对同学搞恶作剧，总是他出的点子，闹过不少笑话。有一次上课前，他在教室门框上放了一盒粉笔灰，等语文老师来上课。他唆使靠门坐的同学，用下课打“陀螺”的鞭子，勾翻了粉笔盒，老师一进门，那粉笔盒正好扣翻在他脸上，弄了老师一个大花脸。全班大多数同学都笑翻了，我没笑。那时语文老师因家庭出身不好，正在挨批斗，被学生污辱，也不敢说什么。
那时候的胡在先，没发育的小小身躯上，顶着一个大大的脑袋，小圆脸上长着一对鬼精鬼精的大眼睛，他的确是个“人精”。我们那时候都给他起外号“数学脑袋”，因为他数学出奇地好，老师在黑板上写数学题，还没写完，他就已经知道答案了。把手举得高高的：“老师我说，老师我说！”总是抢着回答问题。数学考试，他总是全班分最高的。
我那时候在班上学习成绩总是第一名，但论单课，在数学方面我比不过他。他那时候在班里因个子小，又太淘气，女同学不大喜欢他，除此原因外，我在小学时，一直是班长，上初一老师仍旧让我当了一段时期班长，胡在先上课捣蛋，老师让我监督，罚他作值日。胡在先欺负我，有一天在课间操的时候，他乘我不在课室，往我的文具盒里放了两只癞蛤蟆。上课时我打开文具盒，看到癞蛤蟆，吓得我“哇哇”大哭，课堂上几个淘气包一起起哄，又喊又叫，闹得老师没上成课。那时还在文革期，老师知道我是“黑五类”子女，就不让我当班长了。我因家庭正受歧视，和班里同学的关系都一般般的。初中毕业大家都各自分开，后来又各奔前程，几乎没再见过面，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他还寻找起我来！事隔这么久，我们头次见面，回忆那段时光，个子很高，长成大块头的胡在先很感惭愧，一个劲儿摇头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时候太不懂事了！”……
“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我抱歉地连声说。我打量起大家，大家也打量着我，岁月苍桑已经爬上每个人的脸。虽然岁月的年轮改变了大家的形象，但依稀仍可辨认各自娘胎里就带出来的模样。
说起同学时的事，原来他们都是我的崇拜者，都说：“你那时候学习太好了，把他们比得灰头土脸的，我们暗地里羡慕你”，我说：“那时候文革期批判学习好的人是资产阶级小绵羊，都讲读书无用论，你们还羡慕过我呀？”
“现在想起那时候，我们个个都太白痴了！”
这些同学，现在大多都为官一方，金山市是属于他们的。
在这众多同学中，有一个人不是同学，却比同学还要熟悉，我纳闷他怎么也来了？谈话中，我知道了他现在是金山歌舞团的作曲家，音乐编导和制作人，现在享受国家一级艺术家待遇。他是我在惠安市文工团工作时的同事柳春堂，那时他是小提琴一把手，后来兼任乐队指挥。他旁边坐着他的爱人，也是那会儿舞蹈队里的一个小妹妹，比我们进文工团晚几年，她叫李小彤，她嫁给了柳春堂。
望着这两夫妻，我心里一阵感慨，几十年在一个专业领域勤奋耕耘下去，不出成果才怪！柳春堂当之无愧应享受如此高的待遇，并且成为金山市艺术界的名人。
“你们怎么知道我回来了，并来参加这个聚会？”乘那些同学眉飞色舞说到他们自己的事，我悄悄走到柳春堂两口子身边问他们。二十多年我没和他们再见过面，也从未有任何联系。
柳春堂已有了充满智慧的光溜溜的前脑门，一根头发都不长，而后脑勺却披着象莫扎特，或贝多芬一样的长头发，已经花白,艺术家气质很浓，在这伙自我感觉良好的官场人士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还不是因为你呀！就想见见你，别人我不会来的，我和这些人谈不来。这不都是惠安的老乡吗？现在都在金山市混得不错，住在一个市里，就有些联系了，胡在先告诉我你回来了，我一听二话不说就来了！”
一阵激动在我心海荡漾。在惠安市文工团的时候，我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小青年，彼此都疯狂地爱音乐，他拉小提琴，我拉大提琴，经常在一起切磋技艺，共同谈音乐，谈理想，谈未来，说是知音也不为过。那时候我们青春洋溢，却很单纯，纯洁到没说过音乐和艺术之外的任何话。那段记忆是美好的，难忘的，他没忘记，我也没有忘记。
“见到你们我真是太高兴了！”我拉着李小彤的手，由衷地说。
“我们也好高兴，真是难得！”李小彤说。
“你怎么离开惠安文工团后，一走就没音信了？”柳春堂问我。
我语塞，不知怎么回答他们。脑子很快转动了一下，岔开了话题。我举起手中的酒杯，说：“亲爱的同学们，一个战壕里出来的战友们，我谢谢你们，我在这里借花献佛，这杯酒我先感谢胡在先，感谢他把你们都请来，见到你们，让我想起了我们的童年和青年时期，那时候我们生活很苦，却感到很美好，那时候也有许多不如意，但我们感到很幸福，因为我们正年轻！谢谢胡在先，我干了！”我扬起脖子把一杯酒喝下去了。
胡在先乱开起玩笑，他说：“其实在初中时，我就崇拜你，我工农兵大学毕业后，回到惠安，有次去看你们演出，看到你出落得如花似玉，魂都没了，就想去追你，怕你看不上我没敢去！”
我拍他一下胳膊：“别胡说了，都什么年纪的人了！”
当中几个女同学来了兴致，也说起在学校时，同学之间那种朦朦胧胧的爱情，张三爱李四，李四爱王五，结果长大后谁也没成夫妻。有一个女同学证明，班里当时有几个学习好的男孩子都对我有好感，偷偷喜欢我，后来他们都很有出息。结果呢，长大后我却嫁给了王实，命运总喜欢捉弄人。
不管怎样，青春却给人留下说不完的话题，数不尽的花絮，青春无论如何是美好的。
三、 伤害到血液骨髓
酒过三巡，大家脑袋开始发热，话匣子更是打开，热火朝天地提到许多事，说到谁喜欢谁,陈芝麻乱谷子都抖露出来了。这些年在单位上有许多事应酬，我也不得不学着喝一点酒，几年下来，我的酒量大有长进。此时我脑袋仍很清醒，无一点醉意。我坐到柳春堂夫妇跟前，和他们细聊了一会儿，问起他们别后几十年的一些情况。
说着说着，柳春堂提起了张娜，他问我：“有没有和张娜一直保持联系？”我说：“没有。”
他说：“不可能吧，你俩关系那么好？”
“真的没有！”
“为什么？”
“不为什么，分开了，都各自忙自己的事，时间一长，不就没联系了！”我说的似乎很在理，柳春堂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当年张娜弹三弦，后又学弹琵琶，柳春堂和她关系也很好，但张娜年龄比我们俩大一些。我想起柳春堂先我和张娜离开惠安市，我再没和他有联系，后来我和张娜之间发生的事他一无所知。
李小彤问我：“你们关系那么好，那时候我们就觉得你们比亲姐妹还亲，都好羡慕你们。你这次会去看看她吧？”
我想说：“我没有时间，不去看了”，但我说不出口，我怕人家误解我到了广州金钱社会，人情太冷漠，已经有同学这样说我。但我又没法说，也不想说当年张娜的那些丑事。而今天这个深深伤害我的人，我怎么会去看她？
我答非所问地反问李小彤：“她后来又成家了吗？”
“没有，一直都是一个人过的，去年她的女儿也出嫁了，跟他男的去北京了，现在只剩她一个人，好可怜的，住院都没人伺候！”
我的心被牵动了一下，假装没事人一样继续问李小彤：“她为什么一直不嫁人？”
“不太清楚，可能是没合适的吧！”
李小彤接着说“你可能还不知道，张娜得了尿毒症现在正住医院，她这个病很是麻烦，我们去医院看过她，医生说这个病全要靠钱养着，她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十几年的时间没再见她了，虽说那些伤害已慢慢淡忘，我早都不再恨她了，但让我再见她，我的确没再有这个思想准备。
“去看看吧，她和你又不是一般关系，刚才来时，我们已经给她打进电话，说你回来了！”李小彤继续说。
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我问李小彤：“她怎么说？”
“她没作声，你想她住院呢，怎么能说让你去看她？去医院是要破费钱财的事，多少年没见了，她不会说什么的！”李小彤善解人意地帮张娜说话。
我若有所思地回答：“我知道了。”
怎么办？我陷入两难境地，去看她吧，当年的伤害毕竟没完全忘记；不看她吧，不知情的柳春堂夫妇会认为我无情无意，对我产生不良看法，而我又不想再对熟人提过去的事。
思索了良久，我对柳春堂夫妇说：“我安排一下时间，如果说能抽出空来，我再和你们联系看她的事。”
我看到柳春堂夫妇有些不悦的表情。我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肯定认为我回来光宗耀祖显摆自己，到处应酬，好象忙得日理万机，连穷朋友住院治病都不放心上，不想去看，真是臭！
……
很晚了，我回到下榻的金山宾馆。躺在床上，我的脑子里还一刻不停地想张娜的事，过去的点点滴滴，重新在我脑海中翻腾……
马不停蹄地跑了一天，晚上又喝了不少酒，我有累了，疲倦地合上了眼睛……
忽然，我想起我一整天都没见着王实了，摸摸床上也没有他，我心急火燎起来脱下睡衣，又穿上外衣出了门，我进了一座高楼，在那座高楼里爬楼梯、坐电梯，一家家推开门找王实，看一家，没有；看一家，没有，……“他上哪里去了呢？”
我精疲力竭地出了那座楼，来到了一个大大的建筑工地，我还在找王实——没有。
走着走着，忽然远远看到前面有一个高高的大台子，好象是惠安市东街当年我们演出过的一个庙台子，好象又不是，说不清是哪里，反正很高，王实站在上面，正朝我这里看，突然从后面出来了张娜，她扑上去，他们搂有一起又是抱又是吻的，我伤心地哭着，气都接不上了，哽哽咽咽、撕心裂肺地喊：“王实，王实，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王实松开张娜，看到我亲眼目睹她和张娜搂抱在一起，凶神恶煞地从高台子上跳下来扑向我，他的拳头从半空中砸下来，眼看砸到我脑袋上了，我吓得捂住头大喊：“饶了我，别打我，我不干涉你了！”王实不管一切，一拳朝我砸来，“妈呀！”
我猛地坐起身来，喘着气，身上全是冷汗。
我惊醒了，原来我做了一个恶梦。醒来以后，还不能从梦中走出。我神志不清地又回想着梦中的情景，又过了十多分钟，才完全清醒过来。
我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自责自己：“真该死，不是早就说要彻底忘记他，不再想他，彻底死心，把他从脑子里赶走吗？为什么还做这样的梦？”
是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想，一整天话题就没有离开过王实，怎能不做他的梦呢？我痛恨王实把他魔鬼般的身影，渗透到了我的血液中和骨髓里，这一生一世地被他纠缠，摆都摆不脱。
还有这个张娜，自从和王实离婚，我也没再打听过她的消息，但要一提起她来，也是这般地刻骨铭心，伤害在血液里，在骨髓里，想忘都忘不掉。
细细地体会自己，这多年来，就是靠繁忙的工作，把自己搞得没有一刻闲功夫，来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一旦想起来，就有一种活不下去的感觉。人生是什么？名、利、钱、财，戳穿了都是外在的东西，穷人一样有欢乐，红军长征吃草根、嚼树皮一样活得很充实，而精神的损伤和灵魂的悲哀，会使一个人永远都生活在痛苦和空虚中。我说我看佛书，有阿Q精神，已经超脱了一切痛苦，但遇到具体的事，却仍然这样不能释怀。
我求佛祖保佑我，再不要做有关王实的梦：“就当这个人已经在天上，离你很远很远，今生不可能再相会，和你一点都不占边了”，“让我象韩剧当中的情节，得了健忘症，抹去这段记忆吧！”我坐在床上反复地想。
丢弃梦中的情节，我又想到和柳春堂夫妇谈到的，去不去看病中的张娜的事，自己又犯起愁来。
我实在不想为张娜得罪柳春常夫妇，但也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不去看她，我就是说我是国务院总理，忙得抽不出一点时间，他们也不会相信。因为他们总是永远记得，我和张娜当年是结义金兰的姐妹，关系好得超过任何人，现在她有病，我从几千公里的地方来到这里，不去看她，太不近情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