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我的顶头上司，公司党委宣传部李部长专门找我谈了话。他是个解放前就参加工作的老人，已快退休。我不知怎么头一次见到他时，就觉得他和我不投缘。长这么大，除了文革时期，因受家庭影响曾被人歧视过，多少年来，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干什么工作，都是只有人夸我的份儿，还没有人小瞧过我，我也没怕过谁。但这个老部长似乎很不喜欢我来宣传部，人劳部的人带我来报到，他连正眼都不瞧我，还有意要我难堪让我出丑，我想应该是这样：我刚到公司报到第三天，他便交给我一篇关于公司股份制改革的论文限我两天内写出。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股份制”这个话题太新，我在北方时，还没听说过，更不要说是手头有什么资料，加上刚来广州各方面还没理出头绪，心情太差，精力根本无法集中，自然是没写好。他看我的眼神就更加地轻蔑，还很嘲讽地问我：“你什么关系来宣传部的？谁是你的后台？”尽管我后来改写了一篇关于招商引资的论文，花了很大心血，在他那里总算过了关，但也不能使他对我改变一下态度。我觉得这老领导很讨厌我，看见他我便很是惶恐，不由自主浑身发抖，越来越没自信。其实我是对口调进党委宣传部的，这么重要的岗位，许多人都盯红了眼。那会儿单位上搞派性，人家巴不得找岔撵我走，虽然在工作能力上很快他们就知道无可挑剔，但这次前夫已让我授人把柄，没二话可讲，得走人了。

使我完全想不到的是，王实还做了一件足以让所有男人都痛恨我而同情他的事。银发飘飘，戴着金丝边眼镜，颇有学究气质的李部长，简直是气愤之极地为王实打抱不平，他说：“要我是王所长，我就会早休了你，哪里会论到你先动作，你有什么资格？一个女人会把自己的老公逼得回不了家，整天住在办公室里吃方便面，王所长办公室放着整箱整箱的方便面，长期吃会有什么营养？哪里有你这样给人当老婆的，离婚对所长我认为是个福音，没什么稀奇，至于你还是好自为之吧！”一来就听说部长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原因在母亲身上，使他在解放前很小就辍学出来当童工。也许她的母亲做了什么事，让他联想起来，比别人更恨王实灌输给他的，我这样不为人耻的“坏女人”。

我听他在批评我，不，说批评太轻了，说是教训也不贴切，应该说是辱骂我的话，我简直想吐血。愤怒让我的内心快要爆炸，但是我忍住了。我只能在心里对自己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但也不必为保护自己，这样演戏给人看，做得也太过份、太卑鄙、太无耻了。李部长更带着计划经济时期的政治色彩，严肃地说了一番话，他说：“一个共产党员居然隐瞒组织，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想嫁香港老板，还逼王所长跟你离婚，思想道德品质也太差了！”“你继续留在公司党委势必影响公司党委的形象，组织上让你下下面去继续接受考验，如果表现好，思想认识提高了，工作也努力，组织上可考虑给你下正式的命令，否则你仍然是临时聘用工继续接受组织考查！”天啊！我从十几岁参加工作干了二十年了，除去在文工团，当干部也有十几年了，现在到广州，我却变成了临时聘用工了，天理何在！

“关于你说我资产阶级思想严重，我想解释一下……”部长好不客气地打断我的话：“我没时间听你解释，好好去干你的工作吧，以后只能看你表现，去吧！”部长不听我说，就下了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