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入 仕 - 重说司马光



一 华州判官

纵然司马光才华出众,在仕途上也必须先由低级做起。

宋仁宗宝元元年(西元1038年),朝廷任司马光为奉礼郎,签书华州(治今陕西省华县)判官。

现在,司马光不过二十岁,在我们今天看来,当然还很年轻,但他已经胸怀天下:一段时间以来,家人几乎被他搞得神经衰弱。晚上在屋子里睡得好好的,迷迷糊糊地就看见,司马光突然匆匆忙忙爬起,穿上官服,手执笏板,正襟危坐很长时间。还好,因为他常常如此,大家渐渐习以为常,只是弄不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这样。后来一位很亲密的朋友随口问起,司马光回答说:“我当时忽然想到天下大事。”

这一年的季夏,即六月,“同年”中一位叫郎景微的,要泛舟南下,回会稽(今浙江省绍兴市)省亲,算是衣锦还乡,行前一定要司马光作文序别,于是他写下《送同年郎景微归会稽荣觐序》 。从这篇序文来看,司马光与郎景微可谓世交:两人的父辈就是“同年”,后又同朝为官,还是好朋友;两人都以“恩荫”出仕,官职相同,此次又一同举进士。司马光在序文中写下这些话:“进士此科见重于时久矣,自两汉而下,选举之盛,无与为比,乃至贩鬻给役之徒,皆知以为美尚。是以得之者矜夸满志,(左火右昆)耀(音混要,照耀)于物,如谓天下莫己若也,亦何惑哉。贤者居世,会当蹈仁履义,以德自显,区区外名岂足恃邪?”核心意思是说,举进士历来为世人所重,就是贩夫走卒都知道艳羡,但贤人生存的目的,应是践行仁义,以德立世,区区浮名又何足道?

当时,司马光的父亲司马池任同州(治今陕西省大荔县)知州,而他的同年石昌言是父亲的手下,时任同州推官。司马光因公常常要去同州,因此得以看望父亲,顺便,与石昌言一起游览当地的名胜。

石昌言,字扬休,眉州(治今四川省眉山市)人,十八岁州举进士,同辈数百人,昌言为其首,声振西蜀。司马光说:“光为儿始执卷,则闻昌言名。”

虽是同年,但石昌言要比司马光大二十三岁,司马光二十岁,石昌言四十三。现在看来,已经完全是两代人。但这并不令人感到难为情或者隔阂。我们都知道,“文革”后恢复高考的那一届大学生,当时一个班里的同学,年岁相差悬殊,但大家游戏笑闹,就跟哥们弟兄一样,从来不会感觉别扭。司马光与石昌言之间,与此大致类似。这跟我们平时所说的“忘年交”还不完全一样,因为大家根本就没有年龄的概念。

可能因为幼年贫穷的经历,石昌言特别同情穷人。同州推官任后,石昌言又做过中牟县(今河南省中牟县东)知县,该县位于京师汴梁的西郊。那里土地贫瘠,老百姓很穷,但赋税劳役却很重,因为本该富人们承担的,也被分摊到普通老百姓的头上。当时,如果隶属于国家的某个机构,就可以免除赋税和劳役,当地的富人们纷纷想办法,将自己变成隶属于太常寺的乐工,小小的县里像这样的,就有六十多家。石昌言向有关方面汇报,请求恢复这些人的真实身份。

石昌言喜闲放,不喜拘束,不大与人交往,但热爱动物。他在家里豢养猴子、仙鹤,平日居家,逗弄逗弄这些动物,或者看看书、吟吟诗,自娱自乐。他从不将工作带回到家里来,与家人谈话,也从不谈及公事。司马光说他为人质朴忠诚、小心谨慎,不熟悉的人看他,会觉得他很庄重,一举一动皆有法度;但当你真的接近他了,你就会发现,他很谦恭,而且温厚善谈笑,直听得你心醉,不能舍去。石昌言可能相当敏感和自卑;司马光大概是他不多的好朋友之一。

石昌言平生不喜欢富人,这可能还是因为幼年贫穷的缘故。出使契丹,路上受了风寒,因此得了很严重的病。自己可能已经感到来日无多,于是向朝廷请假,回到家乡,洒扫坟墓,向死去的先人告别。他以前在家乡的时候,很穷困,这次以官员的身份返乡,为了巴结他,当地几乎所有的富人都纷纷给他送礼。石昌言来者不拒,悉数收纳,然后席卷而去。

现在,司马光和石昌言相携而游,像两个要好的同学那样。平日石昌言少言寡语,但和这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同年在一起,他一点也不感觉拘谨,有说有笑,相当高兴。他们常去的一个地方叫龙兴寺。据说这所寺院的所在曾是隋文帝的一所宅子。寺里有一通隋代石碑,碑文是当时一名人撰写的,两人努力辨认并读出被青苔遮没的碑文。寺院的墙壁上还有一幅唐朝著名画家吴道子的画,但是一幅未竟之作,有人说是要等着后世的画家来补全它。面对壁画,两人免不了又是一番品评。

仁宗宝元二年(西元1039年),二十一岁的司马光为别人的文集写下一篇序言。但并非应作者之请,当时作者已经去世。司马光读到文章,发现作者是一真正儒者,很欣赏他,所以自愿搜集了他的文章编订成册,并为作序。

这位真儒名叫颜太初。当时天下不尚儒学已经很久,但此人却愿意身体力行。颜太初读先王书,不斤斤于某字某词,而是从整体上把握意旨。而且并不到此为止,他还要在自己身上和乡里实践出来。更进一步,他要发扬光大先王之道,于是考察国家政治得失,并发而为诗歌、文章。

其人事迹如下:

仁宗景祐(西元1034——1037年)初年,青州(治今山东省青州市)地方官员倾慕魏晋时人嵇康、阮籍的风度,并身体力行。为数不少的士大夫争相效仿。一时间,蔚然成风。颜太初认为这是在败坏风俗,很快作了一首《东州逸党诗》,以为讽喻。结果这首诗给皇帝看到了。地方官员如此,必然会影响到国家机构的办事效率,皇帝当然不能同意,很快将青州的地方官员治罪。

又有郓州(治今山东省东平县)的地方长官,对不愿与自己同流合污的一属下怀恨在心,就找了个借口将其下狱。不久这个属下在狱中郁郁死去。死者的妻子想要向上申诉,那地方长官怎么能允许。颜太初与死者生前关系不错,朋友这样白白冤死狱中,他感到愤愤不平,于是又做了一首《哭朋诗》。那个地方长官因此被罢官。

当时已经有人向有关方面推荐颜太初,说他学问渊博,文章不错,建议派他到国子监去任教。但一御史不喜欢颜太初,跟皇帝说他的坏话,说此人狂妄而偏执,会把学生教坏的,不适合任此官。于是很快被改为河中府(治今山西省永济市蒲州镇)临晋(今山西省临猗县临晋镇)主簿。但事实并非如那位御史所说是什么狂人,他为人宽容和善有品行。后来颜太初又改任其他一些职位,但改来改去,总不是什么判,就是什么司,不是什么簿,就是什么尉。在宋代,这一类的官职,即使最不济的人,混上若干年都能混到手;但才识卓越如颜太初者,竟仕途十年,到死还是这一类职位。颜太初去世的时候大约才四十多岁。

司马光在同州收集到颜太初的文章两卷,又得到他写的《同州题名记》一篇,编为一集,亲为作序。司马光希望真儒颜太初的言论,能够传之久远,因为他确信其文章将于后世有益。

不久,父亲司马池同州任满,改为杭州(治今浙江省杭州市)知州。

为便于侍奉双亲,司马光辞去应该升迁的官职,请求到杭州附近的平江军,即苏州(治今江苏省苏州市),去作一名判官。宋代的杭州是两浙路的路治所在,平江军隶属两浙路。很快,这一请求得到批准。

二 苏州判官

至迟到仁宗宝元二年(1039年),司马光已经在苏州判官的任上了。

在苏州,司马光结识了李子仪。李当时侨居苏州,还没有考中进士,但相当又才华。司马光与僚友们谈论说:“人要是资质高,一般做事就要差些;而要是长于做事,资质往往又差些,总之无法两全。像李子仪才能这样高,又善于做事,前途不可限量,我等难望其项背。”两年后,李子仪进士及第,声名鹊起。又过了五年,司马光与李子仪同在太学为官。仁宗皇祐三年(西元1051年),丞相文彦博出镇许昌,很多士大夫想跟从报效,但文最终选择了李作为僚属。

我们现在常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现在司马光在苏,父亲司马池在杭,父子二人置身人间天堂。这当然是一件幸事。苏州和杭州相距不远,又同属两浙路,当然更因为父亲在杭州,所以司马光常因公或因私前往杭州。在杭州当然要游览一番。首先,当然是西湖:

西 湖

佳丽三吴国,湖光荡日华。

鱼惊动蘋(音频,一种水草)叶,燕喜掠杨花。

云过山腰黑,风驱雨脚斜。

烟波遥尽处,髣髴(通“仿佛”)见渔家。

司马光常去的地方有广岩寺。不是去拜佛,而是因为那里有一种很奇特的竹子,司马光觉得很好玩:

双 竹(有引)

草木类同而种殊者,竹为多。杭州广岩寺有双竹,相比而生,举林皆然。其尤异者,生枯树腹中,自其顶出,森然骈竦,树如龙蛇相萦,矫首砑然。予见而赋之。

双干标枯腹,青青凡几霜。

龙腾双角直,鲸喷两须长。

讵欲寻支遁,安能问辟疆。

屡来非别意,未与此君忘。

当然,还有钱塘江的潮水:

潮 水(二首)

平江欲上潮,古木自萧萧。

两岸饶葭苇,寒波浸寂寥。

淋淋出海门,百里雪花喷。

坐看东归去,平沙空有痕。

我们知道,父亲司马池现任杭州知州。当时,有一驰名家乡的诗人名叫冯亚,字希贤,他学诗于隐士、诗人魏野,尽得其传,写的诗也很得某名人的赏识。但他英年早逝,四十不到就去世了。魏野的诗在当时大行其道,冯亚的诗跟他的差不多,名气却相差很远,只在家乡流传。这可能与寿命有关,魏野长寿,而冯亚去世太早。另外,我们都知道,作诗写文章,最忌模仿,你可以从模仿开始,但最终一定要有自己的风格;模仿总给人等而下之的感觉,不论多好,总是次一等的东西。不得志的诗人去世后,他的儿子觉得有必要使父亲的诗传之后世,遂将父亲的诗作编辑成集,打算在杭州刻版印刷。

在杭州,那位儿子找到了同乡、杭州最高长官司马池。父亲将这件事交给司马光去办。司马光觉得刻版这个方法不是最好,他说,这个世俗的社会往往不能辨别真伪,难于得到的,人们就会倍加珍惜;司空见惯的,就不当一回事。不如藏在家里,有志同道合者就抄录一份给他,这样你就是不想让它流传开来都难。但要是刻了版,就有干脆不懂诗为何物的人,敢对它大加指责。大众心理无常,要是众声附和,必将就毁掉老先生的盛名。那位儿子最终听从司马光的建议,放弃了刻版的想法。司马光为那部诗稿作了一篇序,连同诗稿一并归还。

仁宗宝元元年(西元1038年)十二月,元昊反。得到奏报,朝廷一方面组织防御、禁绝边贸,一方面以最快的速度,诏三司每年给绫绢千匹、片茶千斤、散茶千五百斤,又加授居住在青唐(即青唐城,今青海省西宁市)西的嘉勒斯赉,为保顺军节度使、邈川大首领,希望他从背后牵制元昊。

仁宗康定元年(西元1040年)正月十八日,元昊攻陷金明寨(位今陕西省安塞县南),拥兵直抵延州(治今陕西省延安市)城下。 五月十一日,攻陷塞门寨(今陕西省靖边县东南)。五月二十二日,又攻陷安远寨(西元1111年地图上未找到)。正规军的战绩大抵如此。

我们现在知道,大宋帝国除了积贫,还有积弱,战场上打胜仗的记录寥寥无几。时人在笔记中记道:“自陕西用兵,惟兔毛川胜捷者,由劈阵刀也。”意思是说,自从西部开战以来,宋军曾经有过一次大捷,原因是大宋军队此役使用了“神楯劈阵刀”。 这项发明是当时一个叫杨偕的文人搞出来的。元昊反叛,杨偕把它献给仁宗皇帝,并曾以五百名士兵在殿庭为皇帝当场演练。具体的方法,就是外围以车环绕,内部排列盾牌,盾上刻猛兽,设机关使开合,惊吓敌方战马,也可以防箭。大臣们当时都觉得滑稽可笑。后来大宋军队与敌对垒兔毛川(窟野河曾经的支流,流经今陕西省北部),敌方是一支“亲军”,成员或为豪族子弟或为亲信,以铁鹞子阵出战。此阵也叫“铁林”,就是骑士以绳索贯穿马上,这样,即使战死也不会倒下。大宋军队的弓弩对它不起作用。于是请出“神楯劈阵刀”,劈其铠甲,豁其马肚子;马受惊奔逃,敌阵大乱,掉下山崖沟壑摔死的不计其数,宋因此大获全胜。

可惜此类大捷实在寥寥。仁宗康定元年(西元1040年)六月二十一日,诏陕西、河北、河东、京东、京西等路,根据州县户口,籍民为乡弓手、强壮,以防盗贼。河北、河东路强壮,自咸平()以来就有,但承平日久,州县不再训练,多徒有其数。于是诏二路选补、增加,并推广至其他各路。

两浙路也未能幸免。

父亲一定就此事与司马光交换过意见,并最终统一了认识。作为杭州的地方长官,父亲觉得有责任向朝廷奏明这里的实际情况,以及自己的观点。年轻的儿子现在已是朝廷的官员,父亲认为应该使他得到锻炼。而且,儿子在某些方面的能力,比如对环境的适应和熟悉,比如人际交往等等,已经显然超过了自己。经过考虑,父亲将起草奏章的工作交给了儿子。于公于私,这种安排都合乎情理。

我们现在来看看这份近一千年前,地方官吏写给大宋皇帝的奏章(当然,标点符号是本书作者加上去的,段落也是他分开的):

论两浙不宜添置弓手状(先公知杭州为作)

臣窃观两浙一路与他路不同,臣谨条列添置弓手不便事件如左,伏惟圣恩省察,少加详择焉。

当今西戎梗边,三方皆耸,人心易动,当务安之。一旦异常诏书,大加调发,擐(音幻或冠,穿)甲执兵,学习战阵,置指挥使、节级等名目,颇似军法,以为欲效河北、陕西沿边乡兵,谓国家以权计点之,假名捕盗,渐欲收为卒伍,戍守边防。吴人轻怯,易惑难晓,道听途说,众情鼎沸,至欲毁体捐生,窜匿山泽。臣虽明加告谕,严行止约,愚民无知,不可户说。诚恐差点之后,摇动生忧。其不可一也。

吴越素不习兵(兵器),以故常少盗贼。不过聚结朋党,私贩茶盐,时遇官司(官府),往往斗(打斗)敌(对抗),在于两浙,最为剧(严重、厉害)贼。然皆权时利合,事讫则散,不能久相屯结,又无铦(音先,锋利)利兵器,止偷商税,不敢剽掠平人(平民)。近年以来,虽亦颇有强盗,然比诸内地,要自稀疏。今避差点者,若窜匿无归,必列为盗,加以弓矢刀锯之类,许其私置,自今以后,贼盗必多。及私贩茶盐之徒,皆有利兵抗拒,吏士益难擒讨。积微至著,渐不可久。其不可二也。

奸吏贪饕(音滔,贪婪),惟利是务,不畏法令,不顾公议,幸得因缘,惟喜多事。今计杭州管界,当差若干人,他州比率,大凡有几,县胥里长,于兹相庆。民既忧愁而又胁之,烦苦不安而又扰之,所规自润,岂顾其外?虽朝廷重为惩禁,特倍常科,长吏劳心,不能悉察;厚利所诱,死亦冒之;加以版籍差误,户口异同,毫厘不当,互相告决,追呼无时,狱讼不歇,则民未暇为公上给役,而先困于贪吏之诛求矣。此之搔(音缫,通骚)扰,势不能免。其不可三也。

民皆生长畎亩,天性戆(音状,愚直、刚直)愚,所知不过播种之法,所识不过耒耜(音垒寺,翻土工具)之器,加之吴人驽弱,天下所知,一旦使弃其所工,学所不能,徒烦教调,终无所成;就其有成,不堪施用,则是虚有烦费,而与不添置无异。其不可四也。

吴子寿梦以前世服于楚,自申公巫臣得罪于楚,逃奔于晋,为晋聘(聘问,诸侯之间、诸侯与天子之间,派使者问候致意)吴,教之乘车,教之战阵,其后楚人戎车岁驾,早朝晏罢,奔命不息,以至吴亡。自是以来,号称轻狡,远则刘濞,近则钱镠。其间承风,倔强无数。岂唯其人之跋扈,亦由习俗之乐乱也。幸赖祖宗之驯致,陛下之敦化,至德之醲(音农,厚、重),沦于骨髓,暴乱之风,移变无迹。此皆上天降佑,前世所不能庶几者也。今忽无故黩(轻慢、过滥)玩威棱(威严、威势),狎侮(轻慢戏侮)危事,示以逆德,弄之凶器,生奸回之心,启祸患之兆,臣恐似久非国家之至便,所以万全而无害。其不可五也。

方今两浙虽水旱稍愆(音千,过多),未至流殍。闾阎无事,盗贼不添;纵使有之,旧来吏士,随发擒讨,甚有余力,不假更求。正恐平居兴役,有害无益而已。臣职忝密近,官备藩方,不敢默默,理须上列,伏望陛下特令两浙一路,更不添置。或以事须过防,旧人太少,则乞只依近降敕命,量加添补,更不立指挥使等名目。阅习诸事,一如旧规。贵得众情大安,别无生事。

奏章所及过往的种种细节,今天的江浙人士读来一定更觉亲切。

此奏章虽由儿子代作,但负责人终究还是自己。司马池看过奏章的草稿之后,一定又作过些修改润饰的工作,然后,派人送达朝廷。

可能正是这篇奏章,得罪了两浙路转运使——他们可能正是奏章所指之“奸吏”,本想借添置乡弓手,大行搜刮,而这篇奏章妨碍了他们。
关于 YoYoTo

©2006-2008 YoYoTo 津ICP备0600015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