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决不宽恕 - 重说司马光
第六十四章 决不宽恕
当姜齐见到张存的时候，张存正撕扯着孙遇，而孙遇正揪着袁贵的髻子。
姜齐是保正的家人，就是保正家的奴仆。张存是本都代名大保长，就是本都保代理大保长。袁贵是一平头百姓。
张存看到姜齐走来，就对姜齐大喊：“此人称是东岳急脚子，（宋代驿传旧有三等：步递、马递、急脚递。其中急脚递最快，日行四百里；只有发生战事的时候才使用。执行急脚递任务的人，就叫“急脚子”。 ）胡乱打人，不伏收领。”用现代白话来说就是：此人自称东岳急脚子，胡乱打人，不听劝阻。姜齐闻听，跳上前去，与张存一起揪住孙遇，打了二三十拳。孙遇再没力气去揪袁贵的髻子了。袁贵挣脱出来。挣脱的袁贵又加入姜齐与张存。三人联手，将孙遇放翻在地，拳打脚踢。等他们终于停下来，孙遇早已断了气。三人都很慌张，不知所措。但很快就有了结果：姜齐与张存捉住袁贵，说是他打死了与他发生争执的孙遇。两人将袁贵押送到县。袁贵到了县衙，不愿做屈死鬼，不肯虚招。姜齐被戴上刑枷，隔离审讯，才具实招供。
这是发生在大宋帝国泰宁军（治今山东省兖州市）的一件案子。门下侍郎司马光，在刑部的奏钞上看到它。同时，他还看到另外两件案子。
其一：怀州（治今河南省沁阳市）百姓魏简与郭兴，因赌钱发生争执。魏简一怒之下，拽倒了郭兴家的棚子。郭兴的父亲郭昇拉住魏简，用头去撞。魏简见他一老汉，就说：“你共我不是抵对，休扯着我！”——你不是我对手，别拉着我！用力在郭昇的咽喉上一磕，本打算让他放手的，结果老汉当时倒地身亡。
其二：耀州（治今陕西省铜川市）百姓张志松，被再从弟张小六冤枉，骂作“男女”。当时所谓的“男女”，大致相当于“奴才”。张志松怀恨在心。后来张志松喝了酒，趁酒抓住张小六一顿暴打，结果张小六当场毙命。
上述三人按律都应处死，但“本州并作情理可悯奏裁”，就是各州认为情理可悯，就是情理上值得怜悯，奏请裁决。其中“耀州仍称张志松本无杀意。”就是说耀州称张志松本来并无杀意。而“刑部一切检例，拟特贷命，决脊杖二十，刺配断所牢城。”就是说刑部找到了以前的同类案例，打算依此免去他们的死罪，处脊杖二十，然后刺面发配。
元丰八年（西元1085年）八月十四日，司马光在《乞不贷故斗杀劄子》 中，叙述到以上的案子，并说：“窃惟王者所以治天下，惟在法令。凡杀人者死，自有刑法以来，百世莫之或改；若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虽尧舜不能以致治也。”这让人想到我们今天的依法治国。
然后谈到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孙遇是不该冒充东岳急脚子，又胡乱打人，虽是罪人，但罪不至于死。姜齐等既已解救了袁贵，就该将孙遇送官，依法处理。而且孙遇没有抵抗和逃跑，已受拘禁，姜齐等就不该再掀翻殴打，直至死去，又诬告受害人袁贵是杀人犯，替自己偿命。魏简因为郭昇年老，不想厮打，却用力在咽喉上一磕至死，岂不更甚于殴打。张志松只为张小六冤枉咒骂，事理极轻微，就殴打本人致死。三人都属斗杀，于情理都无可悯。
司马光接着说：“凡人因忿相争，迭相殴击，其意岂皆在于杀？但一人于辜限内死，则彼一人须当偿命。况此三人，皆即时殴杀，当死无疑。止是逐州避见失入罪名，妄作情理可悯或刑名疑虑奏裁，刑部即引旧例，一切贷命。若因循不改，为弊甚大。所以然者，从来律令敕式有该说不尽之事，有司无以处决，引例行之。今斗杀当死，自有正条，而刑部不问可贷与否，承例尽免死决配，作奏钞施行，是杀人者不死，其斗杀律条，更无所用也。于杀人者虽荷宽恩，其被杀者何所告诉？非所以禁制凶暴，保安良善也。”意思是说，因事相争，互相殴打，本意肯定都不是非要置对方于死地，但一人死了，另一人就必须偿命。以上三人，都是当场将人打死，当死无疑。各州担心重判，怕担责任，就妄作情理可悯或刑名疑虑奏裁。杀人的蒙恩宽恕了，可被害人向谁说去。这不是禁凶暴、保良善的做法。如今刑部援引旧例，一概宽恕，因循相承，危害极大：其一，因例破条，律条即为无用；其二，起不到惩恶劝善的作用，而且可能恰恰相反。
司马光陈请：“欲乞今后应诸州所奏大辟罪人，并委大理寺依法定断，如情理无可悯，其刑名无疑虑，即仰刑部退回本州，令依法施行。如委实有可悯及疑虑，即仰刑部于奏钞后别用贴黄，声说情理如何可悯，刑名如何疑虑，今拟如何施行，令门下省省审。如所拟委得允当，则用缴状进入施行；如有不当，及用例破条，即仰门下省驳奏，乞行取勘。庶使画一之法，不至隳坏，凶暴之人有所畏惮。其姜齐等缘系未立法以前，今欲先次进入。”就是说今后各州奏裁的死刑犯人，一律交由大理寺定夺，如情理无可悯，刑名无疑虑，即由刑部退回本州，令依法执行。如确有可悯及疑虑，即由刑部在奏钞后用贴黄，说明情理如何可悯，刑名如何疑虑，现拟如何施行，然后由门下省审核。如所拟的确恰当，则进奏施行；如有不当，及用例破条，即由门下省驳奏，请旨收审。姜齐等因系立法以前，将先行进奏。
诏从司马光所请。
这年八月稍早，司马光曾上《乞不贷强盗白劄子》 。
从中我们得知，本年三月二十三日，曹州（治今山东省荷泽市南）百姓赵倩、吕德、吕文，合伙打劫了南华县（在今山东省荷泽市西北，当时属曹州）顿荣家，并刺了顿荣一枪，但伤势轻微，顿荣腮上出血。赵倩等及打劫所得财物，很快被弓手拿获。经医人检查，顿荣起初被吕文刺伤处有血，是铁物伤。所劫财物的数额也不算大，约折合足钱陆贯玖拾玖文。本州因为顿荣被劫刺伤时，不曾申官检定伤势，就向大理寺作了申奏。今年三月初六日大赦，初七日到州。赵倩等按律敕当判重杖一顿处死，但刑部检到旧例，拟全部特予免死，处脊杖二十，各刺面配广南（今广东、广西一带）远恶州军牢城。据门下省统计，近年以来，诸州勘到劫贼，不曾杀人放火的，全作情理可悯，或刑名疑虑，申奏朝廷，朝廷一律宽贷。
司马光说：“窃详逐人既为劫贼，情理有何可愍？赦后赃满伤人，刑名有何疑虑？此皆逐州官吏，避免失入罪名，专务便文营己，无去害疾恶之心。况曹州素多盗贼，系重法地分，如赵倩等所犯如此，皆得免死，则是强盗不放火杀人者，尽得免死。窃恐盗贼转加恣横，良民无以自存，殆非惩恶劝善之道。其赵倩等欲乞并令本州依法处死，仍乞立法，自今后应天下州军勘到强盗情理无可愍，刑名无疑虑，辄敢奏闻者，并令刑部举驳，重行典宪，更不得似日前用例破条。”从中我们可以读到司马光的嫉恶如仇。
从之。
十月二十日，司马光制《大辟贷配法草》 ，授刑部：
“应开封府、诸路州军奏到大辟罪人，称是刑名疑虑及情理可悯者，仰大理寺依法定断，并坐疑虑可悯条，送刑部看详。如刑名实有疑虑，情理实有可悯，因依申奏取旨；若看详得别无疑虑及可悯者，即具钞奏，下本处依法施行，不得一概将旧例贷配，破却律敕正条。仍委门下中书尚书省点检，如有不当，及用例破条，奏乞取勘施行。”
大理寺约略相当于我们今天的最高人民法院，刑部则相当于今天的司法部。在宋代的司法体系中，律敕的适用优先于判例。司马光的观点足够鲜明，就是对于作恶者，决不宽恕。
第六十四章 决不宽恕
当姜齐见到张存的时候，张存正撕扯着孙遇，而孙遇正揪着袁贵的髻子。
姜齐是保正的家人，就是保正家的奴仆。张存是本都代名大保长，就是本都保代理大保长。袁贵是一平头百姓。
张存看到姜齐走来，就对姜齐大喊：“此人称是东岳急脚子，（宋代驿传旧有三等：步递、马递、急脚递。其中急脚递最快，日行四百里；只有发生战事的时候才使用。执行急脚递任务的人，就叫“急脚子”。 ）胡乱打人，不伏收领。”用现代白话来说就是：此人自称东岳急脚子，胡乱打人，不听劝阻。姜齐闻听，跳上前去，与张存一起揪住孙遇，打了二三十拳。孙遇再没力气去揪袁贵的髻子了。袁贵挣脱出来。挣脱的袁贵又加入姜齐与张存。三人联手，将孙遇放翻在地，拳打脚踢。等他们终于停下来，孙遇早已断了气。三人都很慌张，不知所措。但很快就有了结果：姜齐与张存捉住袁贵，说是他打死了与他发生争执的孙遇。两人将袁贵押送到县。袁贵到了县衙，不愿做屈死鬼，不肯虚招。姜齐被戴上刑枷，隔离审讯，才具实招供。
这是发生在大宋帝国泰宁军（治今山东省兖州市）的一件案子。门下侍郎司马光，在刑部的奏钞上看到它。同时，他还看到另外两件案子。
其一：怀州（治今河南省沁阳市）百姓魏简与郭兴，因赌钱发生争执。魏简一怒之下，拽倒了郭兴家的棚子。郭兴的父亲郭昇拉住魏简，用头去撞。魏简见他一老汉，就说：“你共我不是抵对，休扯着我！”——你不是我对手，别拉着我！用力在郭昇的咽喉上一磕，本打算让他放手的，结果老汉当时倒地身亡。
其二：耀州（治今陕西省铜川市）百姓张志松，被再从弟张小六冤枉，骂作“男女”。当时所谓的“男女”，大致相当于“奴才”。张志松怀恨在心。后来张志松喝了酒，趁酒抓住张小六一顿暴打，结果张小六当场毙命。
上述三人按律都应处死，但“本州并作情理可悯奏裁”，就是各州认为情理可悯，就是情理上值得怜悯，奏请裁决。其中“耀州仍称张志松本无杀意。”就是说耀州称张志松本来并无杀意。而“刑部一切检例，拟特贷命，决脊杖二十，刺配断所牢城。”就是说刑部找到了以前的同类案例，打算依此免去他们的死罪，处脊杖二十，然后刺面发配。
元丰八年（西元1085年）八月十四日，司马光在《乞不贷故斗杀劄子》 中，叙述到以上的案子，并说：“窃惟王者所以治天下，惟在法令。凡杀人者死，自有刑法以来，百世莫之或改；若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虽尧舜不能以致治也。”这让人想到我们今天的依法治国。
然后谈到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孙遇是不该冒充东岳急脚子，又胡乱打人，虽是罪人，但罪不至于死。姜齐等既已解救了袁贵，就该将孙遇送官，依法处理。而且孙遇没有抵抗和逃跑，已受拘禁，姜齐等就不该再掀翻殴打，直至死去，又诬告受害人袁贵是杀人犯，替自己偿命。魏简因为郭昇年老，不想厮打，却用力在咽喉上一磕至死，岂不更甚于殴打。张志松只为张小六冤枉咒骂，事理极轻微，就殴打本人致死。三人都属斗杀，于情理都无可悯。
司马光接着说：“凡人因忿相争，迭相殴击，其意岂皆在于杀？但一人于辜限内死，则彼一人须当偿命。况此三人，皆即时殴杀，当死无疑。止是逐州避见失入罪名，妄作情理可悯或刑名疑虑奏裁，刑部即引旧例，一切贷命。若因循不改，为弊甚大。所以然者，从来律令敕式有该说不尽之事，有司无以处决，引例行之。今斗杀当死，自有正条，而刑部不问可贷与否，承例尽免死决配，作奏钞施行，是杀人者不死，其斗杀律条，更无所用也。于杀人者虽荷宽恩，其被杀者何所告诉？非所以禁制凶暴，保安良善也。”意思是说，因事相争，互相殴打，本意肯定都不是非要置对方于死地，但一人死了，另一人就必须偿命。以上三人，都是当场将人打死，当死无疑。各州担心重判，怕担责任，就妄作情理可悯或刑名疑虑奏裁。杀人的蒙恩宽恕了，可被害人向谁说去。这不是禁凶暴、保良善的做法。如今刑部援引旧例，一概宽恕，因循相承，危害极大：其一，因例破条，律条即为无用；其二，起不到惩恶劝善的作用，而且可能恰恰相反。
司马光陈请：“欲乞今后应诸州所奏大辟罪人，并委大理寺依法定断，如情理无可悯，其刑名无疑虑，即仰刑部退回本州，令依法施行。如委实有可悯及疑虑，即仰刑部于奏钞后别用贴黄，声说情理如何可悯，刑名如何疑虑，今拟如何施行，令门下省省审。如所拟委得允当，则用缴状进入施行；如有不当，及用例破条，即仰门下省驳奏，乞行取勘。庶使画一之法，不至隳坏，凶暴之人有所畏惮。其姜齐等缘系未立法以前，今欲先次进入。”就是说今后各州奏裁的死刑犯人，一律交由大理寺定夺，如情理无可悯，刑名无疑虑，即由刑部退回本州，令依法执行。如确有可悯及疑虑，即由刑部在奏钞后用贴黄，说明情理如何可悯，刑名如何疑虑，现拟如何施行，然后由门下省审核。如所拟的确恰当，则进奏施行；如有不当，及用例破条，即由门下省驳奏，请旨收审。姜齐等因系立法以前，将先行进奏。
诏从司马光所请。
这年八月稍早，司马光曾上《乞不贷强盗白劄子》 。
从中我们得知，本年三月二十三日，曹州（治今山东省荷泽市南）百姓赵倩、吕德、吕文，合伙打劫了南华县（在今山东省荷泽市西北，当时属曹州）顿荣家，并刺了顿荣一枪，但伤势轻微，顿荣腮上出血。赵倩等及打劫所得财物，很快被弓手拿获。经医人检查，顿荣起初被吕文刺伤处有血，是铁物伤。所劫财物的数额也不算大，约折合足钱陆贯玖拾玖文。本州因为顿荣被劫刺伤时，不曾申官检定伤势，就向大理寺作了申奏。今年三月初六日大赦，初七日到州。赵倩等按律敕当判重杖一顿处死，但刑部检到旧例，拟全部特予免死，处脊杖二十，各刺面配广南（今广东、广西一带）远恶州军牢城。据门下省统计，近年以来，诸州勘到劫贼，不曾杀人放火的，全作情理可悯，或刑名疑虑，申奏朝廷，朝廷一律宽贷。
司马光说：“窃详逐人既为劫贼，情理有何可愍？赦后赃满伤人，刑名有何疑虑？此皆逐州官吏，避免失入罪名，专务便文营己，无去害疾恶之心。况曹州素多盗贼，系重法地分，如赵倩等所犯如此，皆得免死，则是强盗不放火杀人者，尽得免死。窃恐盗贼转加恣横，良民无以自存，殆非惩恶劝善之道。其赵倩等欲乞并令本州依法处死，仍乞立法，自今后应天下州军勘到强盗情理无可愍，刑名无疑虑，辄敢奏闻者，并令刑部举驳，重行典宪，更不得似日前用例破条。”从中我们可以读到司马光的嫉恶如仇。
从之。
十月二十日，司马光制《大辟贷配法草》 ，授刑部：
“应开封府、诸路州军奏到大辟罪人，称是刑名疑虑及情理可悯者，仰大理寺依法定断，并坐疑虑可悯条，送刑部看详。如刑名实有疑虑，情理实有可悯，因依申奏取旨；若看详得别无疑虑及可悯者，即具钞奏，下本处依法施行，不得一概将旧例贷配，破却律敕正条。仍委门下中书尚书省点检，如有不当，及用例破条，奏乞取勘施行。”
大理寺约略相当于我们今天的最高人民法院，刑部则相当于今天的司法部。在宋代的司法体系中，律敕的适用优先于判例。司马光的观点足够鲜明，就是对于作恶者，决不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