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及 第 - 重说司马光
一个时代崇尚什么,从当时年轻女孩子们选择配偶的标准上,大体就可以看得出来。前些年流行的傍大款,即是一例。在宋代,年轻女孩子们不是傍大款,而是傍进士。每逢发榜,京城里的权贵之家就会聚集榜下,争相从进士中择婿,既不问阴阳吉凶,也不问家世,时称“榜下捉婿”;女家不仅不要男家的财礼,相反还要给男方钱,叫做“系捉钱”。后来,富有的商人也加入这个行列。这些当时的大款们虽没有权势,地位也不高,但他们有的是钱,也肯出血本。他们往往以丰厚的“系捉钱”为诱饵,引诱士人低就;一个女婿就能给到千余缗,据估算,大约相当于我们现在的二十多万元人民币。 真宗皇帝曾写过两句相当有名的诗:“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有女颜如玉。” 后来我们常常听到: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它大概就是真宗皇帝那些诗句的发展和完善。最高领导人的诗句,基本可以看作那个时代的婚姻指南。
女孩子的追求反过来又推动男孩子的追求,这个社会历来如此。司马光有一年新迁一所书斋,又清洁又宽大,精神为之一爽,随手写下一首诗,赠给过来帮忙的两个秀才和两个侄子,以示劝勉。其中几句是:“力学致显位,拖玉簪华冠。毋为玩博奕,趣取一欢笑。壮年不再来,急景如流丸。”意思是说,只有刻苦读书,将来才能位居显要,才能锦衣玉食,过质量很高的生活。因此你们千万不要光知道玩棋,那东西不顶饭吃,当时倒是高兴,但完了也就完了;人生少壮之年每人只有一次,时光飞逝就像飞弹似的,你们要好好珍惜时间努力读书啊。 司马光虽然没有明说,但高质量的生活,肯定包括美妙的婚姻。苦读然后在科举中取得好的名次,已成那个时代年轻人的最高理想。
宋代的社会风气,没有做官的要想尽办法做官,做了官的要想尽办法做高官。进入仕途的主要途径就是科举。
当时的考生士子们已经为科举结成会社。这种会社大致有两类,一类是为相互切磋,提高考试技巧。其中有的还采取模拟考试的方法,以提高学生的应考能力;更有神通广大、关系网络发达的会社,会定期将模拟试卷送至京城,请官员们批改。这类会社有些是定期活动的,有些则是长期持续活动;有些只是纯粹考生之间进行切磋,有些还要延请教师,对考生进行培训,这有点像我们今天的考前强化班。另一类会社则主要是为度过科考前后的经济难关。科举备考的费用、进京赶考的盘缠,以及在京居留期间的生活费用,加起来是个不小的数目,这笔银子并非人人都能承担得起,为了解决这个难题,士子们组成“义约”,建立基金。基金的一部分来自会员交纳的会费,另一部分则是受此恩泽获得功名后,出于感激而提供的赞助。这类会社中有些是属于宗族性质的。
仁宗宝元元年(西元1038年),司马光二十岁,实际就是十八岁多或者十九岁。这一年正月,司马光参加了礼部组织的考试,并获通过。
科举至宋,渐臻完善,已有“弥封”、“誊录”、“覆考”、“编排”等程序。“覆考”,就是殿试,始于太祖开宝六年(西元),那年一举子击鼓诉讼,对考试结果提出异议,于是太祖御讲武殿复试。进士分甲次始于兴国八年(西元),唱名始于雍熙二年(西元)。
宋因唐制,诸州贡举人员进见毕,往国子监拜谒先师孔子。
礼部贡院试进士日,于阶前设香案,考官与举人对拜,考生座位的陈设也比较豪华,还供应茶叶、开水等等。至试诸科,则帐幕毡席之类全部撤去,也无茶水,考生渴了就喝磨墨用的水,人人搞得嘴巴乌黑。欧阳修因此曾有诗:“焚香礼进士,撤幕待经生。”认为待遇太过悬殊。但据说之所以如此,是为了防止利用毡幕及供应人私传答案。大概曾有人这样做,所以惯例以此设防。
这一年的主考官是翰林学士丁度。 按照当时的观念,主考官录取一考生,即表示自己已经克尽职守,发现了人才,二人之间遂形成老师和门生的关系,这种关系终生不渝。被录取者通常要去拜谒主考官以表敬意,并以书札感谢恩德。
礼部的考试结束后,按照惯例,通过的举子们都会在二月聚会,期间由游戏中的输者出钱,或者大家共同凑份子,然后大家聚餐。聚餐的时候,通常要选年龄最小的两人为探花,于席间赋诗,老百姓称他们“探花郎”。
然后是殿试。三月十七日举行殿试,仁宗皇帝亲至崇政殿,考试礼部奏名进士。十八日,考试诸科。十九日,考试特奏名。其后,赐进士、诸科及第、出身七百二十四人,特奏名受恩赐的,又有九百八十四人。按照习惯,所有这些人互称“同年”。“同年”之间的感情,好比我们今天的大学同学间的情谊。发榜后,依例开设琼林宴,即闻喜宴,皇帝宴请诸位新科进士。 司马光名列进士甲科。闻喜宴上只有司马光一人不戴花,同列跟他说:“君赐不可违。”他才勉强别上一枝。
现在,司马光已经进士及第,这自然是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刻,笑闹总是难免。但趁着朝廷的任命到达之前,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那就是完婚。女家早在几乎十年以前就已经确定,这一点我们已经知道。司马光这一年二十岁,张氏比司马光小四岁,应该就是十六岁。
宋时习俗,办事的前一天,女家先来挂帐子,铺设卧具,叫做“铺房”,女家的父母此时会有茶酒、红包之类派送。到迎娶的那天,男家把车子或者“花担子”交“迎客”出发,到了女家门口,女家招待“迎客”,赏给他们彩缎。乐人奏乐催新媳妇上车,上了车,负责拉车的人不肯起来,吵着要“利市”,就是红包,叫做“起担子”。给了红包出发,迎客先回到男家门口,又向男家讨要“利市、钱物、花红”等,叫做“栏门”。新媳妇下车,有阴阳先生执一斗,内盛谷豆钱果草节等物,念念有词朝门抛撒,小孩子争着去拾,叫做“撒谷豆”,俗话说是要压住青羊等煞神。新人下车、担,须踏青布条或毡席,不能踏地。一人捧镜倒行,引新人跨过马鞍、蓦草及秤,入门进到一室,当中挂一帐子,叫做“坐虚帐”。或者直接进至房中,坐在床上,也叫做“坐富贵”。送女的客人急饮三盏退去,叫做“走送”。众客入席,三盅过后,女婿穿官服,花胜簇面,于中堂登上一榻,上放一把椅子,叫做“高坐”,女婿坐上去。媒人先请他下来,接着姨姨或妗妗请,各斟一杯给他喝了,然后是丈母娘请,才肯下来。洞房的门楣横挂一截彩缎,底下剪碎成条;女婿一进房,众人就争相扯下,叫做“利市缴门红”。女婿在床前请新妇出,两家各出彩缎绾成一同心结,叫做“牵巾”;男将一头挂于笏板,女搭手上,男倒行出,两人面对面。到家庙前拜毕,女又倒行入房,夫妻对拜,男女各争先,拜毕就床,女在左,男在右,妇女散掷金钱彩果之类,叫做“撒帐”。男左女右,各留出少许头发,两家各出疋缎、钗子、木梳、头须之类,叫做“合髻”。然后用两盏,以彩缎结连,互饮一盏,叫做“交杯酒”。饮罢,将盏及花冠子抛到床下,盏一仰一覆,即认为大吉,则众人喜贺,掩帐毕。然后新人出房,参谢诸位亲朋,入座饮酒至散。
次日五更,一桌上放镜台镜子,望上展拜,叫做“新妇拜堂”。次拜尊长及内外亲属,各有彩缎、做工精巧的鞋、枕等敬赠,叫做“赏贺”。尊长一定要有回赠,叫做“答贺”。女婿去妇家参谒,叫做“拜门”,有力能快办,次日就去,叫做“复面拜门”;不然的话,三天七天也都可以。“赏贺”也如女家之礼。酒席散去,女家会请乐人从物送女婿回家。第三天女家会送彩缎、油蜜蒸饼,叫做“蜜和油蒸饼”,同时女家还要作东摆席,叫做“暖女”。第七天要接女儿回家来,送很多彩缎、首饰给她,叫做“洗头”。一月要大宴宾客,以为庆祝,叫做“满月”。
祝贺的亲朋已陆续散去,洞房内红烛高烧。这一套冗长而幸福的仪式让新娘艳若桃花。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这两个人生最快意的时刻,相继降临在司马光的头上,他一定快乐得都要糊涂了。
但他还不能糊涂,朝廷的任命将很快下达。
一个时代崇尚什么,从当时年轻女孩子们选择配偶的标准上,大体就可以看得出来。前些年流行的傍大款,即是一例。在宋代,年轻女孩子们不是傍大款,而是傍进士。每逢发榜,京城里的权贵之家就会聚集榜下,争相从进士中择婿,既不问阴阳吉凶,也不问家世,时称“榜下捉婿”;女家不仅不要男家的财礼,相反还要给男方钱,叫做“系捉钱”。后来,富有的商人也加入这个行列。这些当时的大款们虽没有权势,地位也不高,但他们有的是钱,也肯出血本。他们往往以丰厚的“系捉钱”为诱饵,引诱士人低就;一个女婿就能给到千余缗,据估算,大约相当于我们现在的二十多万元人民币。 真宗皇帝曾写过两句相当有名的诗:“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有女颜如玉。” 后来我们常常听到: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它大概就是真宗皇帝那些诗句的发展和完善。最高领导人的诗句,基本可以看作那个时代的婚姻指南。
女孩子的追求反过来又推动男孩子的追求,这个社会历来如此。司马光有一年新迁一所书斋,又清洁又宽大,精神为之一爽,随手写下一首诗,赠给过来帮忙的两个秀才和两个侄子,以示劝勉。其中几句是:“力学致显位,拖玉簪华冠。毋为玩博奕,趣取一欢笑。壮年不再来,急景如流丸。”意思是说,只有刻苦读书,将来才能位居显要,才能锦衣玉食,过质量很高的生活。因此你们千万不要光知道玩棋,那东西不顶饭吃,当时倒是高兴,但完了也就完了;人生少壮之年每人只有一次,时光飞逝就像飞弹似的,你们要好好珍惜时间努力读书啊。 司马光虽然没有明说,但高质量的生活,肯定包括美妙的婚姻。苦读然后在科举中取得好的名次,已成那个时代年轻人的最高理想。
宋代的社会风气,没有做官的要想尽办法做官,做了官的要想尽办法做高官。进入仕途的主要途径就是科举。
当时的考生士子们已经为科举结成会社。这种会社大致有两类,一类是为相互切磋,提高考试技巧。其中有的还采取模拟考试的方法,以提高学生的应考能力;更有神通广大、关系网络发达的会社,会定期将模拟试卷送至京城,请官员们批改。这类会社有些是定期活动的,有些则是长期持续活动;有些只是纯粹考生之间进行切磋,有些还要延请教师,对考生进行培训,这有点像我们今天的考前强化班。另一类会社则主要是为度过科考前后的经济难关。科举备考的费用、进京赶考的盘缠,以及在京居留期间的生活费用,加起来是个不小的数目,这笔银子并非人人都能承担得起,为了解决这个难题,士子们组成“义约”,建立基金。基金的一部分来自会员交纳的会费,另一部分则是受此恩泽获得功名后,出于感激而提供的赞助。这类会社中有些是属于宗族性质的。
仁宗宝元元年(西元1038年),司马光二十岁,实际就是十八岁多或者十九岁。这一年正月,司马光参加了礼部组织的考试,并获通过。
科举至宋,渐臻完善,已有“弥封”、“誊录”、“覆考”、“编排”等程序。“覆考”,就是殿试,始于太祖开宝六年(西元),那年一举子击鼓诉讼,对考试结果提出异议,于是太祖御讲武殿复试。进士分甲次始于兴国八年(西元),唱名始于雍熙二年(西元)。
宋因唐制,诸州贡举人员进见毕,往国子监拜谒先师孔子。
礼部贡院试进士日,于阶前设香案,考官与举人对拜,考生座位的陈设也比较豪华,还供应茶叶、开水等等。至试诸科,则帐幕毡席之类全部撤去,也无茶水,考生渴了就喝磨墨用的水,人人搞得嘴巴乌黑。欧阳修因此曾有诗:“焚香礼进士,撤幕待经生。”认为待遇太过悬殊。但据说之所以如此,是为了防止利用毡幕及供应人私传答案。大概曾有人这样做,所以惯例以此设防。
这一年的主考官是翰林学士丁度。 按照当时的观念,主考官录取一考生,即表示自己已经克尽职守,发现了人才,二人之间遂形成老师和门生的关系,这种关系终生不渝。被录取者通常要去拜谒主考官以表敬意,并以书札感谢恩德。
礼部的考试结束后,按照惯例,通过的举子们都会在二月聚会,期间由游戏中的输者出钱,或者大家共同凑份子,然后大家聚餐。聚餐的时候,通常要选年龄最小的两人为探花,于席间赋诗,老百姓称他们“探花郎”。
然后是殿试。三月十七日举行殿试,仁宗皇帝亲至崇政殿,考试礼部奏名进士。十八日,考试诸科。十九日,考试特奏名。其后,赐进士、诸科及第、出身七百二十四人,特奏名受恩赐的,又有九百八十四人。按照习惯,所有这些人互称“同年”。“同年”之间的感情,好比我们今天的大学同学间的情谊。发榜后,依例开设琼林宴,即闻喜宴,皇帝宴请诸位新科进士。 司马光名列进士甲科。闻喜宴上只有司马光一人不戴花,同列跟他说:“君赐不可违。”他才勉强别上一枝。
现在,司马光已经进士及第,这自然是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刻,笑闹总是难免。但趁着朝廷的任命到达之前,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那就是完婚。女家早在几乎十年以前就已经确定,这一点我们已经知道。司马光这一年二十岁,张氏比司马光小四岁,应该就是十六岁。
宋时习俗,办事的前一天,女家先来挂帐子,铺设卧具,叫做“铺房”,女家的父母此时会有茶酒、红包之类派送。到迎娶的那天,男家把车子或者“花担子”交“迎客”出发,到了女家门口,女家招待“迎客”,赏给他们彩缎。乐人奏乐催新媳妇上车,上了车,负责拉车的人不肯起来,吵着要“利市”,就是红包,叫做“起担子”。给了红包出发,迎客先回到男家门口,又向男家讨要“利市、钱物、花红”等,叫做“栏门”。新媳妇下车,有阴阳先生执一斗,内盛谷豆钱果草节等物,念念有词朝门抛撒,小孩子争着去拾,叫做“撒谷豆”,俗话说是要压住青羊等煞神。新人下车、担,须踏青布条或毡席,不能踏地。一人捧镜倒行,引新人跨过马鞍、蓦草及秤,入门进到一室,当中挂一帐子,叫做“坐虚帐”。或者直接进至房中,坐在床上,也叫做“坐富贵”。送女的客人急饮三盏退去,叫做“走送”。众客入席,三盅过后,女婿穿官服,花胜簇面,于中堂登上一榻,上放一把椅子,叫做“高坐”,女婿坐上去。媒人先请他下来,接着姨姨或妗妗请,各斟一杯给他喝了,然后是丈母娘请,才肯下来。洞房的门楣横挂一截彩缎,底下剪碎成条;女婿一进房,众人就争相扯下,叫做“利市缴门红”。女婿在床前请新妇出,两家各出彩缎绾成一同心结,叫做“牵巾”;男将一头挂于笏板,女搭手上,男倒行出,两人面对面。到家庙前拜毕,女又倒行入房,夫妻对拜,男女各争先,拜毕就床,女在左,男在右,妇女散掷金钱彩果之类,叫做“撒帐”。男左女右,各留出少许头发,两家各出疋缎、钗子、木梳、头须之类,叫做“合髻”。然后用两盏,以彩缎结连,互饮一盏,叫做“交杯酒”。饮罢,将盏及花冠子抛到床下,盏一仰一覆,即认为大吉,则众人喜贺,掩帐毕。然后新人出房,参谢诸位亲朋,入座饮酒至散。
次日五更,一桌上放镜台镜子,望上展拜,叫做“新妇拜堂”。次拜尊长及内外亲属,各有彩缎、做工精巧的鞋、枕等敬赠,叫做“赏贺”。尊长一定要有回赠,叫做“答贺”。女婿去妇家参谒,叫做“拜门”,有力能快办,次日就去,叫做“复面拜门”;不然的话,三天七天也都可以。“赏贺”也如女家之礼。酒席散去,女家会请乐人从物送女婿回家。第三天女家会送彩缎、油蜜蒸饼,叫做“蜜和油蒸饼”,同时女家还要作东摆席,叫做“暖女”。第七天要接女儿回家来,送很多彩缎、首饰给她,叫做“洗头”。一月要大宴宾客,以为庆祝,叫做“满月”。
祝贺的亲朋已陆续散去,洞房内红烛高烧。这一套冗长而幸福的仪式让新娘艳若桃花。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这两个人生最快意的时刻,相继降临在司马光的头上,他一定快乐得都要糊涂了。
但他还不能糊涂,朝廷的任命将很快下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