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元丰七年三月的京师之行 - 重说司马光



第六十章 元丰七年三月的京师之行

元丰八年(西元1085年)二月,司马光再请西京留台。

奏章中他说:“臣今年六十有七,耳目手足,虽未全衰,数年以来,昏忘特甚,举错(同“举措”)云为,动多差缪,使之临繁处剧,实所不堪,非敢爱身,必恐败事。但臣前后提举崇福宫,已经四任,坐享俸给,全无所掌,今复有求丐,实自愧心。窃见西京留司御史台及国子监,比于宫观,粗有职业。伏望圣慈,俯如矜察,特于上件两处差遣内,除授一任,庶使窃禄庇身,以养残年。”

司马光提举崇福宫,始于熙宁六年(西元1073年)。从中我们可以读到司马光当时的身体状况和他的不安,他希望力所能及地为国家做些事情。

三月初七日,神宗驾崩于福宁殿,年仅三十八岁。皇太子赵煦(音续)即皇帝位,是为哲宗,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一切军国大事,与太皇太后权同处分,就是暂时由太皇太后垂帘听政。 赵煦是神宗的第六个儿子,熙宁九年(西元1076年)十二月七日生人,此时“甫十岁”,实际上连九周岁都不到,就是个大小孩。

太皇太后姓高,亳州(治今安徽省亳州市)蒙城(今安徽省蒙城县)人,英宗的皇后、神宗的母亲。太皇太后律己极严:垂帘听政后,一次殿试举人,有关部门请循天圣先例,“帝后皆御殿”,但“太皇太后止之”。又请受册宝于文德殿,太皇太后说:“母后当阳,非国家美事,况天子正衙,岂所当御?就崇政足矣。”对身边的人要求也极严格:有人因罪被逐,就求神宗的乳媪(就是奶妈)给他讲情,希望恢复官职。太皇太后见乳媪来,说:你来做什么?莫不是为某某游说吧?你还想像过去那样,求内降干扰国政吗?若再这样,我马上就斩了你。乳媪大惧,不敢出一言。史称太皇太后“……力行故事,抑绝外家私恩。文思院奉上之物,无问巨细,终身不取其一。”就是说她严格按成规办事,极力限制对娘家人的赏赐。皇家作坊制造的奢侈品,不论大小,终身不用一件。 史家认为,有宋一代多垂帘听政,但始终没再出现另一个武则天,就是因为有一批相当自律的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

三月十七日司马光上《乞奔神宗皇帝丧状》 ,由此我们得知,司马光先前请西京留台,朝廷未有批复。司马光说:“臣哀荒摧绝,无地自处。”又说“圣恩汪洋,天隆地厚,未足为喻。”当时“即欲号哭奔走,径诣京师,奉望梓宫,展臣子之诚万分之一。”但念及本朝惯例,近臣不奔丧,加以此前已请留台、国子监未有批示,因此“彷徨疑虑,不敢辄行。”现在听说观文殿学士孙固、资政殿学士韩维已至阙下,“臣方自咎责,不敢宁居。已于今月十七日,起离西京。欲乞亦赴阙廷,随百官班入临,见于前路,听候指挥。”

司马光的京师之行场面相当壮观。史书上说:“(司马光)帝崩赴阙临,卫士望见,皆以手加额曰:‘此司马相公也。’所至民遮道聚观,马至不得行,曰:‘公无归洛,留相天子,活百姓。’” ——卫士们见司马光来,都以手加额,向他致敬,说这是司马宰相。所到之处,老百姓拦路围观,以致马不能走,说先生别回洛阳了,留下来作宰相吧,辅佐圣上,拯救黎民。

宋人张淏的叙述更富戏剧性:“司马温公元丰末来京师,都人奔走竞观,即以相公目之。左右拥塞,马至不能行。及谒时相于私第,市人登树骑屋窥之,隶卒或止之,曰:‘吾非望而君,愿一识司马公耳。’至于呵叱不退,而屋瓦为之碎,树枝为之折。”——司马光元丰末来京师,京师人奔走相告,争相观看,即视为宰相。道路拥堵,马不能行。去当时的宰相府邸拜谒,市井百姓攀上树、爬上房窥看。有人制止,回答说:我不是看你家主人,只愿一睹司马先生!高声呵斥,也不肯下来,屋瓦被踩碎,树枝被压折。

京师如此,京外也基本相同。

苏轼说他元丰末自登州入朝,“过八州以至京师”,老百姓知道他和司马光关系不错,“所在数千人,聚而号呼于马首曰:‘寄谢司马丞相,慎毋去朝廷,厚自爱以活百姓!’”此种情形“盖千余里不绝。”

我们还记得苏轼的《独乐园诗》,其中有:先生独何事,天下望陶冶。儿童诵君实,走卒知司马。宋人王辟之认为它们纯属纪实,他说:“司马文正公以高才全德,大得中外之望,士大夫识与不识,称之曰君实,下至闾阎匹夫匹妇,莫不能道司马。故公之退十有余年,而天下之人日冀其复用于朝。”接着,他讲了一个故事,说熙宁末,他夜宿青州(治今山东省青州市)北边的淄河马铺,早晨出发,“见村民百余人,欢呼踊跃,自北而南。”惊问,都说:“传司马为宰相矣。”——传说司马光作宰相了。

群众的呼声这样高,皇帝态度如何呢?

元丰四年(西元1081年)改革官制,神宗对宰辅说:“官制将行,欲取新旧人两用之。”然后又说:“御史大夫非司马光不可。”

元丰七年的秋宴,神宗染疾,始有建储之意,他对辅臣说:“来春建储,其以司马光、吕公著为师保。”——明年春天建储,将以司马光、吕公著为师保。 我们都知道,师保是官名,主要负责辅佐帝王和教导贵族子弟,有师和保,统称师保。

但百姓的热情让司马光害怕:“公惧,会放辞谢,遂径归洛。”就是说司马光很害怕,当时正好允许不辞而别,就径直回了洛阳。但“太皇太后闻之,诘问主者,遣使劳公,问所当先者。”意思是说,太皇太后听说司马光已经离去,就责问有关的负责人,然后又派人去洛阳慰劳,并问治国应以何事为先。

三月二十三日,司马光上《谢宣谕表》 。从中我们得知,三月二十二日,太皇太后曾遣入内供奉官梁惟简宣谕:“邦家不幸,大行升遐,嗣君冲幼,同摄国政,公历事累朝,忠亮显著,毋惜奏章,赞予不逮。”意思是说国家不幸,神宗驾崩了,新即位的哲宗皇帝太年幼,自己不得已同处国政,先生元老重臣,特别忠诚刚直,请不惜奏章,尽力辅佐。司马光在这篇谢表中说:“陛下实有圣德,知所先务,听政之初,首开言路。臣本何人,齿发衰朽,精力昏耗,有何才识,克堪兹任。”

但此后,司马光还是连上数章:三月三十日,上《乞开言路劄子》 ;四月十九日,上《进修心治国之要劄子》 ;四月二十七日,上《乞去新法之病民伤国者疏》 ,四月所上还有《乞罢保甲状》 、及《乞开言路状》 等。

在四月十九日所上的《进修心治国之要劄子》中,司马光说:“昔仁宗皇帝擢臣知谏院,臣初上殿,即言人君之德三:曰仁、曰明、曰武;致治之道三:曰任官、曰信赏、曰必罚。英宗皇帝时,臣曾进《历年图》,其后序言人君之道一,其德有三,其志亦犹所以事仁宗也。大行皇帝新即位,擢臣为御史中丞,臣初上殿,言人君修心治国之要,其志亦犹所以事英宗也。今上天降灾,大行皇帝奄弃天下,皇帝陛下新承大统,太皇太后同听万几,不知臣愚,猥蒙访落,臣且愧且惧,无以塞责,谨复以人君修心治国之要为献,其志亦犹所以事大行皇帝也。”又说:“所以然者,臣历观古今之行事,竭尽平生之思虑,质诸圣贤之格言,治乱安危存亡之道,举在于是,不可移易。是以区区首为累朝言之。”

四月,以资政殿学士司马光知陈州(治今河南省淮阳县)。五月,诏知陈州司马光过阙入见。 当时,“使者劳问,相望于道。”就是说派来慰问的人,道路相望,一拨接着一拨。

从司马光五月十五日所上的《谢御前劄子催赴阙状》 我们知道,十五日司马光曾接到太皇太后御前劄子一道,令早至阙廷。司马光说:“臣狂瞽妄言,宜从诛谴,曲荷开纳,仍叨奖饰,并以臣羸老抱疾,过形矜恤,蝼蚁命微,何阶报谢。臣专候陈州远接兵士到,即起发赴阙次。”意思是说,臣言论狂妄,不意竟被采纳并予嘉奖,又以臣老病,承蒙关怀,臣命微如蝼蚁,如何报答得了。只等陈州接送的兵士一到,臣就立即出发。

不久,司马光将离开洛阳,结束他长达十五年的闲居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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