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远 游 - 重说司马光



第五十六章 远 游

司马光的老朋友范镇,早于熙宁三年(西元1070年)十月,以户部侍郎致仕。

之前,范镇荐苏轼任谏官,遭到谢景温的弹劾;又荐孔文仲应试制科,文仲在策卷中论新法不便,罢归原职。范镇都去力争,但都未批复,范镇即上疏,说臣言不得施行,无颜再立于朝,请谢事。臣言青苗钱不便,不听,一应去;荐苏轼、孔文仲,不见用,二应去。说青苗法有效果,不过每年多得数百万缗钱,这些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地下冒出来的,也不是建议者从自家拿出来的,大抵全出于民间。民好比鱼,财好比水,养民却搜尽其财,譬如养鱼却竭其水。疏五上,指责王安石以喜怒定赏罚,说:“陛下有纳谏之资,大臣进拒谏之计;陛下有爱民之性,大臣用残民之术。”王安石气得发抖,亲自草制,极力诋毁。以户部侍郎致仕,凡应得的恩惠,全不给。而众人更以为荣。苏轼往贺,说:“公虽退,而名益重矣!”范镇却怅然若失:“君子言听计从,消患于未萌,使天下阴受其赐,无智名,无勇功;吾独不得为此,使天下受其害而吾享其名,吾何心哉!”从此日日与宾客饮酒赋诗。有人劝他称疾杜门,范镇说:“死生祸福,天也,吾其如天何!”很久以后,迁居许昌(今河南省许昌市;颍昌府治所在)。

司马光与范镇的交情很深,范镇曾说:“司马君实内翰光于予莫逆之交也。” 司马光也曾跟人说:“吾与景仁,兄弟也,但姓不同耳。”

范镇迁居许昌,司马光曾作《闻范景仁迁居许昌为诗寄之》(《传家集》卷四,第五四页),不久,又作《和景仁卜居许下》 :

壮齿相知约岁寒,索居今日鬓俱班。拂衣已解虞卿印,筑室何须谢傅山。许下田园虽有素,洛中花卉足供闲。他年决意归何处,便见交情厚薄间。

司马光在这首诗的小引中说:“景仁顷见许居洛,今而背之,故诗中颇致其怨。”看来,范镇曾答应司马光,要来洛阳定居。诗的最后两句,意思是说:将来决定住哪儿,就看你我交情的深浅了。大概在司马光,还是希望范镇能来洛阳定居。

洛阳也好,许昌也罢,住哪儿已不很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这对好兄弟,有足够的时间,可以一起徜徉山水。

据新华网河南频道报道,西元2005年,在河南省偃师市万安山下的白龙潭附近,发现一处关于司马光的石刻遗迹,该遗迹位于一较浅的石窟内壁,石刻保存完好,字迹清晰可见。石刻内容为:“司马光君实、王尚恭安之、闵交如仲孚,同至此处。元丰元年八月癸丑。”

王尚恭与司马光关系密切,耆英会、真率会的成员中都有他。闵交如可能是王尚恭的朋友吧。很显然,元丰元年(西元1078年)的八月,司马光曾到过那里。

另外,邵伯温说司马光在洛阳时,“多游寿安山,买屋瓷窑畔,为休息之地。” 司马光有《游寿安诗十首》(《传家集》卷三,第三六页),其中的《藏珠石》小注中说:“叠石溪……”看来,叠石溪在寿安(今河南省宜阳县)无疑。又有《新买叠石溪庄再用前韵招景仁》(《传家集》卷十,第一五六页),叠石溪庄应距叠石溪不远。而《和范景仁叠石溪》(《传家集》卷十,第一五三页)的小注中说:“谷口多瓷窑,……”由此断定,邵伯温所说即指“叠石溪庄”,它位于谷口的瓷窑旁边。

《叠石溪二首》 记录了他和范镇某次游叠石溪的经历:

道傍(音庞,旁边)行采药,石底卧题名。野老相迎拜,谿(音西,同溪)童乍见惊。

山鸟劝人饮,山蝉笑我狂。归时兴未尽,不得看斜阳。

司马光在诗的小注中说:溪边有石横出,下甚隘,景仁卧其下,提名而去,所以说“石底卧题名”;山里多提壶鸟,所以说“山鸟劝人饮”;山蝉的叫声像是人在笑,所以说“山蝉笑我狂”。七十多岁的老头,躺到石头底下去题名,真是够疯狂!这一切也许只是因为和老朋友在一起。

司马光又有《和范景仁叠石溪》 :

谿边有村落,未始识纷华。去县只数里,居民逾百家。山腰荒径转,谷口翠微遮。老木纷无际,重峦浩莫涯。力穷才到顶,势尽复成洼。不定云烟色,难名药草芽。泥钧罗比屋,涧石载连车。宛有淳风在,谁云太古遐?梁随木性曲,簷逐地形斜。榛路牛呼犊,丛祠雀噪蛇。倚崖松偃盖,落石浪翻花。安用游青峤,何须蹑紫霞。好将诗笔写,还入帝城夸。已买渔樵舍,毋令后约差。

从中我们可以读到叠石溪及周围的情况:离县城不过数里,溪边有村落,居民百余家,植被茂密,重峦叠嶂。“叠石溪庄”应该比较简陋。司马光称它“渔樵舍”,大概不光是因为对渔樵生活的向往。

寿安在洛阳的西南方向,距离已不能算近。但他们曾走得更远,作一次真正的远游。

先来看邵雍的儿子邵伯温的记录:

(司马温公)尝同范景仁过韩城,抵登封,憩峻极下院,登嵩顶,入崇福宫、会善寺,由轩辕道至龙门,游广爱、奉先诸寺,上华严阁、千佛岩,寻高公堂,渡潜溪,入广化寺,观唐郭汾阳铁像,涉伊水至香山皇龛,憩石楼,临八节滩,过白公影堂。凡所经从多有诗什,自作序曰《游山录》,士大夫争传之。公不喜肩舆,山中亦乘马,路险策杖以行,故嵩山题字曰:“登山有道,徐行则不困,措足于平稳之地则不跌,慎之哉!”其旨远矣。方公退居于洛也,齐物我,一穷通,若将终身焉。

宋人王辟之的记录,可以当作补充:

司马温公优游洛中,不屑世务,弃〔齐〕物我,一穷通,自称曰齐物子。元丰中,秋,与乐全子访亲洛汭(音瑞),并辔过韩城,抵登封,憩峻极下院,趋嵩阳,造崇福宫、紫极观,至紫虚谷,寻会善寺,过轩辕,遽达西洛。少留广度(爱?)寺,历龙门,至伊阳,以访奉先寺,登华严阁,观千佛岩,蹑山径,瞻高公真堂,步潜溪,还宝应,观文、富二公庵,之广化寺,拜汾阳祠。下涉伊水,登香山到白公影堂,诣黄(皇?)龛院,倚石楼,临八节滩,还伊口。凡所经游,发为咏歌,归叙之以为《洛游录》,士大夫争传之。

两人所记应该是同一件事。

来概括一下:两人选择的出行方式是骑马。时间是在元丰(西元1078——1085年)间某个秋天。至于行程,实际上是两站:第一站登封,就是今天的河南省登封市,在洛阳的东南方向;然后取道轩辕向西,到达第二站龙门镇,即今天的洛阳市龙门乡。其中的韩城,应在洛阳与登封之间。因为从洛阳出发,去东南方向的登封,却绕道现在的陕西省韩城市,那也太南辕北辙了吧。第一站,两人的游览包括了崇福宫,它后来成为司马光官衔的一部分。第二站,两人曾游千佛岩,就是今天的龙门石窟,又参观了文彦博和富弼的别墅。

《游山录》与《洛游录》的内容,应该是一样的。两处记载都说“士大夫争传之”,所谓的“传”,当是指传抄。诗集的名称或许是在传抄中发生了变化?

据说,司马光与范镇同游嵩山,各人都带了些茶叶去。司马光用纸包,而范镇用小墨木盒子装。司马光见了,很吃惊,说:“景仁乃有茶器也!”意思是说,老范你真奢侈啊,你竟然还有茶具!范镇听司马光那样说,就把盒子留给了寺僧。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司马光的俭朴,当然,还有范镇对司马光意见的在乎。

西元1123年,有人在嵩山峻极院看到司马光的题字,并在自己的书中记下它们,他说他发现法堂后边的檐壁间有四句诗:“一团茅草乱蓬蓬,蓦地烧天蓦地空。争似满炉煨榾揬,漫腾腾第热烘烘。”笔划极潦草,旁边隶书四字:“勿毁此诗。”寺僧指给他看,说那是司马相公(光)的亲笔。柱子上也有隶书大字:“旦、光、颐来。”墙上还有隶书题字:“登山有道,徐行则不困,措足于实地则不危。” 看来司马光不止一次到过嵩山,有一次是与司马旦、程颐一起去的。

此外,司马光有《和范景仁谢寄西游行记二首》 :

洛川秦野郁相望,风物山河旧帝乡。涧底逢人问樵径,松间系马宿僧房。恨无同好携三雅,共讲前闻醉百场。历遍胜游翻怅望,日边回首远烟苍。

八水三川路渺茫,翠微深处白云乡。目(左目右嗤去口)懒拭如松液,领发频抓似栗房。林壑不嫌无用物,形骸难入少年场。缘苔蹑蔓知多少,千里归来屐齿苍。

“恨无同好携三雅”,此次当属单独出游。邵伯温曾说:“司马温公居洛时,往夏县展墓,省其兄郎中公,为其群从乡人说书讲学。或乘兴游荆、华诸山以归。” 这里所说的西游,大概就是从洛阳出发,至夏县展墓、看望兄长,然后经陕西,游荆、华等山,最后返回洛阳。《西游行记》当是途中所作诗篇的合集。

苏轼在《司马文正公行状》中说司马光有《游山行记》十二卷,或许就是《游山录》或者《洛游录》与《西游行记》的合集或者选集。

前两天在网上,有位网友指责司马光,说他在洛阳那么多年,拿着朝廷的俸禄,成天却游山玩水,云云。这位网友大概忘了,《资治通鉴》基本是在洛阳完成的,你想想,他怎么可能天天游山玩水呢?司马光当时的情形,相当于已经退居二线。一位年届花甲的老人,已经退居二线,还承担了那样繁重的工作,抽空适当地娱乐一下自己,不算过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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