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砸 缸 - 重说司马光



宋真宗天禧三年(西元1019年)十月十八日,司马光出生在大宋光州(治今河南省潢川县)光山县(今河南省光山县)的县官舍,大约就是县政府家属院。他的父亲司马池正担任该县知县,就是县长。

据报道说,今天的光山县有一座纪念性的建筑,叫做“司马光故居”,颇有点当下的味道。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是,直到上世纪70年代,故居竟一直是光山县县委所在地。在“司马光故居”的院子里,有一口井,上边建有井亭,井的旁边有一“司马浴泉”石碑。据说光山有“洗三”的习俗,就是小孩出生三天后,要举行一个洗澡的仪式。传说司马光就是用这口井里的水,“洗三”的。这口井过去叫做“司马井”。令人称奇的是,这口井至今依然水位很高,水也十分清澈,在光山县委迁出之前,县委的机关干部们都吃这口井里的水。在光山县,不仅有“司马光故居”,还有司马光宾馆、司马光大道、司马光巷、司马光祠等等,可见这位先贤在他的出生地,有多受人喜欢。

所以叫司马光,是因为出生在光州。 在给司马光取名这件事情上,司马池一定想到了自己的名字由来,并且参考了它。司马池所以以“池”为名,是因为他出生在“秋浦”这个地方。这位知县大人可能已经苦思冥想了不少日子,突然有一天就灵机一动,如法炮制,给自己的这个儿子取名“光”。司马池为此可能相当自得,因为与自己名字相比,儿子的这个“光”,不仅有出生地上的纪念意义,而且这个字本身,明显也有着相当不错的寓意,比如光耀门庭、光宗耀祖等等。现在,他一定还没有想到光本身闪烁不定的物理性质,也没有想到诸如浮光掠影等一些不好的词汇。我们知道,司马光字“君实”,据说是认为“光”可能让人产生轻浮、不踏实的感觉,所以反其义而用之,算是一种补充和矫正。

我们都知道,司马光一生朴实节俭,不喜欢华丽奢侈。这种品性在他还是个小小孩的时候就有所表现:大人每每给他穿上华美的衣裳,或者戴上金银一类的饰品,他就会满脸通红,羞愧难当,继而弃之不顾。

在我国古代,小孩出生就是一岁。第一个新年一到,人人都长了一岁,小孩就是两岁。所以,一个人的年龄,如果在生日之前计算,他总比实际年龄大两岁,在生日之后计算,总是大一岁。在那个时代人们的观念里,都希望快快到达老年,因为那样容易受到尊重。史书上说“光生七岁,凛然如成人。” 就是说七岁的司马光(实际只有五岁多或者六岁),讲话举止已经完全像个成年人。这跟我们现在所说的“少年老成”,在含义上几乎完全相反。在当时,这是对人的一种赞许。

宋代官员调动相当频繁,任期一般是三年。任职期满,有国家机构会对你的政绩进行考核,叫做“磨勘”。幼年的司马光和父亲生活在一起,所以他的居所总在不断变动中。有几年,司马池监寿州(治今安徽省凤台县)安丰县(县治在今安徽省寿县南)酒税,司马光因此住在那里。多年以后,他送一位朋友到左近的巢县(今安徽省巢湖市)去任职,满怀深情地谈到那里:

弱岁家淮南,常爱风土美。

悠然送君行,思逐高秋起。

巢湖映微寒,照眼正清泚(音此,清澈)。

低昂蹙荷芡(一种水生植物,又名鸡头),明灭萦葭苇。

银花脍(细切)鱼肥,玉粒炊香米。

居人自丰乐,不与他乡比。

转眼,司马光已经六岁。当然实际不过四岁多或者五岁。著名的青核桃事件就在这一年发生。它在司马光的成长历程中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对他日后诚实守信品格的形成,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一次,有人从家乡夏县捎了一些青核桃给他们。我们都知道,青核桃去皮是需要一些技巧的,如果只是一味硬剥,很难成功。他的姐姐就想要这么做,结果下了很大工夫,效果不大。姐姐走后,一仆人把青核桃放进开水里烫了一会,再拿出来大时候,去皮变得非常容易。等姐姐想了一圈办法又折回来,司马光已经在吃着核桃仁了。姐姐非常惊讶,问:“是谁这么聪明呀?”司马光随口说:“看不出来吧?是我呀。”这件事的前前后后,正好给父亲司马池全部看到。这种事情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可能一点都不新鲜,在我们身上可能都发生过,只是我们和我们的父母都轻轻地把它放过去了;父母一般会想:啊,小孩子天真无邪。或者:这小孩子蛮聪明的啊,懂得随机应变。再或者就是置之一笑,认为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司马池不这么认为,他大声呵斥司马光:“小子何得谩语!”——小孩子怎么能胡说八道!司马池是个认真的父亲。有认真的父亲,就有认真的儿子。司马光从此一辈子都再没有说过一句谎话。

后来,司马光在洛阳作一闲官,当时有个叫刘器之的人,中了进士以后,不愿意作官,而是跑去洛阳向司马光求学。司马光当时郁郁不得志,有人愿意向他求学,当然高兴得不得了,对这个学生可以说是倾囊以授。刘器之跟了司马光约十年,相当于两次硕博连读的时间。有一天,刘器之向司马光请教做人做学问的真谛,司马光想了想,说:“一个字,诚。”刘器之回去想了三天三夜,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又去见司马光,问:“那我该如何开始呢?”司马光回答说:“从不妄语中入。”——从不说假话开始。可见,当年那个小小的事件,对司马光的影响有多么深远。

从六岁起,父兄开始教司马光读书。我们现在一般是七岁入小学,但如果算上幼儿园中班大班的时间,启蒙的年龄,司马光和我们其实差不多。那时儿童启蒙,是从背诵入手。那些书,司马光都背得烂熟。对于五、六岁的儿童,理解是日后的事情。

当时安丰县有一天才少年,很有名气,他姓丁。这个丁姓少年不仅记忆力超群,过目成诵,而且文章也写得相当有模样。这类智商极高的少年,我们一定都遇到过。杰出总是让人羡慕,当时司马光的父兄对他的期望就是,将来能像丁少年那样。但是丁少年后来仕途不顺,很大年纪了才可怜兮兮地搞到一个县令做;而同辈甚至年纪更轻的后生,在职务上早已超过了他。我们都知道,人的命运是由多方面的因素,诸如性格、机遇、天时、地利等等综合决定的,并非仅仅是智商高低或者才气大小那么简单。

司马光的史学天赋,在这时已有表现。大约七岁的时候,他听人讲《左传》,就能领会大致意思。这可能并不难理解,与“子曰”、“诗云”比起来,史书有故事、有情节,故事总是要比单纯的道理、诗文容易为儿童接受。回到家里以后,司马光又转手把听过的故事讲给家人听,并可能因此获得了夸奖。我们都知道,小孩子对自己的能力还一无所知,这时候,别人的赞许就非常重要。别人对他赞许,他就会觉得:噢,我在这方面能行。人会因此产生兴趣,兴趣又会催生真的能力。我们现在知道,这句经意或者不经意的夸奖,影响了司马光的一生。从此,司马光对史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以至爱不释手,对于口渴肚子饿,以及寒冷溽热、季节变化这一类事情,都浑然不觉了。我们明白,这都是兴趣所致。

砸缸的故事,大约也发生在这一年。当时司马光正和挺多小孩子一起玩耍,院里有一口大缸,里边蓄满了水。可能用于防火,着火的时候用缸里的水去浇,像我们在故宫里见到的那种缸;或者相当于蓄水池,仅为灌溉花卉树木;也或者两者都有。不知道他们在玩什么,反正比较费事的一位就上了瓮沿。一个不小心失足掉进了瓮里。孩子们都吓坏了,四散逃去。司马光没有。他迅速找到一块大石头,端起,然后狠狠向那口大缸砸去。缸破了一个大洞,水从那个大洞奔涌而出。掉进大瓮的小孩子因此得救。当时的东京汴梁和西京洛阳一带,有人把这件事绘成图画,取名《小儿击瓮图》,风行一时,流传甚广。

到了十二三岁年纪,司马光对书中的义理,渐渐有了自己的理解。

又过了两年,司马光已经十五岁。现在,他对书无所不通,文章也写得不错:“文词醇深,有西汉风” 。这可能是他特别喜欢《左传》,并有意无意间模仿了它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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