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弹 劾 - 重说司马光



第三十七章 弹 劾

我们还记得知制诰邵亢说过,御史中丞的本职就是弹劾。现在司马光权御史中丞,虽然只是临时代理,他也要认真履行职责。

首先是王广渊。

治平四年(西元1067年)六月初三日,司马光上《言王广渊劄子》 ,这是他在权御史中丞任上的第一次弹劾,但弹劾王广渊,却是第二次。

王广渊,字才叔,大名成安(今河北省成安县)人。以进士出任大理法直官、编排中书文字。因编定先帝御书千卷,得到仁宗的嘉奖,授知舒州(治今安徽省潜山县),留不行。英宗未即位时,广渊趁机进献自己的文章,英宗即位,即任广渊直集贤院。司马光时任谏官,弹劾说:汉代卫绾不从太子饮,受到汉景帝的厚待;后周张美暗地拿公款给周世宗,遭到世宗的鄙薄。王广渊交结请托,世无其比,仁宗时暗地依附陛下,他能算忠臣吗?现在应将他治罪,却反获奖赏,如何激砺臣节?英宗不听,任广渊为群牧、三司户部判官。

看来,这家伙挺会讨皇帝欢心,显然,有皇帝罩着他。但司马光不管这些。

在这个奏劄中司马光说,臣闻明君之政,莫大于去除奸邪,忠臣的志向,莫先于憎恨奸邪。陛下不知臣不肖,使待罪御史台,受任以来,于今月余,却无所检举,实负大恩。伏见直龙图阁兼侍读王广渊,本是小人,狡诈奸猾,为求进升,无所不至,外则依附中书,内则结交近臣, 数年之间,位至清显。国家本以龙图阁宠异贤能,以迩英阁殊遇儒雅,都不是广渊可以滥居的。陛下即位以来,未听说有逐黜奸邪,以警群臣。广渊在朝臣当中,为奸邪之尤,伏望陛下奋发乾刚,首加斥逐,夺去职名,给一偏远的差遣,也足以警醒天下耳目。

由《言王广渊第三劄子》 我们可以知道,此前王广渊已带旧职出知齐州(治今山东省济南市),并赐给章服(标志官阶品级的礼服)。司马光说,如此乃是赏之,非黜之。假使广渊自改任京官以来,谨守本分,不为奸谄,到今天,不过作第二任通判;如今所得如此,怎能说为奸谄无益?孔子称,唯器与名,不可随便给人,现在的章服,就是所谓的器,职名,就是所谓的名。二者都是无用之物,然而天下所以宝贝它们,是因为非贤才就得不到。名、器就好比珠、玉,如果像瓦砾一样俯拾即是,那还有什么珍贵的?近年两次施恩,服绯紫者(神宗官制改革前,五品官以上服绯,三品官以上服紫?)已经泛滥,如今王广渊之流皆赐章服,这是让今后受赐章服的,皆以为耻,不以为荣!而且,陛下让广渊出补外官,必是已经知道其奸邪行径,现在又宠以职名和章服,这是劝人效仿广渊,臣窃恐非国家之福。

然后是高居简。

高居简,字仲略,因为父亲的职任,荫补为入内黄门。因监制温成原庙奉神物有功,破格升为殿头,统领后苑事务。曾奉旨出使地方,因多占驿兵,被降级。高居简听到外界议论,必入告皇帝,因此被视为“高直奏”。历领龙图、天章、宝文阁、内东门司,勾当御药院。

神宗即位之初,内臣因施恩升任朝臣的,皆免去内职,惟独勾当御药院高居简等四人,留如故。

六月十一日,司马光上《言高居简劄子》 ,说臣闻古人有言:“堂上不粪,则郊草不赡旷芸。”意思是说近的不管,就无暇及远的。窃见勾当御药院高居简,资性邪恶,工谄善佞,久在近职,罪恶甚多。臣谨按祖宗旧制,勾当御药院,官至内殿崇班以上,就必须出外任职,大概日久天长,官级资序稍高,就要防备他们凭借声威,窃弄权柄,鉴于汉唐宦祸,为子孙作长远考虑。陛下即位之初,内臣以覃恩升迁的,尽补外职,独留御药院四人,天下首以此事讥刺陛下之失。况且高居简在众人当中,最为狡猾,而陛下特加宠信,当作心腹,使朝廷内外指目,大玷圣德。臣职在绳纠,不敢不言。伏望圣慈遵祖宗令典,凡勾当御药院官至崇班以上,尽授以向外差遣,至于高居简,乞远加窜逐,以解天下之惑。

在《言高居简第二劄子》 中,司马光说陛下新即位,却使高居简这样的谗佞,朝夕常在左右,又加宠信,这是他日祸乱之根、腹心之疾。

从《言高居简第三上殿劄子》 ,我们可以读到司马光的愤懑和疑惑:居简前在先朝,已窃弄权柄,倚仗权势,玷辱圣明,以致舆论鼎沸,切齿侧目。及陛下继统,以为必定首行诛窜,以警邪臣,不料居简狡猾多端,先自结交陛下,使陛下宠信,更过于先帝之时。朝廷公正忠诚之士,无不愤懑,深为陛下惋惜。当今内臣之中,小心谨慎,可备陛下左右使唤的,不可胜数,陛下足以择用,何必要违背祖宗旧典,负天下讥谤,独保护居简,坚如金石呢?臣窃惑之!

读《言高居简第四劄子》 我们知道,上前一奏劄时,神宗曾当面答应,将送枢密院执行,但过后就没了下文。司马光问:不知道高居简是用什么方法,结交的陛下,能如此之深?当时又有传闻,说神宗要等高居简自求引退,然后遣去。司马光说,若是国家大臣,耆年有德,声望素高,一旦偶有小错,不为外人所知,陛下务求有始有终,使自行引退,以保全声名,这样还可以。而挟奸作慝,尤应依法严惩,何况居简一宫掖小臣,罪恶盈积,本应肆诸市朝,宣示四方,以戒奸人,又何足隐?而且,居简奸邪,播闻远近,陛下今日虽为之隐,天下耳目又如何能蒙蔽得了?居简所以能作恶,就因自托宫禁,譬如狐鼠,依凭权势,惟恐离去,又岂肯自陈求退?

但皇帝依旧不为所动。七月十七日,司马光再上《言高居简第五上殿劄子》 ,提出辞职:臣闻邪正不可同朝,犹如冰炭不可同器。陛下不知臣不肖,使待罪御史中丞,臣四次上言,勾当御药院高居简,工谄善佞,不宜宠信、置于左右,所言无取,不蒙采纳,臣实在无颜再任御史中丞了。若陛下以臣为拙直,则居简为奸邪;若以居简为忠良,则臣为谄慝。臣与居简,势难两留。况且臣任职京师,已十有一年,自先帝时,就曾多次陈乞外任,伏望圣慈罢免臣的御史中丞,除一外任差遣。

这次上殿,司马光与神宗有一次对话——

神宗说:先帝祔庙(音父,祭祀名)礼毕,自当免去。

司马光说:一个宫掖小臣,跟先帝陵寝先后有什么关系?舜逐四凶,不为不忠,仁宗贬丁谓,不为不孝!

于是,帝从之。当天,高居简罢为供备库使。

七月,司马光要弹劾到,王中正。

七月二十七日,司马光上《言王中正劄子》 。由此我们知道,高居简等免去之后,不久又留下了陈承礼、刘有方二人,并以王中正勾当御药院。司马光说,祖宗之意,以御药一职,最为亲密,过供奉官以上,即令免去,是为了要防微杜渐。法如堤防,常应坚固,才可保无虞,一有蚁穴,就渐致溃败,无法挽救。左右近臣,朝夕在侧,借机祈恩,没有穷尽,不以祖宗旧法制约,恐怕陛下他日也会厌烦。况且王中正,素闻奸猾,颇好弄权,如今处之要职,这是逐一居简,又得一居简。

由《言王中正第二劄子》 我们得知,神宗好令内臣查访外事,并问他们,群臣是否能干。司马光认为这样很不恰当。他说,陛下内有两府、两制、台谏官员,外有提点刑狱、转运使、各州郡的长官,皆腹心耳目股肱之臣。陛下若能精心选择,使各尽其职,荐举贤能,纠案奸慝,论政事得失,述民间利害,皆令列于奏章,明白启陈;有尸位偷安,及挟私欺罔的,轻则黜降,重则诛窜,谁敢不尽忠竭诚,以承休德。如此则天下之事,犹如一堂之上,陛下还担心有什么不能知道的?如今若深居九重,询于近臣,采道听途说之言,纳附耳低语之奏,不验真假,即行赏罚,臣恐怕谄邪小人,将得以逞其爱憎,而陛下将为此遭受非议了。

从中我们还可以知道,司马光听说,王中正此前被差往陕西公干,知泾州(治今甘肃省泾川县北)刘涣等曲意逢迎,鄜延路钤辖吴舜臣没按他的意图行事,转眼刘涣等就晋升了,吴舜臣就降黜了。大家都说这是王中正干的。司马光说,果真如此,那么王中正弄权,已有了明证。如今陛下又置之肘腋,当作心腹,臣恐天下之人将畏若神明,舆金辇璧,去巴结他了。外议又说山陵礼毕,韩琦必求引退,两府当有迁补,臣担心两制以上官员,万一有无廉耻之人,会暗地结交此辈,以求进用。过去汉唐衰微,宦官所以能破坏纲纪,倾覆国家,都因为人主与宦官谋议帷幄,以进退群臣。这是治乱安危的根本,不可不察。

读《言王中正第三劄子》 ,我们得以了解,前一劄子呈上之后,神宗曾以手诏询问:王中正等事得之于何人?可密奏来。司马光说:此事臣得之于宾客,前后不止一人,诚恐玷累圣朝,所以有此论述。中正有无此事,只有陛下可以知道,臣在阙门之外,何由知其虚实?若确有此事,陛下得以为戒;若没有,臣不敢避妄言之罪。外人有此议论,臣不敢不让陛下知道,万一有益圣明,皆微臣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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