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宰相的押班问题 - 重说司马光



第三十六章 宰相的押班问题

英宗治平四年(西元1067年)四月初八日,御史中丞王陶,弹劾韩琦、曾公亮不押常朝班,至说韩琦跋扈,并引汉代霍光、梁冀专横故事,以为比喻。

此前,御史台曾申报中书省,说查阅《皇祐编敕》(就是仁宗皇祐年间的敕令汇编),常朝日,轮流由一员宰相押班,但据说现在没有,窃虑此编敕仪制,另有黜降官职的条款,以为惩戒,伏乞明示。中书省没有批复。王陶又申报宰相。仍然没有批复。

平心而论,王陶明显有找茬的意思,但中书省及宰相完全置之不理,就有些傲慢了。

史家认为,王陶的弹劾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起初,王陶对韩琦相当恭敬,韩琦也特别器重他。神宗做太子的时候,因为韩琦的举荐,王陶当上了太子的属官。神宗即位以后,对大臣专权很不高兴,王陶估计必将有所调整,就想取宰相而代之,所以视韩琦为仇敌,拼命攻击。 王陶做事,显然有失厚道。

四月十七日,韩琦、曾公亮上表待罪。神宗把王陶的奏章给韩琦看,韩琦说:臣不是跋扈的人,陛下遣一小宦官来,就可以把臣绑去了!神宗听后为之动容。

可是王陶依旧连连上章,弹劾不已。神宗问知制诰滕甫,滕甫说:宰相固然有罪,但指为跋扈,臣以为就是欺骗和诬陷了。

四月十九日,为缓和矛盾,神宗让司马光与王陶调换职务,——王陶改任翰林学士,而司马光权御史中丞。

四月二十日,司马光入谢,说近来宰相权重,如今王陶因论宰相被免职,那么将来御史中丞,就只有拱手了。臣希望等宰相押班,然后就职。许之。

当时司马光任御史中丞的敕告已进呈,而王陶任翰林学士的敕告,中书省却迟迟未下。二十一日,吴奎、赵概上朝,坚决要求把王陶贬到地方上去,神宗不许;又要求让王陶去做群牧使,许之。既而神宗直批送中书省,以王陶为翰林学士。当时韩琦请假在家。吴奎立即上章,说唐德宗怀疑大臣,宠信一帮小人,斥退陆贽而以裴延龄等为心腹,天下称为昏君。如今王陶恃旧恩,排挤正直,像韩琦、曾公亮不押班事,大概向来相承,并不是由他们废止的,如今如果又行内批,任王陶为翰林学士,就是因为他有错误,反获美迁,天下人会怎样看待陛下!王陶不黜,陛下无法要求内外大臣尽忠竭诚。二十二日,吴奎遂称病,请求免职。

从司马光四月二十二日所上的《乞王陶只除旧职劄子》 ,我们可以知道,前一天皇帝曾召见司马光,给他看了吴奎的奏劄,又讲了吴奎与王陶的种种情形,司马光依据所见,作了奏陈。神宗起初打算让王陶仍任旧职,后来又打算让他去做侍读学士,向司马光征求意见,一时仓促,司马光未有答复。回来以后,司马光想了一个晚上,写下这个奏劄。司马光说,侍读学士与翰林学士,两者的资级基本一样,若授予王陶这个职位,恐怕吴奎还是不肯就职。陛下新即位,屡有大臣不安其位,吴奎素有朴实直率之名,万一因此刺激,再有过火的举动,若当即罢免,则士大夫会非常失望,若屡诏不肯就职,更有损陛下威严。况且,王陶本因论事不听,辞免御史台的职务,待罪之际,若又授予美官,臣窃料王陶也不敢接受。希望只还王陶没做御史中丞时的旧职。吴奎前者已经商量,不敢不就职;王陶既是旧职,受之也安。这样可免再起纷争,重伤朝廷大体。臣蒙陛下虚己下问,愚虑窃以此为便,不敢不奏,乞赐详择。

可是,神宗把吴奎的奏劄也给王陶看了,王陶于是又弹劾吴奎依附宰相、欺瞒天下等六大罪状。侍御史吴申、吕景也上疏请留王陶,继续作御史中丞,并弹劾吴奎有无君之心,历数其五大罪状。神宗以手札赐知制诰邵亢,催他进呈王陶翰林学士的敕告,邵亢于是说御史中丞的本职就是弹劾,阴阳不和,错在执政;吴奎颠倒是非,有失大臣之体。神宗因此有贬逐吴奎之意。龙图阁直学士韩维说,宰相跋扈,按律当诛。若王陶所言为是,宰相哪能无罪;王陶所言为非,哪能只是免职而已?任翰林学士,是升迁!希望让群臣当廷辩论,分清是非。

二十三日,神宗批示中书省:王陶、吴申、吕景诋毁大臣,王陶出知陈州(治今河南省淮阳县),吴申、吕景各罚铜二十斤。吴奎位居执政却弹劾中丞,又把手诏当成内批,扣留三天,罢知青州(治今山东省青州市)。 等于是各打五十大板。

四月二十四日,司马光上《留吴奎劄子》 ,说外界议论纷纷,都认为吴奎不应该去,所以如此,大概因为吴奎的名望,向来重于王陶。虽然他如今封还了诏书,径归私第,举动语言,颇有过失,但朝廷之外,不知原委,只见陛下因为王陶,就免了吴奎,惩罚太重,能不惊骇?这样,臣担心其他大臣们,皆不自安,会纷纷求去。陛下新登大宝,先帝梓宫(棺材)在殡(待葬),若举朝大臣纷纷尽去,于四方视听,似乎不大合适。希望陛下收回青州敕告,且留吴奎在政府,以慰士大夫之望,安大臣之意。陛下以吴奎违诏而黜之,威令已行;嘉吴奎率直而留之,用意尤美。吴奎始负大谴,为陛下的英断所慑服;终蒙开释,对陛下感恩戴德,上下欢悦,实无所损。陛下素知臣不是朋附大臣的人,所以敢不避嫌疑,极意尽言,只求顾全朝廷大体而已。

此前神宗让张方平将来顶替吴奎的位置,张方平拒绝了,并说韩琦长期休假,如果吴奎被免,韩琦一定不肯出来了。韩琦对王室有功,希望陛下恢复吴奎的职务,并手诏韩琦,使善始善终。二十四日,曾公亮入对,也请留吴奎。神宗许之。

二十五日,皇帝召吴奎到延和殿,安抚了一番,让他官复原职,说:“成王岂不疑周公邪?”

王陶到了陈州,在谢上表中继续攻击宰相,中书省拟再贬王陶。司马光说王陶的确有罪,但陛下要广开言路,屈己爱陶,唯独宰相不能包容吗?才作罢。

其实,此前司马光还曾上《乞更不责降王陶劄子》 ,说臣窃闻政府因为王陶谢上表言辞狂率,恣意诋毁,多过其实,欲有奏陈,请再加责降,果然如此,恐不可许。为什么呢?自仁宗皇帝以来,委政宰辅,宰辅之权,实为太重,加以台谏官员遭贬的,多是因为指摘大臣过失,很少是因为犯颜直谏,因此威福之柄,日渐下移。王陶虽的确有罪,此前出知陈州,陛下大概因为先帝梓宫在殡,特为大臣屈意实行。如今若又因表文诋毁大臣,再加责降,臣恐人主之权益去,大臣之势遂成。兴衰的关键,正在于此,不可不察。

五月初四日,韩琦、曾公亮请下太常礼院详定:宰相到底应不应该押常朝班?

在《乞罢详定宰臣押班劄子》 中,司马光说,如今王陶既补外官,宰相已赴押班,臣以为朝廷可以没事了,而宰臣又有此奏,万一礼官迎合,以为宰相不应押班,中丞要沉默不言,朝廷仪制遂废,要辩论是非,与前日情形又有什么分别?争议将无休无止了。如今灾异屡降,饥谨接踵,官多用寡,兵众不精,冗费日滋,公私困竭,戎狄桀骜,边鄙无备,百姓流亡,盗贼将起,朝廷夙夜所忧,应以此数者为先,而以余事为后。伏望陛下特降圣旨,令宰臣依国朝旧制押班,所有下礼院文字,乞再不令详定。

初六日,诏从今往后,昼刻辰(上午七点至九点)正,垂拱殿奏事未毕,宰相可以不去文德殿押班,令御史台散朝退下;未及辰正,都要按祥符敕令,去文德殿押班。永为定制。

当月司马光又上《论宰臣押班劄子》 ,认为从来垂拱殿治事,等中书省、枢密院及其他臣僚奏事完毕,少有不过所定时辰的,那么从今往后,无事之日,宰臣就永远不去文德殿押班了。司马光请诏宰臣依国朝旧制押班,或者更改所定时辰。没有批复。

虽不圆满,似乎也只好这样了。但事情还没结束。不久,韩维、吕景相继求去,五月十二日司马光上《留韩维吕景劄子》 ,说韩维沉静方雅,在陛下旧日宫僚之中,最有美誉,现在无故称病求出,外人都不知缘故。吕景浑厚刚正,在今日言事之臣里,臣以为难得,其人身为台官,坐言事罚铜,确使羞辱难以立朝,不如贬窜来得痛快。但二人都是陛下的腹心耳目良臣,一旦都外补,对二人当然方便,但臣窃为陛下感到可惜。伏望且留之左右,使拾遗补缺,必有所裨益;若必不可留,台官请再不推举他人,只在旧台官吕大防、郭源明、马默等数人中,选择一人,以补其缺,关键是要选到朴实直率的人,让大家都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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